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老李家回来,我在出租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阿强坐我旁边,手一直想牵我,被我躲开三回。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干脆扭头看窗外,假装没事人一样。可我心里那股堵,跟吃了一斤没化开的猪油似的,翻江倒海。
我叫秀芬,今年三十二,在城里一家服装厂做主管。阿强是我处了一年半的对象,比我小两岁,人长得周正,嘴也甜,对我也算上心。前阵子他妈打电话来,说想见见我,让我十一跟着回趟乡下。我寻思着,处了这么久,也该见见双方父母了,就咬咬牙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又给他妈挑了一条羊绒围巾,足足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车子开到村口,阿强他爸来接我们。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见我,眼睛上下扫了两遍,没笑,只跟阿强说了句:"东西拎着,跟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院子,一股子鸡屎味混着炒辣椒的呛人气直往鼻子里钻。堂屋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人,全是阿强的叔伯婶娘、堂哥堂嫂,乌泱泱一片,眼睛齐刷刷扫过来,跟看牲口集市上的货似的。我手心全是汗,挤出个笑:" 叔叔婶婶好。"
没人应。
阿强他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一片油渍,瞄了我一眼:"来啦?坐吧。"声音平得像井水,凉得我一激灵。
我把围巾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条凳上,连声谢谢都没有。倒是她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咚"地放在阿强面前:"儿子,路上累了吧,妈给你炖了一下午。"
桌上一圈人,就阿强一个人有鸡汤喝。
我端着饭碗,手都僵了。
吃饭的时候,那场面更是让我终身难忘。
阿强他大伯一边吧唧嘴一边问我:"听说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啊?"我说还行,五六千的样子。他"嘿"了一声:"那不少了,比我们村小学老师都强。以后你跟阿强成了家,钱都得交给婆婆管,咱农村规矩。"
我以为是玩笑,赔着笑没接话。
结果阿强他妈接上了:"那是自然。我们家阿强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工资卡一直在我这儿。秀芬啊,以后你的也一并交上来,我替你们攒着,省得你们小两口乱花。"
我抬头看阿强,指望他说句话。结果这人埋头扒饭,跟没听见似的。
紧接着,阿强他二婶又开口了:"秀芬今年三十二了吧?我们阿强才三十,年纪上是大了点。不过没事,能生就行。我跟你说,咱们家头胎必须得是男孩,阿强是长房长孙,这个香火不能断。生不出来可不行,到时候……"她拿筷子点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桌上了。
阿强他妈瞪我一眼,捡起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递回我手里:"乡下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不过二婶说的也是实话,我们家就指望阿强开枝散叶了。生不出儿子,这日子也不好过。"
我嘴里的米饭,嚼得跟沙子一样。
饭后,阿强他妈把我拉到偏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老银镯子。她说这是祖传的,当年她进门她婆婆给的,现在传给我。我刚要道谢,她话锋一转:
"不过呢,这镯子不是白给的。我们家彩礼不要多,意思意思八万八就行。但是有几条规矩你得听好——头三年不许避孕,必须给我生个孙子;婚后跟我们一起住,不许在城里买房,钱攒着给阿强他弟娶媳妇用;逢年过节必须回来,城里那边你父母…… 一年去一次就行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她又补了一句:"你也三十二了,挑不了了。我们阿强人好工作好,多少姑娘排队呢。你想清楚。"
那一刻,我看着她那张油光发亮的脸,看着窗外阿强陪他爸在院里抽烟谈笑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冷。
回城路上,我跟阿强摊牌。
我说:"阿强,你妈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他支支吾吾:"我妈那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介意。结了婚我们在城里住,不用听她的。"
我冷笑:"那为什么饭桌上你一句话都不替我说?为什么你妈让我交工资卡你不反对?为什么生男生女这种事你也由着她们说?"
他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这人在他妈面前,就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他不是不爱我,他是没本事爱我。嫁给他,我嫁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全家那一套吃人的老规矩。
到了我家楼下,我把那对银镯子从包里拿出来,塞回他手里:"还给你妈,告诉她,我配不上。"
阿强追上来抓我胳膊:"秀芬,你别冲动……"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没回上了楼。
进门那一刻,我妈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出来,看见我眼圈红红的,啥也没问,把面推到我面前:"闺女,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
姐妹们,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也不能瞎嫁。宁可一个人清清爽爽过日子,也别往火坑里跳。这种人家,给座金山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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