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远,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网络维护。说白了就是个修电脑的,公司谁电脑出问题了,喊一声“赵工”,我就提着工具箱屁颠屁颠跑过去。这活儿干了快五年,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我谁都认识,谁都不太熟。

林瑶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坐我对面那排工位的最里头。她比我小两岁,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穿衣打扮永远素净得体。她来公司三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大多是“赵工,我打印机连不上了”“赵工,这个表格打不开了”,我说“好了”,她说“谢谢”,就这些。

她已婚,老公据说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经常出差。她有儿子,上幼儿园,朋友圈偶尔发孩子的照片,从不发老公。公司里关于她的传闻不少——有人说她老公外面有人了,有人说她正闹离婚,还有人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住娘家。这些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谁也没证据。财务部那帮大姐嘴碎,我偶尔听一耳朵,从不接话。我一个修电脑的,人家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那天下午,她请我去修电脑。

那天是周四,快下班了,公司里人心惶惶的,都在等周末。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林瑶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工位边站了一下。

“赵工,能帮我看下电脑吗?特别慢,开个excel要等半天。”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心想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司电脑慢又不是你的错。我拎上工具箱跟她过去了。

财务部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那会儿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她一个。她的工位在角落,桌上收拾得很干净,一个水杯,一个笔筒,一盆小绿萝,旁边摞着几本凭证。电脑开着,桌面壁纸是她儿子的照片,小男孩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缺了两颗门牙。

我坐下来开始检查。先清垃圾,再杀毒,又把几个没用的启动项关了。这活儿我干了一千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她站在旁边,端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赵工,你老家哪里的?”

“山东。”

“哦,山东好啊,山东人实在。”

我没接话。她大概也觉得尬,就没再说了。

电脑还是很慢。我用软件扫描了一下硬盘,发现有一个分区读取速度异常,怀疑有坏道。我跟她说需要深度扫描,可能要等一会儿。她说没事,你慢慢弄,我去接个孩子,你弄完了帮我把电脑关了就成。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她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那东西走得慢,像蜗牛爬,我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点开了她的D盘。不是翻隐私,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她东西存太多了拖慢了电脑。D盘里几个文件夹,名字都是拼音——hetong、shenqing、baobiao,还有一个叫“xl”。

我点开了“xl”。

里面是照片。全是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手开始抖了。

那些照片里,林瑶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不是她老公——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她老公,矮胖,戴眼镜,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了。照片里的这个男人高个子,瘦,穿黑色衬衫,侧脸好看,看起来比她年轻。

照片的背景是酒店房间。床上的被子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避孕套。有的照片是自拍,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有的像是他拍的,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的肩膀光溜溜的;还有几张是两个人接吻的特写,口红印在他嘴角,她伸舌头舔他的嘴唇。

这些照片拍得很亲密,不是普通朋友能拍出来的那种。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脑子里嗡嗡的。我知道我不该看了,这不是我的事,这是人家的隐私。可我手指像不听使唤一样,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聊天记录截图。微信的,备注名是“阿俊”。时间跨度很大,从去年三月到上周,隔几天就有几张。我随便点开一张——

“今天他又出差了,晚上来我家吧,孩子去奶奶那边了。”

“好,那我下班直接过去。”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你。”

后面跟了一个嘴唇的表情。

我又翻了几张。对话越来越露骨,有些话我看了都觉得脸热。

她说:“我老公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他说:“知道就知道,我带你走。”

她说:“能去哪?还有儿子呢。”

他说:“儿子跟他,你跟我。我们重新开始,生一个我们的孩子。”

我的手指头开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觉得荒唐。这个在我印象里安安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这个每天按时打卡、从不迟到早退的同事,这个朋友圈里只晒孩子不晒老公的“贤妻良母”,背地里在跟别的男人商量“生一个我们的孩子”。

我关掉了那些文件夹,把电脑重启,确认扫描完成了,关了机。

回家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不是好奇,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像是不小心撞见了别人的秘密,那个秘密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公司里那些传闻。说她老公外面有人了,说她正闹离婚。可看那些聊天记录,闹离婚的好像不是她老公,是她自己。她不是受害者,她是那个想要挣脱婚姻的人。她老公在外面有没有人我不知道,但她在外面肯定有人。

这不关我的事。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只是修电脑的,不是搞侦查的。那些东西我当没看见就行了。

可我没做到。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林瑶了。以前她从我工位边走过去,我头都不抬。现在她一走过,我就忍不住看她的背影。她穿着宽松的衣服,腰身看不出来,但我总是想起那些照片里她的身体——光溜溜的肩膀,锁骨下面那颗小痣。

她跟以前一样,还是轻声细语,还是素净得体。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跟任何同事说话没有区别:“赵工,这个表我打不开了,你帮我看一下。”我说“好”,她就说“谢谢”。没有任何异常。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心里装着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却能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也许所有人都这样,只是我不知道。也许那些在茶水间嘻嘻哈哈聊八卦的女同事,下班以后也在跟别的男人发“想吃你”这样的消息。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事情败露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公司炸了锅。林瑶的老公来了,不是来接她下班,是来闹事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冲进财务部办公室,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林瑶桌上,哗啦一声,照片散了一地。

全是我们D盘里见过的那种照片。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围过来了,有人劝架,有人拍照,有人报了警。我站在走廊里,隔着人群看见林瑶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没哭。她老公指着她骂,骂的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不要脸”“臭女人”“我给你吃给你喝,你背着我偷人”之类的话。

林瑶一直没说话。直到她老公骂累了,她才站起来,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摞整齐,装回文件袋里。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你不是也有人在外面吗?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老公愣住了。

“你以为你藏得好?你每次出差那个‘王总’,是你初中同学李芳吧?你以为给她改个备注我就看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她老公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瑶拿起包,走了。

她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没有任何我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看过她的硬盘。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那些照片就是她故意放在那里的,也许她早就想让人发现。也许那天请我修电脑,不是巧合。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帮凶。我只是修电脑的,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后来林瑶离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老公再也没来过公司。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在同事们的手机里传来传去,过了一阵子,也就没人提了。职场就是这样,天大的八卦,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因为每天都有新的八卦。

我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工位上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桌上的绿萝绿得发亮。我想起那些照片里她靠在另一个男人肩膀上的笑容,比她在公司任何一个时刻都放松、都自在。

我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做对了什么。我只知道,在这个办公室里,我们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壳,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只给同事看那个“应该”的样子。至于壳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修电脑这个活,我还在干。还是会有人喊“赵工”,我还是拎着工具箱跑过去。只是现在我修完电脑,会多问一句:“文件都备份了吗?硬盘万一坏了,东西找不回来就麻烦了。”

他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也不想让他们懂。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