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村里的大喇叭没响,可消息比大喇叭传得还快。

"刘家那个开厂的儿子,要来咱镇上相亲了!彩礼随便开,就一个条件——必须生儿子!"

我妈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豆角,围裙都没解,就一路小跑到隔壁张婶家打听。我跟在后头,心里直犯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非要生儿子?

可我妈不这么想。她眼睛亮得像灯泡,拉着张婶的手说:"我家秀芹今年二十六了,长得周正,干活利索,要不你帮着牵个线?"

张婶压低声音:"嫂子,你是不知道,那刘家老二叫刘耀辉,他爸在县城开了三个建材厂,镇上那栋六层小洋楼就是他家的。听说彩礼三十八万八起步,上不封顶。"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角。

我心里堵得慌,忍不住插嘴:"妈,人家要的是生儿子,这事谁能打包票?"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懂啥!你看你大姑家,一连生了仨都是儿子,咱家这基因好着呢!"

我叫李秀芹,在镇上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三。我妈守寡十年,把我和弟弟拉扯大,最大的心病就是我的婚事。二十六岁在我们镇上,已经算"大龄"了,背后总有人嚼舌根。

第二天下午,张婶果然带了话回来:刘家同意见一面,地点就定在镇上最大的酒楼"福满堂",这周六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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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当晚就翻出压箱底的红色毛衣,用熨斗熨了三遍,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条她结婚时的珍珠项链,硬塞到我手里。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还有干裂的口子,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期盼。

我捏着那串珍珠,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六中午,福满堂二楼包间。

我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包间正中的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灼虾……少说十五六个盘子,热气腾腾的,把窗户玻璃都蒸出一层雾。

刘耀辉坐在主位上,比我想象中年轻,浓眉大眼,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金戴银,手里盘着一串翡翠佛珠,一看就是他妈。

"秀芹是吧?坐,别客气。"刘耀辉站起来拉了把椅子,笑得挺爽朗。

他妈上下打量了我两遍,目光在我腰腹处停留了几秒,然后对张婶耳语了一句。那一刻我浑身发麻,像被人在菜市场挑拣的一棵白菜。

寒暄了几句,刘耀辉他妈——刘老太太,开门见山:"闺女,我也不拐弯抹角。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彩礼好说,房子车子都有,嫁过来不用干活。但我们老刘家三代单传,耀辉他爸就这一个要求:必须生个孙子。"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我们提前拟好的协议。头胎如果是女儿,继续生;三胎之内生不出儿子,彩礼退一半,和平离婚。"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传来的炒菜声,油锅滋啦啦地响。

我妈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说话。可我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白纸黑字,条条框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框成了一台生育机器。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生男生女是天定的,这个谁也做不了主。"

刘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三分:"所以我们才给三次机会嘛。三次都生不出,只能说缘分不够。"

刘耀辉在旁边打圆场:"秀芹你别紧张,我妈就是传统观念重,其实……"

"耀辉!"刘老太太一拍桌子,茶杯盖子跳了一下,"这事没得商量。"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读得懂她的沉默——三十八万八的彩礼,够弟弟在县城付首付了。

那一刻空气凝滞得像腊月的冰,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阿姨,这个协议我签不了。"

我妈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刘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佛珠转得咔咔响。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如果女人这么不值钱,那我妈这二十六年的苦,算什么?"

包间里没人说话。刘耀辉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

我拉起我妈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我攥紧了,走出包间。楼梯拐角处,我妈突然站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秀芹,妈对不起你……"

我抱住她,闻到她身上洗衣皂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妈,咱不差那个钱。弟弟的首付,我再攒两年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我妈走在前头,背微微佝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说:"芹啊,你比妈有骨气。"

后来听张婶说,刘耀辉相了七八个姑娘,最后娶了隔壁镇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孩。头胎生了个闺女,刘老太太的脸拉了三天。可刘耀辉偷偷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闺女也好。"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日子,得自己过,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嫁人不是活路,活成自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