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冬,湖南副省长夏如爱披麻戴孝,跪在母亲灵前。
院中流水席喧哗不断,一个醉汉拍桌狂言:
“别瞧不起人!十五年前,我亲手弄死过一个外地来的‘小侉子’!”
旁人只当醉话哄笑,夏如爱却浑身一震,那个操着陕西口音、被乡亲唤作小侉子的年轻人,正是带他走上革命路、却人间蒸发15年的八路军英雄。
一句酒后狂言,撕开尘封的血案,一场白事,成了迟来正义的序幕......
十五年旧痛
1955年的苏北平原,淮阴县渔沟镇的一户农家院落里,白幡低垂,哭声断断续续。
逝者是夏如爱的老母亲,这位从湖南匆匆赶回来的儿子,此刻正跪在灵前,双眼通红。
夏如爱,时任湖南省人民委员会副省长,年仅四十岁,却已是身经百战的老革命。
当年在苏北打游击时,他跟着队伍南征北战,后来又随军南下,在湖南扎下了根。
接到母亲病故的噩耗,他连夜启程,从长沙赶回淮阴。
故乡的泥土气息扑在脸上,却全是陌生的熟悉感。
他来不及伤感太久,因为按照苏北乡村的老规矩,丧事要办流水席,亲邻要聚在一起吊唁、吃酒,热闹中送亡人最后一程。
灵堂外,院子里摆了几张八仙桌,帮忙的乡亲们进进出出,烧水的烧水,端菜的端菜。
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开到黄昏,乡间的白事从来都不是静悄悄的,人们借着酒劲大声说话、划拳、骂孩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冲淡死亡的沉重。
夏如爱跪得腿麻了,起身到院子里透透气。
就是在这一片嘈杂喧闹中,一句醉醺醺的狂言,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靠墙角的一张桌子上,几个本村的中年男人正在斗酒。
其中一个叫蒋士功的,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却还在拍着桌子跟人较劲。
旁边有人拿他取乐,说他一辈子胆小如鼠,白长了一副大个子。
蒋士功被这话一激,眼睛一瞪,猛地站起来,碗筷都被他碰落在地。
他扯着嗓子喊:
“别瞧不起人!十五年前,我亲手弄死过一个外地来的‘小侉子’! ”
桌上的人哄堂大笑,只当他是酒喝多了说胡话,没人当真。
可坐在几步之外的夏如爱,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小侉子这三个字,在苏北话里是对北方人的称呼。
抗战那几年,他认识的北方人不少,但被乡亲们固定叫作小侉子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陕西腔,走到哪里都格格不入,乡亲们觉得好玩,就给了他这个外号。
那个人叫张芳久,是他的上级,是他的战友,更是带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
而张芳久,已经在1939年的夏天离奇失踪,整整十五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桩悬案成了扎在夏如爱心头的一根刺,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根刺拔出来的契机,竟然会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出自一个醉汉的狂言。
八路军参谋长的“人间蒸发”
张芳久这个名字,在1939年夏天的苏北抗日根据地,几乎无人不知。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说着浓重陕西话、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其实才二十六岁。
他1913年出生在西安郊外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腿脚勤快,脑子也活泛。
1933年,二十岁的他瞒着家里参加了当地的游击队,不久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张芳久被组织选送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军事大队学习。
抗大是什么地方?那是当时中国最硬核的“革命熔炉”。
张芳久在这里如饥似渴地学习,从队列操练到游击战术,从政治工作到群众动员,每一门课都扎扎实实。
1938年初,刚从抗大毕业的他接到命令,前往苏北,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这趟差事可不轻松。
苏北远在千里之外,国民党、日伪、土匪、封建势力搅成一锅粥,党组织几乎被破坏殆尽。
张芳久二话没说,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和同学谢文秀一起,从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出发,一路东进。
他先到了徐州东南区担任区委书记,不久调任苏皖特委组织部长。
1939年2月,张芳久和两名同志,由当地党员朱慕萍带路,徒步跋涉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涟水朱后圩。
他们穿过日伪军的封锁线,绕过国民党溃兵的散兵游勇。
到达后,张芳久立刻成立中共淮属临时工作委员会,自己担任书记,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这片几乎空白的土地上,重新建起党的组织,拉起抗日的队伍。
当时的苏北,老百姓管北方来的人叫侉子,张芳久那一口地道的陕西腔,让他走到哪里都格外显眼。
乡亲们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趣,便送了他一个外号,小侉子。
张芳久不但不恼,反而笑着答应。
他穿着粗布衣裳,挽起裤腿下地干活,帮老乡铡草、喂牛、挑水、扫院子,什么活都干。
谁家有困难,谁家孩子想参军,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就这样,他很快在淮阴、涟水一带扎下了根。
1939年3月1日,日军第二十一师团主力从徐州和连云港两路并进,直扑淮阴。
驻守此地的国民党江苏省政府主席韩德勤部数万大军不发一枪,仓皇逃窜。
淮阴城一夜之间落入敌手,大批青年学生和溃散士兵涌向乡下。
张芳久当机立断,找到了当地的进步青年吴觉、夏如爱、宋振鼎等人,商量把散落在民间的枪支收拢起来,拉起一支真正的抗日武装。
不到一个月,两百多名热血青年在渔沟镇张圩集合,淮阴人民抗日义勇队宣告成立。
这支队伍虽然装备简陋,有的扛着土枪,有的甚至只有红缨枪,但士气高昂。
三月底,义勇队在渔沟东五条路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目标是日军的运输车队。
枪声一响,从未上过战场的青年们虽然紧张,但在张芳久的指挥下稳住了阵脚,打得日军丢下几辆汽车狼狈逃窜。
这一仗打出了名堂,苏北老百姓奔走相告,共产党真的有队伍在打鬼子。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给苏北抗日局面带来希望的人,会消失得那样突然、那样无声无息。
1939年7月,张芳久决定独自前往淮涟交界处的乡村巡查抗日工作和农会进展。
他只带了一名警卫员,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回驻地,整个义勇队炸了锅。
时任苏皖第三地委书记的万众一心急如焚,立刻和地委组织部长杨汉章、八团营长夏如爱等人组织搜寻。
可当时淮阴已是沦陷区,日伪军盘踞在城镇和交通线上,大规模的公开搜救根本行不通。
他们只能靠地下交通员和内线,在沿途村庄一个接一个地暗访。
找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线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英雄的陨落
1939年7月25日那天傍晚,张芳久并没有打算在村子里过夜。
他带着警卫员潘国祯从渔沟街出发,到淮涟交界处的小潘庄宣讲抗日。
张芳久是个闲不住的人,进了村就开始挨家挨户串门,跟乡亲们讲日军在华北的暴行,讲八路军如何打鬼子。
那个年代,苏北农村难得见到这样有见识、有胆魄的年轻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潘国祯的父母见张芳久忙了一天,执意要留他吃晚饭。
盛情难却,张芳久便应允了,潘家老两口张罗了一桌饭菜,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和腊肉都拿了出来。
席间,潘国祯的嫂子朱华忙前忙后,烧水做饭,手脚麻利。
她三十二岁,五年前丈夫出门做生意遭了土匪,丢下她和年幼的儿子。
朱华守寡多年,一心想把儿子拉扯大,没有再嫁,潘家老小对这个外乡来的八路军干部热情得很,谁也没想到,这份热情会引来一场杀身之祸。
真正让灾难降临的,是一双充满妒火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叫潘广银,三十岁,是小潘庄出了名的懒汉。
年过三十还没讨上媳妇,对守寡的朱华觊觎已久,可朱华压根看不上他,每次都冷冷淡淡地打发走。
这天晚上,潘广银从母亲嘴里听说了张芳久的事。
他脑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他想,朱华正值壮年,独守空房多年,如今一个年轻俊朗的外乡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这还得了?
潘广银越想越坐不住,他翻身下床,只穿了一条裤衩,大步流星奔向潘国祯家。
叩开院门,潘广银把潘国祯拽到邻居家的打谷场上,劈头盖脸地训斥:
“小三子,你是缺心眼吗?你嫂子寡居在家,你把一个外乡男人留在家里过夜,成何体统?”
潘国祯那年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被这番话一吓唬,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确实怕嫂子离家,一时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两个更危险的角色出现了。
邻村的蒋士功和蒋同举,是方圆几里有名的地痞。
这两人不事生产,成天扛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两条步枪在村里晃荡,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他们见潘广银和潘国祯在打谷场上嘀咕,凑过来一听,不但不劝阻,反而火上浇油。
蒋士功说:
“这事儿光咱们几个可摆不平,得找个有本事的人。”
他们口中的有本事的人,是伪军渔沟区中队长孙友余。
此人本是青帮小头目,抗战爆发后投靠了日本人,当了汉奸,手里提着一把盒子枪,心狠手辣。
几个人连夜去找孙友余,孙友余一听有八路军干部在村里搞抗日宣传,顿时来了精神。
对他来说,这可是向日本人邀功请赏的好机会,他二话不说,提上枪就跟着出了门。
潘国祯这时候已经完全被潘广银说动了心,蒋士功和蒋同举平日里虽然为非作歹,可真要杀人,腿肚子还是有些发软。
潘广银拍着胸脯说:“你们只管跟着,不用动手,给我壮壮胆就行。”
两人这才咬牙跟上。
三更时分,潘国祯领着几个人悄悄摸到自家院门口,蒋士功和蒋同举站在门外望风,手里攥着枪。
潘国祯手里捏着一根麻绳走在最前面,直奔张芳久睡觉的东偏房。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往堂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嫂子朱华一个人休息,并没有跟张芳久在一起。
他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嫂子是清白的,自己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他犹豫了,可潘广银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
潘广银一把夺过麻绳,迅速打了一个活扣,猛地套在张芳久的脖子上。
挣扎声惊醒了在堂屋睡觉的朱华,她起身将门拉开一条缝,吓得魂飞魄散。
她忍不住叫出了声,孙友余回过头恶狠狠地说:
“敢说就弄死你!”
朱华吓得捂住了嘴,潘广银这时候更是妒火中烧,他弯腰捡起一块砖头,照着张芳久的脑袋又砸了下去。
这一下,彻底夺去了这位年轻抗日英雄的生命。
几个人将遗体抬到村外,扔进了一条流速湍急的河里,河水很快吞没了一切痕迹。
潘国祯第二天红肿着眼睛告诉前来寻找的夏仲芳,张参谋长说有紧急任务,天没亮就一个人走了。
一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指挥过多次战斗的八路军高级干部,就这样死在了几个宵小之辈的歹毒算计里,死在了一个懒汉荒唐的嫉妒和一个警卫员可耻的背叛之下。
天网恢恢
母亲的丧事刚刚办完,夏如爱顾不上连日守灵的疲惫,他直接找到了当地公安部门,把酒桌上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作了汇报。
一个省级领导亲自报案,说的还是一桩十五年前的抗日干部失踪案,公安机关没有丝毫怠慢。
当天,淮阴县公安局就成立了专案组,由经验丰富的侦查员牵头,秘密展开了调查。
从蒋士功到潘广银和蒋同举,一人牵扯一个,都拽了出来。
至于那个汉奸孙友余,蒋士功说他抗战胜利后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负责望风的潘国祯,则早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已经病死了。
事不宜迟,专案组连夜出动,兵分两路,分别抓捕潘广银和蒋同举。
潘广银交代了自己因嫉妒朱华而对张芳久起意,又串联潘国祯、孙友余、蒋士功、蒋同举等人共同作案的详细经过。
至此,这桩尘封十五年的悬案终于真相大白。
刑场上的枪声,为这个迟到了十五年的正义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到夏如爱耳中,这位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的硬汉,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个在打谷场上和乡亲们谈笑风生的年轻人,那个教战士们唱抗日歌曲、带着大家在敌后拼死搏杀的参谋长,终于以一名烈士的身份,得到了他应有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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