方用仪离任前,捞了12000 两银子。

道光二十五年,张集馨升任陕西督粮道。这是全大清有名的 “道府第一肥缺”。交接那天,管库的师爷递上账本,笑眯眯地说:“大人,账面上一万二千两。”

张集馨翻开账本,数字清清楚楚。但走到库房一看 —— 空的能跑马,连根毛都没有。老鼠跑进去

都得哭着出来。

“方大人离任前放了一炮。” 属吏倒是不慌不忙,很淡定地解释。

张集馨忙问什么叫放炮。

属吏告诉他:方用仪要调走了,临走前搞了个 “大清仓”。明年该收的地丁银和漕粮,一律打七八折,让百姓提前交。

百姓一看便宜,纷纷排队。县衙门口排了三天三夜,一万二千两银子滚滚而来。方用仪拿走八千两,剩下的四千两分给上司、下属和差役。大家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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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特例。在晚清地方上,放炮已经非常普及,还玩出了许多花样。

比如有些官员压根不会离任,却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要走。衙役敲锣打鼓去四里八乡传话:“大人要走了,今年税打折了啊!” 百姓一听,生怕新官上来不打折,抢着交。

钱收上来了,官员出来辟谣:“哎呀,朝廷不让我走,我还得再干几年。”—— 这叫 “太平炮”。前后一炮,把未来三年的税提前收过来了,衙门账上多出几万两,做什么都方便。

还有新人刚上任,趁着大家不知道他什么脾气,也赶紧放一炮。九五折,还号称 “史上最低折扣”,同时放风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以后政策要收紧,征税要从严”。百姓们拿不准,不敢不交。这叫 “倒炮”。

什么,你说放炮就是提前收税,那新来怎么办?继续放!甚至变本加厉。

换一个知府,放一炮。换十个知府,搞不好要放二十炮。

张集馨毕竟是进士出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他看不起方用仪这种明抢的做法。他在日记里写:“余虽不才,亦知爱民。放炮之事,损人利己,余不忍为也。”

但圣人的话当不了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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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上任,就被逼着接方用仪留下的烂摊子。他不肯在交接单上签字,署理官刘源灏说:“我已经结报了,老兄不肯出结,岂不是与我过不去?何况方用仪已经回江西了,你还能把他叫回来吗?”

布政使也劝他:“公但承认,则七千金缓缓弥补,司中绝不催提。”

说白了,整个陕西官场都在帮方用仪擦屁股。你不接,就是跟所有人为敌。

张集馨没办法,只能签字。

可不放炮,钱从哪来?答案很简单:浮收。

晚清的粮道衙门,有一个公开的秘密:每年经手二十万石军粮,收粮时把斗斛往大里做,发粮时把等级往低里压,中间挤出来的差价,就是衙门的小金库。

张集馨自己说得直白 ——“缺之所以称美者,不过斗斛盈余耳。” 一个官缺被叫肥缺,无非就是过手粮食时能做手脚。

他也是运气好,到陕西第一年,正好赶上军务频繁,转运粮草多,正常损耗的余粮全归粮道支配。再加上粗粮细粮调剂差价 —— 小米、大米价高,豆类价低,收粮时用粗粮充细粮上报,差价就落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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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样加起来,一年进账少说六万两银子。

六万两是什么概念?他作为正三品的督粮道,法定年薪加养廉银,一共才两千两。也就是说,他一年的灰色收入,是合法收入的三十倍。

他上任前为了送礼借的一万七千两高利贷,一年就还清了,还给老家寄了一万多两银子。

所以即便没放炮,但因为运气好,他还是靠浮收赚了更多钱。

他不是不知道这钱从哪来的。他在日记里写:“余居是官,心每不安,虽非勒折,确是浮收”——我没硬抢,但确实多收了。

写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话骂自己:“小民终岁勤动,所得几何?赴仓纳粮,任听鱼肉而不敢一较。”

老百姓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进粮仓交粮,被斗斛坑,被小吏坑,被差役骂,连争辩都不敢。

这就是张集馨的矛盾:他看不上放炮那种明抢,但自己手上也不干净。他有底线 —— 不放炮、不逼百姓卖儿卖女提前交税、不在军粮里掺麦壳。但底线挡不住亏空,也挡不住官场的潜规则。

他一年浮收超六万两,至少五万两要用来还债和送礼。西安将军三节两寿,每次八百两;陕西巡抚四季致送,每季一千三百两;总督每节一千两。再加上各种门包、表礼、水礼,一年下来,五万两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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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刮百姓的钱,90% 都送给了上级,而上级又要送给更上级,最后拿到好处的都是旗人权贵。

他在陕西干了三年,始终没敢放炮。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其他官员一样烧钱。请客、宴饮、送礼、随份子,一分不少。

他所谓的 “清廉”,只是比前任少刮了一点 —— 把放炮那套停了,但浮收这根管子,他拔不掉。

离开陕西的那一天,他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县衙。接任的督粮道刚上任,已经在衙门门口贴出了告示:“明年钱粮提前征收,打九折。”

百姓们又排起了长队,手里拿着银子,一脸忐忑和茫然。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三年后的饥荒,提前买单。

晚清这套放炮的玩法,被后来的军阀学到了极致。到了民国,军阀们把“预征”玩出了新高度。1926年,四川梓潼县的田赋已被预征到了1957年。

泸县更狠,田赋一直预收到1987年。最离谱的是刘存厚的防区,1935年已经预征到了2005年。

一个1935年出生的孩子,生下来就欠了70年的税。

黄四郎和汤师爷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张集馨什么都明白。但他也没辙。

他死了之后,人们从他的日记里看到了晚清的黑暗。但只要这个系统还在,放炮的人就永远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