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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天才大师达·芬奇的名言。

“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眼睛)中”——这是中国东晋时期“苍生以来未之有也”的大画家顾恺之的画论。

两位不同时空的社会精英,有此不约而同的共识,难怪古今中外以人物为主题的文艺创作,大多以正面的形象为主而且尤重刻画眼睛的神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的绝唱,千古传诵;达·芬奇《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倾倒中外,虽然“微笑”可以挂在嘴角,而捉摸不定的“神秘”情绪则是从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中,每一个人的眼神各各不同,尤以圣婴的眼神里含有一种超乎普通婴儿的严肃和忧虑,使人文主义的关怀显得如此的沉重……

丰子恺画《阿宝赤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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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画《阿宝赤膊》

虽然,丰子恺先生的人物画,或有空勾脸面的轮廓而不画眉眼甚至不画五官的,被戏谑为“丰子恺画画不要脸”——但那是漫画,所以即使脸上没有眼睛,也不妨碍我们联想到他在看什么:什么也不要看;没有嘴巴,也不妨碍我们联想到他在说什么:什么也不想说。但写实的人物画,这样的艺术手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那么,写实人物画要想不画眼睛而得其神韵,又该怎么处理呢?便是画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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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可以传神,我最早是从上海博物馆所藏费丹旭的《秋风纨扇图》(上图)中认识到的。“秋风纨扇”的故事,古人多有描绘,可以与费画作对比的,有同为上海博物馆藏的唐寅同题画。同样是弱不禁风、娇不胜衣的纤柔形象,一个正面向人,五官的表情怨尤无奈;另一个背面倚树,不见眉目,背部的描写似微微颤抖,有些站立不稳,虽未见怨天尤人之容而愈加令人触目惊心地我见犹怜!二图各有千秋,论文物的价值,当然唐图胜于费画,但论艺术的价值,窃以为费画优于唐图。

文学作品中也有背影的描写。最使我终身难忘的当然是朱自清的《背影》——父亲那“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用两手攀着上面……显出努力的样子”,看着这样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因为,正是这“背影”,承担着“天无绝人之路”的“家中光景”,虽然不过“家庭琐屑”,实在是难以“独力支撑”的“许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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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朱先生父亲的“背影”,我所同感到的是我母亲的“背影”,仿佛杨之光先生《一辈子第一回》(上图)中那位农村的老大娘——虽然“颓唐”、喜悦有别,但艰难的承担无异。

杨之光(193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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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光(1930—2016)

杨之光先生是我从上世纪60年代起便敬仰的偶像。作为新“岭南画派”的杰出画家,他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最具代表性的现实主义水墨人物画家之一,与其同时的重要画家还有黄胄、方增先等。他早年师从徐悲鸿,致力于“笔墨加素描”的写实画风,兼融“岭南画派”的光影法别开生面。90年代后用功于“没骨人物画”的探索,同时又深入书法和旧体诗的传统,艺术的形式越来越现代,而其内涵的沉潜则越来越“老派”。他虽长期工作、生活在广州,但因出生于上海,家族中也有一直工作、生活在上海的,所以常来沪上探亲并拜谒“海派”的前辈名家。我于杨先生虽仰慕已久,但有缘识荆则已在90年代的后期了。

相比于大多数文艺家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为人物形象塑造的不二法门,至多偶尔猎奇作背影,杨之光先生应该是有意识地用心于背影系列创作的典范。如果说《一辈子第一回》作为“半背影”还只是他早期背影创作的啼声初试,那么,最经典的背影图当推他上世纪60年代几件军旅题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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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日图》(上图)创作于1962年。画面描绘军舰甲板的一角,两位海军战士倚栏向海的背影,沐浴着落日熔金的余晖,承载着保家卫国的担当,万顷碧涛,海晏河清,在平凡日常中,一种豪迈的英雄主义精神,气壮山河!杨先生自述创作的体会,在深入海军部队172号护卫舰体验生活与官兵们“三同”相处的日子里,“一天傍晚,我在甲板上画速写,看见舰尾正好有一对官兵在谈心,前面一轮血红的落日,正照出两个背影……”这,不正是我们的海上钢铁长城吗?

1964年,杨先生又进入某空军基地体验生活,并与一批曾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屡立战功的空中英雄相会相知。基地的领导甚至把他的“这次来”,看作是艺术家的“革命的行动”!

“说实在话,下部队后,他们的生活我是很难跟上的。”——杨先生后来回忆说,“与飞行员们的‘三同’,是非同一般的‘三同’。他们一声集合令,几秒钟之内就要立即到位。戴一双手套,也要动脑筋从原来的5秒钟缩短为3秒钟。飞行员是最懂得争分夺秒的意义的,战机稍纵即逝,慢一秒钟往往就会丧失击落敌机的机会。当我为创造空战3∶0战绩的功臣赵德安、高长吉等同志画像时,我深刻理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高长吉之所以被人称为‘空中千里眼’,是由于他白天看飞鸟,夜间看星星这样苦练出来的。尽管跟不上他们的步伐,我还是尽量跟他们一同吃、一同住,不上天时就在地面画画。受到他们英雄气概的感染,我在机场一共画了170多幅速写。”而其中,虽多为正面的形象,最出色的几幅作品,则全是背影,尤以《夜航》(下图)最为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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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一束强烈的探照灯光束贯穿着直溜溜的跑道,一架银鹰刚刚起飞或正在降落,近景处,一排飞行员的魁梧背影整装待发。紧张、宁静、镇定、恢宏的氛围,全部负荷在这几个宽厚壮实的背影上,稳如泰山石敢当,气贯长虹冲霄汉!

如果说,50年代是杨先生“背影”创作的酝酿期,那么,60年代海空军生活的经历便升华了他的“背影”创作,达到高潮期,不仅是他个人艺术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也是中国人物画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70年代后,由于“高大全”的艺术手法成为人物画创作的金科玉律,杨先生的“背影”创作不得已停滞了很长一段时期。直到进入90年代,开始了“没骨人物画”的探索,才在舞蹈和人体题材中重新关注起“背影”——只是变铁血军人英雄主义的“熊腰虎背”为青春女性生命活力的曼妙倩影了。

杨之光《四个小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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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之光《四个小天鹅》

我曾请教过杨先生:“究竟是什么机缘,使您慧眼独具地钟情于‘背影’的创作?是否受费丹旭《秋风纨扇图》的启发?”他表示不是的,而主要是受鲁迅先生“脊梁”论的影响: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这种“脊梁”的精神,不必借助于文字说话,不必借助于嘴巴说话,也不必借助于眼睛说话,它是凝聚在每一个人的背影里的。朱自清父亲的背影里有这种精神,《一辈子第一回》农村老大娘的背影里有这种精神,《浴日》的海军战士、《夜航》的空军战士的背影里当然更有这种精神!而杨先生本人,也正当得起画家中的“脊梁”。

他又说,当年他的“背影”创作虽是写实主义的,但笔墨的技法却借鉴了传统大写意花鸟的厾笔又称“没骨点厾”法,包括齐白石的墨荷、墨虾技法。所以,由“背影”又水到渠成地触发了他“没骨人物画”的尝试。而其中的舞蹈、人体题材,重在肢体的表现,同样不必借“阿堵”传神。所以,正如罗丹砍去双手的《巴尔扎克像》最集中地表现了作家思想的深邃,杨先生的“没骨背影”,也最纯粹地表现了舞者和裸女肢体的优美。

钱锺书先生曾说过:“有例外正因为有公例。”

如果说,对于文艺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塑造,“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一个公例;那么,读了杨之光先生的“背影”图,我以为,“背影是精神的脊梁”正是一个“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例外。而且,事实上,杨先生大量“阿堵”传神的正面人物画,也是非常优秀的。至于苏轼亦曾发现过一个例外——“颧颊”传神(《传神记》),那是不足与相提并论了。

值此杨之光(1930年10月—2016年5月14日)先生逝世十周年,谨以此文作为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