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俺这双手带大三个娃,临老被闺女一句“妈来帮帮我”哄到美国。踏上异国土地那天下着毛毛雨,俺抱着给孙女买的金锁生肖牌,心里揣着一团火。可谁想呢,第七天晚饭桌上,四岁半的艾薇用叉子指着俺鼻子,奶声奶气蹦出八个字:“你脏,回你的中国去。”桌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还在冒热气,俺盯着闺女躲闪的眼睛,忽然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嚓”碎了。
第一章
飞机落地洛杉矶是下午三点。
俺拖着两个大箱子在出口张望,脖子都酸了才看见丽坤小跑过来。六年没见,闺女把头发染成了亚麻灰,紧身牛仔裤勒出两条细腿,手腕上叮叮当当好几圈镯子。
“妈!”她扑过来抱俺,香水味呛得俺偏过头。
“路上还顺利不?艾薇非要跟着来,杰森带她在车上等。”丽坤接过推车,高跟鞋咔咔地走在前面,“哎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美国什么都买得到。”
俺攥紧手里褪色的编织袋:“给艾薇带了棉花被,你小时候最爱盖的。还有你爸晒的萝卜干……”
“这些过海关多危险呀。”丽坤皱皱眉,手机响了,她侧身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笑声像银铃铛。
停车场那辆白色越野车大得吓人。车门滑开,金色头发的男人探出身,用生硬的中文说:“妈妈,欢迎。”这就是杰森了,照片里见过。他身后钻出个小人儿,棕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俺。
“艾薇,叫外婆。”丽坤把小女孩往前推。
小姑娘咬着手指不说话。俺赶忙从兜里摸出金锁牌:“看,外婆给的礼物。”
艾薇瞥了一眼,扭头爬回儿童座椅。金锁牌在俺手心里凉了一下。
路上丽坤一直说话,说房子是去年换的学区房,说杰森刚升了总监,说艾薇的私立幼儿园每月学费抵俺半年退休金。俺扒着车窗看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楼都矮趴趴的,路边棕榈树叶子蔫蔫的。
“到了。”车停在一栋米色房子前,草坪绿得发假。门口站着个机器人似的洒水器,正一圈圈转着。
进屋得脱鞋。实木地板光溜溜的,俺扶着墙才站稳。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白沙发白茶几白地毯,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彩色团团画。
“妈您住一层客房,带独立浴室。”丽坤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房间倒是整齐,可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昏暗暗的。
俺把箱子放倒,先抽出用保鲜膜缠了五层的相框——全家福,2018年春节拍的,那时老头子还在。照片摆床头柜上,这屋才算有了点热乎气。
“外婆。”
俺转身,见艾薇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
“哎,宝贝来。”俺蹲下伸出手。
她没过来,盯着相框看了会儿,用英语问了句什么。
“这是你妈妈小时候呀。”俺指着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是外公外婆。”
艾薇眨眨眼,忽然跑开了。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闷闷的。
晚饭是杰森做的,烤鸡胸肉拌生菜叶子,一人一个大盘子。俺看着那盘绿油油的东西,胃里直泛空。
“妈您吃呀,这是有机蔬菜。”丽坤给俺叉了块鸡胸肉。
俺嚼着像木屑的肉,小声问:“有米饭不?”
“米饭升糖指数太高了。”杰森用英语说完,丽坤翻译道:“他说主食吃土豆泥比较好。”
可端上来的土豆泥奶味冲鼻子。俺挖了半勺,咽得艰难。
“艾薇,用叉子,不要用手抓。”丽坤纠正着孩子,转头对俺笑,“得从小教餐桌礼仪。”
小姑娘把西兰花推到盘子边,忽然看着俺说:“Why grandma use chopsticks?”(为什么外婆用筷子?)
桌上静了静。丽坤用英语温柔解释,杰森笑着补充了句什么。俺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这双筷子是俺从家带来的,枣木的,用了三十年。
“外婆的筷子好看不?”俺挤出笑容,朝艾薇晃晃筷子。
她盯着看了会儿,突然伸手来抓。油渍糊在她小手上,又抹到白桌布上。
“艾薇!”丽坤抽湿巾擦孩子的手,桌布上的油印子越擦越大。
杰森说了句什么,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拿着清洁剂回来,蹲在桌边使劲擦那块污渍。丽坤脸颊发红,小声对俺说:“这桌布是限量的。”
俺呆呆坐着,看橙黄色油污在白色布料上晕开,像某种不祥的图案。最后杰森放弃了,把整块桌布抽走。光溜溜的玻璃桌面映出天花板上的灯,也映出俺缩着肩膀的影子。
晚上俺躺在陌生的大床上,听见楼上隐约传来丽坤哄孩子睡觉的歌声,英文的,调子软绵绵的。俺摸出手机,想给国内的儿子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拍了张窗户照片,发朋友圈:“到闺女家了。”想了想,设成仅自己可见。
第二章
第六天早上,俺终于摸清厨房东西的摆法。
丽坤和杰森七点就出门上班,艾薇有校车来接。偌大的房子忽然剩下俺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俺把带来的萝卜干泡上,翻出袋面粉——还是托运时跟海关比划半天才让过的。
和面,剁馅,擀皮儿。韭菜鸡蛋粉条馅的,俺知道闺女小时候最爱吃。十二点整,俺守着锅等水开,门锁响了。
“妈我们回来了——哇什么味道?”丽坤边脱高跟鞋边皱眉。
“包的饺子,韭菜馅的。”俺乐呵呵端出两盘,“快趁热……”
“韭菜?”杰森站在门口没进来,鼻子皱成一团,“很臭的味道。”
丽坤赶紧开窗通风,又跑去按墙上的什么开关。换气扇呜呜响起来,她这才接过盘子:“妈,下次做之前问问我。美国房子密闭好,味道散不掉,而且艾薇对韭菜过敏。”
俺举着另一盘饺子,傻站着:“俺不知道……”
“没关系,这次我吃。”丽坤坐下,叉子戳破一个饺子,汁水流到盘子里。她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十几下。
杰森从冰箱拿出三明治,坐到了餐厅最远的角落。艾薇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也爬下椅子要去拿三明治。
“艾薇吃饺子,外婆包的。”俺夹起一个小巧的送到孩子嘴边。
孩子往后躲。丽坤叹了口气,用英语轻声说了句什么。艾薇看看俺,张开嘴,机械地嚼了两下,突然“呸”地吐在地上。
“艾薇!”丽坤抽纸巾擦地。
俺的手还悬在半空。筷子上那个被咬过的饺子,缺口处能看到绿油油的韭菜。
“她可能真不喜欢。”丽坤勉强笑笑,“小孩子口味挑。”
那盘饺子最后大半进了垃圾桶。下午俺蹲在院子里翻土,想种点小葱——至少葱的味道不大。隔壁老太太隔着栅栏打招呼,俺听不懂,只会傻笑。她摇摇头走了,大概觉得这中国老太太古怪。
傍晚杰森回家时拎回个空气净化器,拆了包装放在客厅中央。机器运行时发出低低的轰鸣,像某种警告。
第七天情况更糟。
起因是卫生间。俺习惯把毛巾对折搭在架子上,可美国这架子是横杆,毛巾老往下滑。第三次捡毛巾时,俺看见杆上有层灰,就顺手拿湿抹布擦了。结果丽坤洗澡时摸了一把,语气就急了:“妈您用哪块布擦的?”
“就……水池边蓝格子那块。”
“那是擦台面的!”丽坤裹着浴巾冲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擦马桶的布是粉色,擦台面是蓝色,擦玻璃是白色,我跟您说过的呀!”
俺站在卫生间门口,像个犯错的小学生。那些颜色在俺脑子里混成一团。
“毛巾杆不用擦,有阿姨每周来打扫。”丽坤抓着自己头发,“而且湿的不能挂这里,要烘干,否则滋生细菌……”
她忽然停住,因为杰森出现在走廊那头。他穿着睡袍,用英语问了句什么。丽坤回答时声音很轻,但俺听得懂几个词:习惯,不同,教。
“对不起。”俺小声说。
丽坤肩膀松下来:“没事,我再说一遍您记着。”
那天晚饭前,俺在厨房折腾一个小时。菜谱是现搜的——手机是儿子给装的,说到了美国能用。西红柿炒鸡蛋,应该最安全。可美国鸡蛋颜色浅,西红柿硬邦邦,炒出来水垮垮的。俺又想起丽坤小时候最爱吃俺做的糖醋排骨,咬咬牙从冰箱找出盒排骨。
油锅热了,蒜末爆香,排骨下锅“刺啦”一声。俺正翻炒着,背后响起警报似的尖鸣。
是灶台上方的烟雾报警器。杰森冲进来关火、开窗、拿扇子猛扇,动作一气呵成。丽坤抱着艾薇站在厨房门口,孩子被警报声吓哭了。
“煎炒油烟太大了。”杰森用中文一字一顿地说,脸板得像块铁。
排骨半生不熟地躺在锅里。最后晚饭只能叫外卖,披萨,油腻腻的饼上铺满五颜六色的菜。俺咬着那饼,像在嚼泡沫。
饭后丽坤洗碗,让杰森陪艾薇玩。俺坐在客厅角落,看那金发男人在地毯上搭积木,孩子骑在他背上咯咯笑。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那对父女照得毛茸茸的,像某种温馨广告。
手机震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在姐家习惯不?”
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回:“都好。”
那边正在输入好久,发来条语音。俺贴耳边听,儿子压着声音说:“姐刚给我打电话,说您做饭触发火警了,让我劝劝您。妈,入乡随俗,别用国内那套……”
后面还说了什么,俺没听清。因为艾薇突然跑过来,指着电视嚷着要看动画片。杰森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屏幕跳出彩色画面,尖声尖气的英文歌响彻客厅。
“外婆也看。”艾薇忽然拽俺袖子。
俺受宠若惊地挨着她坐在地毯上。动画片里的小马飞来飞去,孩子看得入迷,忽然扭头看俺:“外婆为什么有皱纹?”
稚嫩的声音,纯真的眼神。俺摸摸自己的脸:“外婆老啦。”
“老是什么意思?”
“就是……头发白了,走路慢了,记性不好了。”
艾薇伸出小手碰碰俺的脸颊,又摸摸自己的。她靠过来,身上有牛奶和儿童沐浴露的香味。那一瞬间,俺鼻子发酸。
就在这时,丽坤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用英语说了句什么。杰森应了声,起身去了书房。丽坤坐到俺身边,低声说:“妈,明天周六,我们打算请杰森的同事来家吃饭。您……要不那天去华人超市逛逛?就在两英里外,我教您用叫车软件。”
俺慢慢转过头看她。她避开俺的眼睛,手指绞着家居服衣角。
“嫌俺丢人?”话说出口,俺自己都愣了。
“不是!”丽坤急声说,“是文化差异,他们可能不习惯……而且您也累,出去散散心多好。”
动画片里的小马在唱欢乐的歌。艾薇跟着哼,小身子一晃一晃。
俺看着孩子晃动的发旋,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终于咽了下去。
“行。”俺听见自己说,“俺去逛逛。”
第三章
周六上午九点,丽坤在门口数了张钞票给俺。
“五十美金够吗?”她穿条鹅黄连衣裙,头发新卷过,“买点您想吃的,打个车回来正好。记得让司机送到门口,别走丢了。”
俺捏着那张绿票子,薄薄的。年轻时俺是纺织厂会计,经手的现金一沓沓的,从没想过有一天五十美金得数着花。
“艾薇呢?”
“还在睡,昨晚玩疯了。”丽坤把手机塞俺兜里,“导航我设好了,直接给司机看就行。对了,密码是您生日。”
门在身后关上。俺站在过分的安静里,看洒水器又开始转圈。水珠喷到路边邮筒上,亮晶晶的。
等车时俺数了隔壁家的花。十七盆绣球,八棵玫瑰,三株叫不上名的紫花。数到第二遍,白车停面前。司机是个胖墨西哥人,哼着歌。俺把手机递过去,他瞅一眼,比个OK手势。
车里空调开得足,吹得俺胳膊起鸡皮疙瘩。窗外房子一栋栋往后掠,草坪都一个样绿。经过个 playground,几个金发小孩在滑梯上尖叫,笑声被玻璃挡在外头。
超市叫“好运来”,红招牌掉了漆。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海鲜摊的腥气,熟食档的卤香,还有干货区陈年的气味。货架上塞满老干妈、挂面、镇江醋,标价签上的数字让俺眼皮直跳:一瓶酱油八块九,美金。
俺推着车慢慢走。冻柜里躺着整只白条鸡,想起丽坤说美国的鸡都打激素。蔬菜区有蔫了的上海青,一把三块五。最后停在调料架前,手指划过一排玻璃瓶,停在一罐豆腐乳上——老头子生前最爱用这抹馒头。
罐头标价四块二。俺算着汇率,手指在推车把手上收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拿了,轻轻放进车筐。
转弯是零食区。旺旺雪饼、徐福记沙琪玛、恰恰瓜子,像列队的士兵。有个穿旗袍的促销员在发试吃,小纸杯里盛着指甲盖大的月饼。她看见俺,眼睛亮了:“阿姨新来的?尝尝,五仁的。”
“谢谢。”俺接过,没吃,放进了口袋。
“您来带孩子吧?”促销员上下打量俺,“儿女在硅谷?”
“洛杉矶。”
“都一样。我女儿在旧金山,生了俩,我带了五年。”她压低声音,“刚来时憋屈啊,这不让那不让。现在想通了,就当住旅馆,少说话多做事,混到孩子上小学就走。”
纸杯在俺口袋里,油渍渗出来,指尖黏糊糊的。
结账时,豆腐乳、一把小葱、十个鸡蛋、五袋榨菜,加起来三十六块七。收银员是个戴鼻环的华裔女孩,扫码时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找回的零钱硬币居多,俺在门口一个个数清,才想起要打车。
手机没电了。
站在“好运来”的红招牌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俺捏着那张十美金纸币,犹豫要不要回去换硬币打电话。这时背后响起熟悉的口音:“大姐,等车啊?”
是刚才的促销员,推着购物车出来。车筐里只有两桶泡面。
“手机没电了,叫不了车。”俺有点窘。
“嗨,这有啥。”她掏出自己手机,“去哪?我帮你叫。不过周末车少,得等会儿。”
俺报出地址。她输入时眉毛挑了挑:“这区不错啊,女儿嫁得好。”
屏幕显示等待时间二十五分钟。促销员摸出烟,想想又塞回去:“我叫周姐,沈阳的。您贵姓?”
“祝,祝福的祝。”
“祝大姐。”周姐靠在购物车上,“等车无聊,聊会儿。您来多久了?”
“第七天。”
“哟,新鲜劲儿还没过。”周姐笑了,露出颗金牙,“我跟你打赌,再过七天,您就想找华人教会、广场舞了。这地方,好山好水好寂寞。”
停车场有辆皮卡轰隆隆开过,扬起灰尘。周姐眯着眼看车尾:“我当初也是闺女一句话就来了。她那时怀孕吐得厉害,在电话里哭,我心一横,退了机票来看她。您猜怎么着?现在外孙上小学了,上个月她跟我说,妈,要不您还是回国吧,家里太小住不开了。”
俺捏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
“孩子们都这样,需要时甜言蜜语,不需要了嫌你碍事。”周姐摸出烟,这次点上了,“但您说能不帮吗?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闺女剖腹产,刀口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坐小凳上守了三天。现在她嫌我炒菜油烟大。”
烟味飘过来,有点呛。俺看着柏油路面上自己的影子,短短一滩。
“后来我想通了。”周姐吐烟圈,“咱们这代人,就是渡船。把孩子从此岸渡到彼岸,任务就完了。别想着在人家新地盘上靠岸,人家不乐意。”
车来了,是辆银色丰田。周姐帮俺拉开车门,临关门时说:“大姐,对自己好点。这儿的中餐馆有卖韭菜盒子的,四块五一个,贵,但偶尔吃一个,不犯法。”
车开动了。后视镜里周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蓝点。司机问要不要开空调,俺摇摇头,把车窗按下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味。
路过个公园,有个中国老太太在打太极拳,慢悠悠的。她穿着红绸衫,在绿草坪上格外扎眼。车子一晃而过,那片红色留在眼睛里好久。
到家时快十二点。门口停了辆陌生汽车,黑色,铮亮。俺绕到后院进屋,厨房传来笑声和玻璃杯碰撞声。透过门缝,看见丽坤举着红酒杯,正和一对高个子男女说话。她笑得很开,眼角挤出细纹——那是俺熟悉的神态,她小时候得了一百分,就这样仰着脸等表扬。
客厅飘来奶油和烤肉的混合气味。俺拎着塑料袋,轻手轻脚穿过走廊。客房门关着,门缝下透出光。推门进去,床头柜上相框倒了。扶起来时,手指摸到玻璃表面的灰。
上午走得急,没开窗。房间闷闷的,有股挥之不去的空气清新剂味,像廉价香水。俺把豆腐乳拿出来,拆了榨菜袋,就着保温杯里早上剩的凉水,坐在床沿慢慢吃。
咸,真咸。咸得舌根发苦。
外头笑声一阵阵传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俺想起丽坤小时候,家里来客人,她也爱躲在门后偷看。有次客人带了巧克力,她眼巴巴瞅着,客人一走就扑上来翻口袋,找到半块,乐得直蹦。
现在她穿着鹅黄裙子,说流利英语,在明亮的客厅里招待丈夫的同事。那半块粘纸的巧克力,被遗忘在三十年前的某天下午。
榨菜吃完时,外面忽然静下来。接着是汽车发动声,道别声,关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妈?”丽坤敲门,“您回来了?吃饭了吗?”
俺把塑料袋塞到枕头下,抹抹嘴:“吃了。”
“买的什么呀?我看看。”她推开门,脸上带着红酒的微醺。
“没啥,就豆腐乳、榨菜。”俺指指床头柜。
丽坤拿起豆腐乳看了看,又放下:“妈,这些腌制食品亚硝酸盐高,以后尽量少吃。特别是艾薇,绝对不能碰。”
“俺自己吃。”
“那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简单吃点,中午剩不少菜。杰森同事夸我厨艺好呢,说那烤肋排正宗。”
门轻轻带上。走廊灯灭了,房间沉进昏暗。阳光从高窗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个菱形,灰尘在里面跳舞。
俺摸出那半块月饼。油浸透了纸杯,五仁馅结成一团。咬一口,硬得硌牙,但那股熟悉的甜味还是在舌尖化开了。
很慢很慢地,吃完了一整个下午。
第四章
晚饭桌是长条形的,铺了块新桌布,蓝白格子,边角印着小帆船。
丽坤从烤箱端出烤盘,肋排滋滋作响,表层蜂蜜泛着琥珀光。杰森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一点点,连艾薇的小杯子也倒上葡萄汁。高脚杯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
“中午的客人是杰森的部门总监,人特别好。”丽坤切着肋排,肉汁渗进餐盘,“他太太是钢琴老师,说可以给艾薇试课。一堂课八十美金,但启蒙很重要。”
杰森说了串英语,丽坤笑着翻译:“他说总监夸我们家布置得有品位。”
艾薇用叉子戳盘子里的西兰花,戳出一个个小孔。丽坤柔声说:“宝贝,西兰花是大力水手吃的蔬菜哦。”
“我不要当大力水手。”艾薇撅嘴。
“那要当什么呀?”
“艾莎公主。”孩子跳下椅子,转了个圈,家居裙摆飞起来。
杰森大笑,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奖。丽坤把孩子抱回椅子上,亲了亲她发顶。灯光下,那一家三口笼在温暖的光晕里,像杂志内页的广告。
俺默默吃着盘里的食物。肋排很甜,甜得发腻,土豆泥还是那股冲鼻的奶味。俺小口小口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妈,豆腐乳您放冰箱了吗?”丽坤忽然问。
“放了。”
“那就好,室温容易坏。”她擦擦嘴,“对了,下周社区有 garage sale,咱们可以把不用的东西拿出来卖。您收拾收拾,看有什么不需要的。”
俺筷尖顿住:“俺的东西不多。”
“不光是您的,家里闲置的都清一清。儿童玩具、旧衣服、小家电……”丽坤眼睛发亮,“美国人就爱淘二手货,还能认识邻居。”
杰森点头,用英语补充。丽坤听了笑着说:“杰森说把他大学时的吉他卖了,反正也不弹了。”
“那能卖几个钱?”俺脱口而出。
桌上静了静。丽坤笑容淡了点:“不是为钱,妈,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断舍离,您听说过吧?”
俺没吭声,低头扒拉土豆泥。断舍离,这词在老年大学听讲过,就是把没用的东西扔掉。可什么东西是没用的呢?老头子留下的旧怀表,停了三十年,俺还收在抽屉里。闺女小学的奖状,搬了三次家都没丢。
“外婆有不要的东西吗?”艾薇忽然问,眼睛亮晶晶的。
“外婆……没什么东西。”
“有。”孩子指着俺手腕,“这个旧旧的。”
俺下意识摸上左手腕。银镯子,扁扁的,花纹磨得快平了。这是俺娘给的嫁妆,戴了四十六年,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丽坤忙打圆场:“这是外婆的宝贝,不能卖。艾薇,快吃饭。”
可孩子好奇心起来了,跳下椅子跑过来,抓住俺的手细看:“为什么是黑色的?”
“戴久了,氧化了。”俺想抽回手,她攥得紧。
“不好看。”艾薇皱着小鼻子,“妈妈的手链亮亮的。”
丽坤手腕上是条细细的金链子,坠着颗小钻,在灯下闪。她有点尴尬,对杰森说了句英语,大概是让孩子放手的意思。
可艾薇突然踮脚,凑近俺的手腕闻了闻,大声说:“Smelly!”(臭的!)
那个词像颗小石子砸进水面。丽坤脸色变了,杰森咳嗽一声。俺慢慢抽回手,银镯子在腕上凉得像块冰。
“艾薇,回座位。”丽坤语气严厉起来。
孩子不情不愿地挪回去。餐桌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只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肋排冷了,油脂凝成白色,糊在盘沿。
许久,丽坤轻声说:“妈,银饰戴久了是要清洗的。我认识个首饰店,下次带您去。”
“不用。”俺听见自己说,“这样挺好。”
晚饭后丽坤收拾厨房,碗盘放进洗碗机,按下按钮,机器嗡嗡响起来。她擦着流理台,背对俺说:“妈,明天周日,我们打算带艾薇去动物园。您……要一起吗?”
“你们去吧,俺在家收拾收拾。”
“也行,天热,您在家休息。”丽坤转身,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对了,儿童房有些旧玩具,您帮着理一理?能捐的捐,能卖的卖。”
俺点点头,回了客房。
关上门,世界静下来。窗外天色暗了,远处房子亮起零星灯光。俺坐在床沿,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国内时间:上午十点。这个点,儿子应该刚开完会。
手指在通话键上悬了会儿,最终没按下去。朋友圈有新动态,点开,是老同事转发的养生文章。往下滑,看见儿媳妇发了条视频:孙子在游乐场坐小火车,咯咯笑着挥手。背景音里,儿子喊:“看镜头!诶,好!”
俺把视频看了三遍,保存到手机。然后点开儿子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问:“到了没?”
想了很久,打字:“在闺女家挺好,勿念。”
发送。几乎同时,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发来的却是条语音消息,点开,孙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奶奶,我想你啦!”
就这一句,后面没了。俺把手机贴耳朵上,又听一遍。再一遍。第三遍时,门口响起脚步声,停住,敲了两下。
“妈,睡了吗?”
是丽坤。俺赶紧放下手机:“没。”
她推门进来,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披着,像很多年前下晚自习回来的样子。但走近了,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淡淡的青。
“这个给您。”她递来个小玻璃瓶,“安神的香薰,滴在枕头上两滴,睡得香。”
俺接过,沉甸甸的。瓶子标签是英文,看不懂。
“艾薇睡了?”俺问。
“刚哄着。”丽坤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搓着手指,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妈,晚上艾薇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口无遮拦的。”
“没事。”
“她其实很喜欢您,老问我外婆什么时候再来。只是表达方式……”丽坤停住,叹了口气,“中美教育不一样。我们鼓励她表达真实想法,可能有时候太直接了。”
真实想法。俺捏着香薰瓶,玻璃硌着掌心。
“杰森人其实很好,就是文化差异大。他父母从来不住一起,圣诞节见一面,平时各过各的。所以他不太理解……咱们这种家庭关系。”丽坤声音低下去,“我来美国十五年,花了十年才适应。妈,您才来七天,不着急,慢慢来。”
房间里只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染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俺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和鬓角一根白头发。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妈知道。”俺说,“你们也不容易。”
丽坤眼眶忽然红了,别过脸去。“我去看看艾薇踢被子没。”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下周我调休,带您去逛奥特莱斯。您不是想买双好走的鞋吗?”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了,楼上传来关门声。
俺坐在黑暗里,很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弧,又消失。银镯子摘不下来,卡在腕骨上。很多年前,生完丽坤第三天,俺娘来看俺,摸着这镯子说:“银器越戴越亮,人命越熬越苦。可熬着熬着,孩子就大了。”
现在孩子大了,在大洋彼岸有了自己的家。俺这艘渡船,是不是该调头了?
枕头下的塑料袋窸窣作响。俺摸出那袋榨菜,撕开,就着凉水慢慢嚼。咸,但踏实,是脚踩在地上的那种实。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小宝说梦见您给他包饺子了。您在那好好的,别省钱,该花就花。”
俺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洛杉矶的夜晚没有星星。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不停地,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第五章
第七天从鸟叫声开始。
天没亮透,灰蒙蒙的光挤进百叶窗缝。俺睁着眼看天花板,那上面有片水渍印子,形状像只展翅的鸟。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外面树影在晃。
厨房有动静,轻轻关柜门的声音。摸过手机看,五点二十。这个点,应该是丽坤在准备午餐便当。上周俺说要帮忙,她婉拒了,说“您多睡会儿”。
躺着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开门时尽量轻,可老房子地板还是“吱呀”一声。走廊那头厨房灯亮着,丽坤背对门口,正往饭盒里装沙拉。她穿着真丝睡袍,头发随意挽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
“妈,吵醒您了?”她没回头,手里继续切小番茄。
“本来也醒了。”俺走过去,“俺来吧,你再去躺会儿。”
“不用,马上好。”她把最后几个蓝莓丢进饭盒,盖上盖子,“杰森今天出差,我送完艾薇直接去公司,有个早会。”
冰箱门开着,冷气扑出来。俺看见里面整齐码着五颜六色的盒子,标签上都是英文。“中午你吃啥?”
“公司楼下有沙拉吧。”丽坤把两个饭盒装进布袋,转身冲咖啡。咖啡机嗡嗡响,浓苦的味道弥漫开。“对了妈,中午您自己热点剩菜,晚上我们可能回来晚,艾薇有游泳课。”
“行。”
“洗衣机里的衣服好了,您帮着晾一下?烘干机今天要修,师傅下午来。”她匆匆啜了口咖啡,烫得吸气,“后院晾衣绳可以用,夹子在储藏室绿盒子里。”
“哎。”
空气沉默了几秒。咖啡机“嘀”一声,工作完了。丽坤盯着机器,忽然说:“妈,您来这儿……习惯吗?”
问得突然。俺顿了顿:“习惯。”
“说实话。”她转过头,眼睛下有淡青色。
窗外鸟叫得欢。一只灰鸟落在院墙上,歪头朝里看。俺搓了搓围裙边,那布料软塌塌的,是上周在沃尔玛买的,三块九毛九。
“慢慢来。”最后俺这么说。
丽坤看了俺一会儿,点点头。“那我上去叫艾薇起床。您记得吃早餐,面包在保鲜盒里,牛奶别喝冰的。”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声,两声,渐渐远了。厨房静下来,只剩冰箱低低的嗡鸣。俺拉开面包盒,全麦切片,摸上去粗糙糙的。又拉开冰箱找果酱,玻璃瓶上标签画着草莓,打开却是紫色的,尝一口,是蓝莓,甜得发齁。
最后干啃了半片面包,咽得费力。倒牛奶时看见冰箱门上贴的艾薇画作,蜡笔画,三个小人手拉手,两个黄色头发,一个黑头发,都笑得露出锯齿状牙齿。底下用英文写着:My family。
水槽里泡着昨晚的杯子,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俺挽起袖子洗,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洗干净,擦干,放进橱柜。碗盘摆放有固定位置,大盘摞大盘,小盘叠小盘,马克杯把柄一律朝右。
都收拾完,天光大亮。阳光斜射进来,在流理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俺站了会儿,想起该晾衣服了。
洗衣房在地下室,下去得走一段窄楼梯。灯开关在墙边,按下去,惨白的光照亮一排机器。洗衣机是滚筒的,门锁着,小窗里能看见蜷缩的衣物。按哪个钮?研究了会儿,找到开门键,“咔哒”一声,湿衣服的热气混着洗衣液香喷喷涌出来。
衣服不多,丽坤的衬衫、杰森的 polo 衫、艾薇的小裙子,还有几件内衣裤。俺抱着洗衣篮上后院,晨风凉丝丝的。晾衣绳绷在两根木柱间,绳上还挂着昨夜的湿气。
一件件抖开,挂上。丽坤的白衬衫要拉平领子,杰森的衣服得对齐肩线,艾薇的裙子夹住裙摆。夹子是彩色塑料的,红黄蓝绿,在晨光下鲜亮亮的。晾到最后,发现篮底有条小手帕,粉色,角上绣着“EW”,艾薇名字缩写。
小手帕轻飘飘的,夹在绳上被风一吹就晃。俺退后两步看,一绳衣服在风里微微荡漾,像某种旗帜。这时楼上传来哭声,是艾薇醒了,带着起床气的嚎啕。接着是丽坤温柔的哄声,和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妈,我送她去学校,来不及了!”丽坤冲进厨房,抓起车钥匙和饭盒袋。艾薇跟在后头,眼睛还红着,看见俺,小声说了句“Grandma morning.”
“早上好。”俺蹲下,想帮她理理歪掉的小辫子。
孩子躲开了,跑到妈妈身边。丽坤匆匆说了句“辛苦妈晾衣服”,就牵着艾薇出了门。车库门升起又落下,汽车引擎声远去,房子重新沉入寂静。
晾完衣服才八点半。离下午维修工来还有六个钟头。俺在空荡荡的屋里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客厅沙发整齐得像没人坐过,茶几上摆着本英文杂志,封面上是笑脸金发女人。餐厅那面照片墙,挂了杰森和丽坤的婚纱照,艾薇的百日照,还有他们去年在迪士尼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出八颗牙。
走廊尽头是客房,俺的临时房间。推开门,看见自己带来的行李箱还摊在墙边,一半东西没拿出来。床铺叠得整齐,但枕头有凹陷的痕迹。窗台上落了层薄灰,手指一抹,一道痕。
该擦擦了。去卫生间找抹布,想起丽坤说的:粉色擦马桶,蓝色擦台面,白色擦玻璃。可哪块是哪块?最后随便拿了块蓝格子的,打湿,拧干。
先从窗台擦起。灰尘很容易擦掉,露出底下白色的漆。擦着擦着,看见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花白的头发,松垮的脸颊。眯眼仔细看,眼角、嘴角都是下垂的纹路,像用旧的布袋。
走廊、门框、踢脚线。蹲下起来时,膝盖“咔”地轻响。老了,真的老了。年轻时在纺织厂,一天站八小时不嫌累,现在擦个窗户就腰酸。
擦到客厅照片墙时,停住了。手指拂过那些相框,玻璃凉凉的。最中间那张迪士尼合影,艾薇被爸爸扛在肩上,小手挥舞着米老鼠耳朵发箍。丽坤靠在杰森肩头,笑得眼睛弯弯。背景是灰姑娘城堡,蓝天白云,完美得像明信片。
这张照片里没有俺。当然没有,那时俺在国内,刚办完老头子的后事。丽坤打电话说“妈,节哀”,背景音里是欢乐的游行车音乐。俺说“你们玩,俺没事”,挂了电话对着遗像坐了一下午。
抹布在手里渐渐凉了。俺走到厨房,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水池边。然后给自己泡了杯茶——从国内带来的铁观音,最后一小包。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浮沉,最后沉到杯底。
端着茶坐到后院台阶上。晨风有点凉,但阳光暖烘烘的。邻居家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响,空气里有青草汁液的味道。晾衣绳上,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影子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图案。
俺小口喝茶,看天上云慢慢走。一片云像马,一片像船,还有一片什么都不像,就白白的一团。想起小时候,夏夜躺在竹床上,和弟弟妹妹猜云朵形状。娘摇着蒲扇说:“别看了,云走得再远,也还在天上。”
现在娘不在了,弟弟妹妹也各自老了。天上的云飘过太平洋,还是同一条云吗?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年大学同学群。点开,老张发了条短视频:广场上,十几个老姐妹在跳《最炫民族风》,红绸扇舞得呼呼响。配文:“周二晨练,缺了老祝!”
下头跟了一串回复:“老祝去美国享福啦!”“羡慕,带外孙呢!”“祝大姐发点美国照片看看!”
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退出,没回复。
茶凉了,最后一口有点苦。起身进屋,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坐在客厅沙发里,看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窗外的树影慢慢缩短。
肚子有点饿,但不想吃面包。去厨房翻了翻,找到半包挂面,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开火,烧水,水开下面。等面熟的工夫,煎了个荷包蛋,酱油调味。面捞出来,铺上蛋,热腾腾一碗。
端到餐桌上吃。长方桌,平时四个人坐还宽裕,现在一个人,显得桌子特别大,特别空。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响。
吃完洗了碗,碗放回原处。擦干手,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儿童房门口。
门虚掩着,推开来。满屋子粉色调,墙上贴着独角兽贴纸,地毯上散落着积木。小床被子没叠,枕头边躺着个穿裙子的兔子玩偶。书架塞满了绘本,英文的,花花绿绿。
丽坤说要把不玩的玩具清理出来。俺蹲下,从床底下拖出个塑料箱。打开,里面是些零碎:缺胳膊的娃娃,少轮子的小汽车,咬痕斑斑的塑料恐龙,还有一盒残缺的拼图。
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地上。兔子玩偶少只耳朵,小熊掉了个眼珠。俺拿起那个小熊,灰扑扑的,肚子上绣着“Baby's First Friend”。是艾薇的“第一个朋友”吗?丽坤小时候也有个类似的,是个布老虎,一直抱到小学毕业。
走廊里忽然传来音乐声,是手机响了。摸索半天,在围裙口袋里找到。陌生号码,犹豫了下,接起来。
“您好,是祝女士吗?我是维修烘干机的,大概半小时后到。”
是墨西哥口音的英语,勉强能听懂。俺用生硬的英语答:“好的,等。”
那边又说了什么,没听清。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俺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汗。半小时,得把玩具收起来。
往箱子里装玩具时,发现底层有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些小玩意儿:玻璃弹珠,彩色鹅卵石,干枯的枫叶,还有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幅蜡笔画,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手拉手。画纸右下角用歪扭的英文写着:To grandma, love Evie.
艾薇画的,给外婆。什么时候给的?不记得了。画上黑头发小人穿着裙子,脸上两团红晕。旁边用箭头指着,标着“外婆”。
看了一会儿,把画折好,放回铁皮盒,再把盒子放回塑料箱底层。其他玩具收进去,盖子合上,推回床底。
刚站起来,门铃响了。透过猫眼看,是个穿工装裤的墨西哥小伙,提着工具箱。开门,他笑着说了串英语,俺只听懂“dryer”这个词。
领他到洗衣房,指指烘干机。他检查了,说是皮带问题,要换。蹲下,打开工具箱,叮叮当当开始干活。俺站在门口看着,他动作很麻利,哼着歌。
半小时后,修好了。他示范按哪个钮,热气呼呼吹出来。然后掏出个小机器让俺刷卡,四十五美金。俺递过丽坤留下的信用卡,他在机器上按了按,撕下收据递过来,又说了句“Have a nice day”。
人走了,房子重新静下来。烘干机还在转,嗡嗡响。俺捏着收据上楼,放在丽坤梳妆台上,用口红压住。转身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围裙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了。该做晚饭了,虽然他们可能回来很晚。打开冰箱看,有鸡翅,有土豆,有青椒。决定做可乐鸡翅,丽坤小时候爱吃的。
鸡翅解冻,划几刀,焯水,下锅煎。滋滋响,油点溅出来,烫到手背。关了火,找抹布擦灶台,看见抽油烟机干干净净的,想起那天触发的警报。
最后用烤箱烤。腌好的鸡翅铺在烤盘上,200度,二十分钟。等待时削土豆皮,切青椒丝。烤箱“叮”一声,鸡翅金黄焦香,厨房里弥漫着甜咸的味道。
烤了两盘,一盘多,一盘少。多的那盘用锡纸包好,放烤箱里保温。少的那盘自己吃了两个,剩下的放冰箱,明天热热还能吃。
洗完锅碗,天边泛起橙红。快六点了。坐到客厅等,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个台,是烹饪节目,金发女人在烤蛋糕,笑声夸张。
看了十分钟,关掉。屋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窗外,邻居家陆续亮起灯,一辆辆车开回车库。空气中飘来别家的晚餐香,是烤肉的味道。
七点,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小飞虫乱撞。手机一直安静,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七点半,玄关传来钥匙声。门开了,灯光泻进来,接着是丽坤疲惫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艾薇先冲进来,小脸通红,头发还湿着,裹着条大浴巾。“外婆!我游了五圈!”
“真棒。”俺接过她的小背包。
丽坤跟在后面,把车钥匙丢在桌上,长舒一口气:“累死了,周末的游泳课人真多。艾薇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烤了鸡翅,在烤箱里。”
丽坤眼睛亮了:“可乐鸡翅?”
“嗯。”
“太好了,艾薇最爱吃这个。”她弯腰换鞋,头发散下来,“杰森航班延误,估计得十点才到。我们先吃吧。”
餐桌上,艾薇啃鸡翅啃得满脸酱汁。丽坤也吃得很香,连吃了三个。“还是您做的入味,”她边啃边说,“我自己做总差点意思。”
俺看着她们吃,心里那点空被填上一些。“慢点,多着呢。”
饭后丽坤主动洗碗,把碗盘放进洗碗机,哼着歌。艾薇在客厅地毯上玩拼图,时不时喊“外婆看这个”。俺坐过去,帮她找缺的那块,是个蓝色的角。
“外婆。”艾薇忽然抬头,“你明天还在吗?”
“在啊。”
“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呢?”
“在的,外婆一直陪着你。”
孩子满意了,低头继续拼图。丽坤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妈,下周社区中心有国际文化日,每个家庭带一道菜。您说我们带什么好?饺子行吗?”
“行啊,俺包。”
“可韭菜味道大……”丽坤迟疑。
“白菜猪肉的,不搁韭菜。”
“那好,我跟组织人说一声。”她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您不知道,去年我带宫保鸡丁,被抢光了。杰森同事一直问我菜谱。”
那晚的灯光似乎格外柔和。艾薇拼完图,丽坤抱她去洗澡,哼的还是那首英文儿歌。水声哗哗,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俺收拾了拼图,一块块放回盒子。蓝色那块最后找到,卡在最角落。盖上盖子时,觉得这一天,似乎也没那么长。
十点,杰森回来了,拖着行李箱。丽坤迎上去,两人在门口低声说话,然后拥抱。艾薇已经睡了,房子里安静下来。
俺洗了澡,躺到床上。枕头上有丽坤给的香薰味,淡淡的薰衣草香。闭上眼,听见楼上隐约的说话声,水声,脚步声,最后,一片寂静。
夜深了。
第六章
第八天早上,俺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洛杉矶少有这样的雨,来得急,天阴得像傍晚。摸过手机看,才六点十分。
楼上还没动静。俺躺着听雨,想起老家梅雨季,也是这种急雨,瓦片上哗啦啦的,爹在堂屋补渔网,娘在灶间熬粥。那时候丽坤还小,怕打雷,一打雷就往俺被窝里钻,小胳膊小腿缠得紧紧的。
手机震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这边下雨了,您那呢?”
“也下。”俺回。
那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但输入好久,最后只发来张照片:孙子穿着黄色雨衣,在小区水坑里踩,水花溅得老高。下头一行字:“小宝非要出去玩雨,拦不住。”
俺盯着照片看了会儿,保存了。想发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只点了赞。
雨势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楼上传来拖鞋声,丽坤下楼了。今天周六,她穿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看着比平时小几岁。
“妈您醒了?”她进厨房,“正好,商量下周三文化日带什么馅的饺子。我想了想,白菜猪肉保险,但会不会太普通?要不要加点虾仁?”
俺坐起来:“虾仁贵。”
“贵点没事,难得一次。”丽坤开冰箱翻找,“哎,我记得有冻虾仁的……找到了。对了,饺子皮咱自己擀还是买现成的?”
“自己擀的好吃。”
“那行,周三上午咱一起做。”她拿出鸡蛋,“早上吃煎蛋行吗?艾薇昨天说想吃太阳蛋。”
太阳蛋就是单面煎,蛋黄不熟,流心的。俺起身:“俺来煎,你歇着。”
“不用,您多躺会儿。”丽坤已经系上围裙,“杰森带艾薇去上体操课了,下雨天室内活动正好。咱俩简单吃点,中午他们不回来。”
平底锅热了,油滋啦响。丽坤单手打蛋,动作利落,蛋清在锅底迅速凝固成白色圆边。她专注盯着火候,侧脸在晨光里镀了层柔光。那一瞬间,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在筒子楼公用厨房里,给上中学的女儿做早餐。
“妈,”丽坤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觉得……我变了吗?”
锅里的蛋噗噗响。俺没接话。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她把煎蛋铲进盘子,蛋黄颤巍巍的,“说英语比说中文顺,用刀叉比用筷子熟。艾薇生病我说 honey,可小时候我发烧,您都叫我坤妞。”
蛋煎好了,两个,摆在白瓷盘里。她又烤了面包,热了牛奶。餐桌摆好,雨打在窗上,画出道道水痕。
“刚来美国那年,天天想家。想家门口的豆浆油条,想您做的酸菜粉条。”丽坤切着面包,刀锋锯过焦脆的表皮,“后来忙起来了,念书,找工作,谈恋爱,结婚……忙得没空想了。再后来,就习惯了。”
俺小口喝牛奶。美国牛奶淡,没奶味。
“杰森对我挺好的,真的。”她看俺一眼,“就是……有时候沟通费劲。不是语言,是这儿。”她点点心口。
“他不懂咱家那些事。我跟他说小时候您怎么带我,冬天给我焐脚,夏天给我扇扇子,他听着就像听故事。他说父母和成年子女应该独立,我说亲情就是互相麻烦,他说那是不健康的情感依赖。”丽坤苦笑,“谁也说服不了谁。”
雨声里,她的声音显得特别静:“所以您来,我特别高兴,又特别怕。高兴是终于有人能说说话,怕是……怕您觉得我过得不好,怕您和他处不来,怕您心里难受。”
面包屑在盘子里聚成一小堆。俺拿手指一点点拢起来,搓成个小球。
“你爸走那阵,”俺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打电话说回不来,俺嘴上说理解,心里怨过。后来想通了,你也有家了,有孩子了,不容易。”
丽坤眼眶红了,低头喝牛奶。
“可再不容易,”俺慢慢说,“亲情这根筋,不能断。断了,人就漂着了。”
她没吭声。许久,一滴泪掉进牛奶杯,无声的。她用手背抹了把脸,起身去拿纸巾,背对着俺站了会儿,肩膀微微发抖。
等再转回来,脸上又是笑模样了。“不说这些了。妈,吃完咱去超市买白菜,要最新鲜的。虾仁得提前解冻……”
门铃突然响了。丽坤皱眉:“这么早谁啊?”
开门,是隔壁老太太,撑着把透明伞,手里捧个玻璃碗。两人在门口说话,英语夹着笑声。丽坤接过碗,道了谢,关上门。
“苏珊烤了布朗尼,给咱们尝尝。”她把碗放桌上,深棕色方块蛋糕,撒着糖粉,“她人真好,经常烤点心送邻居。上次我烤了月饼送她,她喜欢得不得了。”
俺看着那碗蛋糕。丽坤切了一块递过来,俺咬了口,甜得齁嗓子。
“美国人口味重,糖跟不要钱似的。”丽坤自己也吃了一小块,“不过邻里关系就这样,有来有往。咱们饺子多包点,也给她送些。”
雨渐渐停了,云缝里漏出点阳光。丽坤收拾碗盘,哼着歌,是那首英文儿歌。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发烧住院,俺在医院守了三天。出院时下小雨,俺背着她走,她趴在背上哼歌,也是不成调的,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俺脖子。
“妈,走啦。”丽坤拎起购物袋。
“哎。”
超市里人不少,周末采购的家庭。丽坤推着车,在生鲜区挑白菜,一棵棵掂量。她买菜的样子有俺的影子,掐菜帮,看菜心,挑得仔细。
“这棵行,结实。”她递过来。
俺接过,沉甸甸的,叶子青翠翠的。忽然想起什么:“要不要买点茴香?你爸以前最爱茴香馅的。”
话出口就后悔了。丽坤手顿了顿,轻声说:“杰森不吃茴香,说味道怪。”
“哦。”
最后买了白菜、猪肉、虾仁、葱姜。排队结账时,前面是对老夫妻,老头坐着电动轮椅,老太太一件件往传送带上拿东西,都是罐头、酸奶、面包,软乎的。轮到他们,收银员笑着问好,叫他们“史密斯先生、太太”。
老太太付钱慢,掏钱包的手抖。老头静静等着,不时抬头看老伴一眼。出了门,老太太推着轮椅,两人慢慢走远,背影在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得很长。
“那是苏珊的父母,住附近养老院,每周来看她一次。”丽坤小声说,“苏珊自己也有孙子了,还在照顾父母。美国人这样挺常见的,老人尽量独立,实在不行了才去养老院。”
“咱那儿不兴这个。”俺说。
“是啊,所以杰森不理解为什么我要接您来长住。”丽坤把东西装袋,“他觉得您身体还硬朗,应该在国内过自己的日子,偶尔来看看就行。”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件,报出金额。丽坤刷卡,签字,动作流畅。拎着袋子出门时,阳光出来了,照得积水亮晶晶的。
回家路上,丽坤说起文化日的安排。社区中心提供场地,每家带一道菜,大家分享。去年有墨西哥卷饼、意大利面、日本寿司,她的宫保鸡丁最受欢迎。
“今年有三十多个家庭报名,我做了宣传单,打印了饺子的图片和介绍。”她语气兴奋,“要让老外知道,咱们中国饺子不只是食物,是文化,是团圆。”
俺听着,没说话。袋子勒得手指发麻,换个手提着。路过 playground,秋千还在滴水,滑梯亮晶晶的。有个亚裔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孩子哇哇哭,她蹲下来轻声哄,说的是普通话。
丽坤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那是越南人,姓陈。她老公是白人,生了俩混血,漂亮得像娃娃。可她妈从越南来看她,住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说受不了。”
“为啥?”
“说女儿变了,说孙子不认她,说女婿当她透明人。”丽坤声音低下去,“走那天我去送机,老太太一直哭,说早知道当初不让她嫁这么远。”
风刮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俺把袋子又换了只手。
到家,杰森和艾薇已经回来了。孩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却笑得咯咯的:“外婆!我荡秋千了!爸爸推好高!”
“快去洗澡,别感冒。”丽坤催她。
杰森在擦运动鞋,鞋底沾满泥。看见购物袋,用英语问了句什么。丽坤答了,他点点头,继续擦鞋。
俺进厨房,把菜一样样拿出来。白菜得一片片洗,猪肉要剁馅,虾仁去虾线。挽起袖子刚要动手,丽坤进来了。
“妈,虾仁我来处理,您歇着。”
“俺不累。”
“那您教我和面吧,饺子皮我老擀不圆。”
于是下午时光就在面粉飞扬中过去。丽坤学得认真,怎么加水,怎么揉,怎么醒。面团在盆里慢慢光滑,她手上脸上沾了白,像唱戏的。
“小时候您包饺子,我就在边上要一小块面,捏小兔子。”她边揉边说,“您总说‘别捣乱’,可还是会给我捏个耳朵。”
“你捏的那叫兔子?四不像。”
丽坤笑了,眼角的纹路堆起来。那一瞬间,好像又变回那个在筒子楼厨房里捣乱的小丫头。
艾薇洗了澡,香喷喷地跑进来,也要玩面。丽坤给她一小团,她捏来捏去,最后捏了个歪歪扭扭的球:“饺子!”
“这哪是饺子,是汤圆。”丽坤笑。
“我要吃汤圆!”
“没有馅,煮了也不好吃。”
孩子不依,闹着要芝麻馅。最后是杰森进来,把她哄出去搭乐高。厨房重归安静,只听见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面醒好了,开始擀皮。丽坤擀的皮大大小小,厚的厚薄的薄。俺接过擀面杖示范:“手腕用力,转着擀。”
她试了几个,渐渐有模样。饺子皮在案板上一字排开,圆圆的,像满月。
“妈,”丽坤忽然说,“等艾薇大点,我带她回国。看长城,吃烤鸭,还要去老家看看。她得知道根在哪儿。”
“嗯。”
“您说老房子还在吗?门口那棵槐树。”
“在,更粗了。”
“小时候我总在树下写作业,您摇着扇子给我赶蚊子。”丽坤擀皮的手慢了,“有次刮大风,树枝断了,砸了邻居瓦,您赔了二十块钱,心疼得睡不着。”
“陈年旧事了。”
“可我老梦见。”她声音轻轻的,“梦见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的白,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饺子皮越摞越高。窗外天色暗下来,又该做晚饭了。这一天,像雨天积水里的一小片晴空,亮堂堂的,但知道很快会阴回去。
俺心里清楚,这平静是借来的。像饺子皮,薄薄一层,兜着馅,看着圆圆满满,可一下锅,说不准哪个就会破。
第七章
文化日是周三,社区中心热闹得像赶集。
长条桌拼成U形,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各家各户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墨西哥卷饼垒成塔,意大利面盛在玻璃盆里,日本寿司摆得像艺术品,还有印度咖喱、韩国泡菜饼、德国香肠……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香料混着奶酪,甜腻腻辣乎乎的。
丽坤的饺子摆在正中位置,白瓷盘堆成小山,旁边立着中英文卡片:“Chinese Dumplings - 中国饺子,象征团圆与吉祥。”她还特意从亚超买了小碟子,倒上醋和辣椒油。
“妈,您就在这儿帮着分,有人问就说是自家做的。”丽坤给俺系上围裙,上面印着熊猫吃竹子,“我带着艾薇转转,让她尝尝别的。”
“你不尝尝饺子?”
“回头再吃,我先去跟邻居打招呼。”她牵着艾薇走了,孩子今天穿着红色旗袍,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像年画娃娃。
人渐渐多起来。金发碧眼的老外们端着纸盘,在桌间穿梭。有人停在饺子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俺用蹩脚的英语说“dumpling”,比划着“delicious”。
第一个尝试的是个胖老头,叉起一个塞进嘴,嚼了两下,眼睛亮了:“Good!”他竖起大拇指,又叉走两个。
有他带头,陆续有人来尝。大部分人说好,也有皱皱眉的,大概是吃不惯酱油味。俺机械地递盘子,收空盘,添饺子。瓷盘里的饺子小山慢慢矮下去,露出盘底青花。
丽坤回来了,脸颊红扑扑的:“妈,苏珊说饺子特别棒,问我要菜谱呢!”
“那敢情好。”
“那边有甜点,您去尝尝?我来看着。”她接过夹子。
俺在人群里挤。甜点桌五颜六色,布朗尼、曲奇、纸杯蛋糕,甜香扑鼻。夹了块曲奇,咬一口,甜得齁嗓子。找水喝,饮料桌上有橙汁、苹果汁,还有红酒。倒了杯橙汁,喝下去才觉得太冰,胃里一激灵。
忽然看见杰森在角落,正和几个男人聊天。他穿着休闲西装,端着红酒杯,笑得开怀。丽坤带着艾薇过去,他自然地搂住妻子肩膀,低头听她说话。有人逗艾薇,孩子大方地展示旗袍,转了个圈。
一家三口,在异国的阳光里,笑得那么自然。像一幅画,框好了,挂在那里,谁看了都说美满。
俺转过身,慢慢走回饺子桌。瓷盘快见底了,只剩五六个孤零零躺着。有个亚裔面孔的女人过来,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她用中文问:“还有吗?”
“有。”俺把最后几个都夹给她。
“谢谢。”她没走,站在边上吃起来,吃得很慢。吃完一个,轻声说:“是自家包的?”
“嗯。”
“白菜猪肉馅的,我吃出来了。”她笑了,“我妈妈以前也包这个,一模一样的味道。”
俺抬头看她。她眼角有细纹,但打扮得体,珍珠耳钉,浅灰开衫。“您母亲……”
“过世三年了。”她平静地说,“肺癌。最后那阵子,她想吃饺子,我跑了三家店,都不是这个味。后来自己学着包,总包不成。”
最后那个饺子在她叉子上,颤巍巍的。“今天尝到了,像回到小时候。”她轻声说,眼圈有点红。
有人叫她,她应了声,对俺点点头,走了。背影挺得直直的,可肩膀微微垮着。
活动结束是下午三点。各家收拾残局,丽坤和几个女人说笑着清洗餐具。杰森带着艾薇在游戏区玩,孩子骑在他肩上,笑得咯咯响。
回家的车上,艾薇累得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儿童座椅里。丽坤开车,从后视镜看俺:“妈,今天累了吧?回家您好好歇着。”
“不累。”
“苏珊说要饺子菜谱,我答应改天写给她。还有史密斯太太,就是坐轮椅那位,她女儿来问能不能订一些,她父亲最近胃口不好,今天吃了两个饺子,是这几天吃得最多的一次。”丽坤语气轻快,“我说当然可以,都是邻居。”
“嗯。”
“下周我可以做些冻起来,谁要就给一些。也算促进邻里关系,您说呢?”
“你看着办。”
到家,把剩下的东西搬进屋。杰森抱艾薇上楼睡觉,丽坤收拾厨房。俺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
手机震了,是儿子发来语音。点开,是孙子的声音:“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吃你做的糖饼。”
孩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俺还没回,那边又发来一条,是儿子:“妈,小宝真想你。您在那要是住不惯,就回来,随时。”
客厅里静悄悄的。楼上传来杰森哼歌的声音,英文的,调子轻柔。他在哄艾薇睡觉。
丽坤从厨房探出头:“妈,晚上简单吃点,中午吃撑了。我煮点粥行吗?”
“行。”
“那您看会儿电视,我收拾完就煮。”
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俺拿起来,按开。屏幕亮了,是卡通频道,彩色的小动物在唱歌。看了会儿,眼皮发沉。
醒来时天黑了,身上盖了条毯子。电视还开着,在播新闻。厨房亮着灯,丽坤在盛粥。
晚饭是白粥、榨菜、煎午餐肉。艾薇睡眼惺忪地坐在儿童椅上,有一勺没一勺地吃。杰森在看手机,眉头微皱。
“公司的事?”丽坤问。
“嗯,有个项目要延期。”杰森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先吃饭吧,粥要凉了。”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勺碰碗的声音。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帘缝里投进一线光。
艾薇忽然说:“外婆今天像服务员。”
勺子碰在碗沿,轻轻一响。丽坤抬头:“什么?”
“外婆站在桌子后面,给别人夹菜,像餐厅里的服务员。”孩子声音清脆,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杰森笑了,用英语说了句什么。丽坤没笑,轻声说:“艾薇,不能这么说外婆。外婆是在分享我们的文化。”
“可是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吃东西。”艾薇眨着眼,“服务员也是那样。”
“那是工作,外婆是帮忙。”丽坤语气严肃起来。
孩子瘪瘪嘴,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粥。
俺慢慢嚼着榨菜,咸味在嘴里化开,一直蔓延到喉咙口。胃里那点粥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
吃完饭,丽坤收拾桌子,让杰森辅导艾薇的睡前阅读。孩子抱着绘本坐在地毯上,杰森挨着她,指着单词一个个念。他的英语轻柔流畅,艾薇跟着读,奶声奶气的。
俺起身去厨房,想帮着洗碗。丽坤不让:“妈您歇着,今天站一天了。”
“不累。”
“那您坐这儿陪我说话。”她开了水龙头,水哗哗流。
厨房灯光是暖黄色,照着她侧脸。她今天化了淡妆,现在有点脱了,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妈,”她忽然说,“等艾薇上小学,我想回去工作。在家待了四年,快跟社会脱节了。”
“做什么?”
“老本行,会计。简历投了几份,有家华人公司让我去面试。”她擦着盘子,动作很慢,“就是离家远,得开车四十分钟。艾薇放学得找人接,正发愁呢。”
“俺能接。”
“您不会开车呀。”丽坤笑了,但笑容很快淡了,“而且……您总不能一直在这儿。”
水流声里,她的声音很轻:“杰森昨天跟我说,他父母想来过圣诞节。住两周。我是说,如果他们都来,加上您,家里住不下。我是想……您要不要圣诞节前回去,正好避开旺季,机票便宜。等开春了再来,那时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水龙头关上了,滴水声,嗒,嗒,嗒。
俺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有点松了。想起她小时候,俺给她系红领巾,她总嫌紧,偷偷扯松。后来她长高了,不用俺系了,再后来,她脖子上系了丝巾,是杰森送的生日礼物。
“行。”俺听见自己说,“到时候看。”
丽坤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俺知道。”俺站起来,“累了,先睡了。”
走出厨房,客厅里杰森和艾薇还在念书。孩子靠在爸爸怀里,眼皮打架。绘本上是彩色图画,一家三只熊,在森林里野餐。
“Good night, grandma.”(晚安,外婆。)艾薇迷迷糊糊地说。
“晚安。”
回房间,关上门。没开灯,摸黑坐在床沿。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子的影,一道一道的,像牢笼。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照片。孙子抱着新买的玩具车,笑出一口小白牙。下头写着:“妈,小宝等您回来给他做糖饼呢。”
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原来人在异国他乡,连心跳声都显得孤单。
第八章
第八天晚上,餐桌是战场。
其实晚饭开始时一切如常。丽坤做了意面,番茄肉酱的,艾薇那份特意没加胡椒。杰森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和丽坤各倒了半杯。高脚杯碰在一起,叮一声脆响。
俺面前是白水。下午胃就不太舒服,可能是中午试吃时乱七八糟的尝多了。
“妈,您真不吃点?”丽坤问第二遍了。
“不饿。”
“那喝点汤?”她舀了勺蘑菇汤递过来。
俺接了,小口喝。汤很浓,奶味重,喝完胃里更腻了。
艾薇今天格外兴奋,叉子敲着盘子,讲幼儿园的事。说有个男孩抢她蜡笔,被她推倒了;说她得了颗小星星,贴在手背上;说老师教了首新歌,她可以唱。
“艾薇,好好吃饭。”丽坤柔声说。
孩子叉起一根意面,吸溜进嘴,酱汁溅到下巴上。杰森笑着拿纸巾给她擦,用英语说了句俏皮话,艾薇咯咯笑,也用英语回了一句。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俺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词:公主,城堡,魔法。
丽坤也加入谈话,三人用英语聊起来。笑声,叉子碰盘子声,玻璃杯轻碰声。俺沉默地坐着,看盘子里的汤,奶油凝固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忽然艾薇转向俺,用中文说:“外婆,我今天唱歌了。”
“嗯,唱得好。”
“我唱给你听。”她跳下椅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是英文儿歌,调子轻快,歌词叽里咕噜的。唱到一半忘了词,卡住了,小脸憋得通红。
杰森提示了一句,艾薇接着唱完,然后期待地看着俺。
“好听。”俺说。
“你没听!”孩子忽然提高声音,“你都没看我!”
桌上静了静。丽坤忙说:“外婆听了,艾薇唱得真好。”
“她没有!她一直在看汤!”艾薇声音带着哭腔,“苏西的外婆都会鼓掌,还会录像!你什么都不做!”
“艾薇。”杰森语气严肃了些。
孩子眼圈红了,瞪着俺。那眼神清澈又直接,像面镜子,照出俺的疲倦、疏离、以及这一整天,不,这八天来,所有小心翼翼堆积起的勉强。
“我不喜欢外婆了。”艾薇说,字字清晰,“她总是坐着不说话,做的菜味道怪,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而且她听不懂我说话,笨笨的。”
“艾薇!道歉!”丽坤声音尖了。
杰森按住她手,用英语快速说了句什么。丽坤甩开他的手,盯着孩子:“跟外婆说对不起。”
艾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仰着小脸。她看着俺,又看看妈妈,最后目光落在俺脸上,伸出小手指着俺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你脏,回你的中国去。”
八个字。
奶声奶气的,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时间好像停了。窗外的风声,冰箱的嗡鸣,甚至心跳,都停了。只有那八个字悬在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丽坤的脸瞬间白了。杰森站起身,用英语严厉地说了句什么,去拉艾薇。孩子哇地哭了,挣扎着,叉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俺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老年斑很淡,但确实有了。指甲缝里有点黑,是下午洗白菜时沾的泥,没洗干净。腕上银镯子黯沉沉的,边缘沾了点点油污。
脏。
是啊,从下飞机那天起,就嫌俺脏。嫌俺的行李脏,嫌俺的筷子脏,嫌俺做的菜油烟脏,嫌俺擦桌子的布脏,嫌俺身上有老人味,嫌俺从中国带来的一切,都带着洗不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尘土。
“妈……”丽坤声音发抖,“孩子胡说的,她不懂……”
俺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嘴唇在抖。杰森抱着哭闹的艾薇,用英语快速安抚,眼睛却看着俺,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尴尬,还有一丝……不耐烦。
是的,不耐烦。这八天来,每次俺用错东西,每次俺听不懂英语,每次俺的存在打乱了他们精致有序的生活,他眼里都有这种神色,只是藏得好,藏在了礼貌的微笑后面。
碗里的汤,那层奶膜微微晃着。映出天花板的灯,也映出俺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丽坤四岁,在幼儿园被男孩推倒,膝盖磕破了,哭着一瘸一拐回家。俺抱着她,给她擦红药水,她哭得打嗝,说:“妈妈,他说我脏,说我的衣服是捡别人不要的。”
那时候俺怎么说的?俺说:“咱不脏,咱的衣服是妈妈一针一线缝的,比谁的都干净。”
后来俺熬夜给她做了条新裙子,碎花布,镶了白边。她穿上,在院里转圈,像只花蝴蝶。那时候的眼泪是咸的,但晒晒太阳就干了。
现在的眼泪在哪里呢?在胸腔里,在心窝里,冻成了冰碴子,扎得生疼。
“妈,您别往心里去,艾薇她……”丽坤走过来,想碰俺的手。
俺避开了。
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桌上,盘子里的意面还剩大半,酱汁凝结了。高脚杯里红酒晃荡,在桌布上洒出几点暗红,像血。
视线从那些盘子上掠过,从丽坤惨白的脸,到杰森紧皱的眉,到艾薇哭花的小脸。孩子还在抽噎,蓝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俺,像看一个陌生人。
是啊,陌生人。在这栋漂亮房子里,在洛杉矶这个阳光过分充足的城市,在这个由“爸爸、妈妈、艾薇”组成的小小世界里,俺始终是个陌生人。一个带着异味、口音、不同习惯的,闯进来的陌生人。
“妈……”丽坤又喊了一声,带了哭腔。
俺转过身,朝客房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廊的灯是感应的,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某种仪式,欢送,或者驱逐。
开门,进屋,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拖出墙角的行李箱。箱子很沉,来时满满当当塞着心意,回去时也该满满当当,塞进这八天的记忆,塞进那句“你脏,回你的中国去”。
打开箱子,开始装东西。衣服,裤子,围巾,一件件叠好,放进去。给艾薇买的金锁生肖牌,还装在绒布袋里,放进去。给丽坤带的真丝围巾,她嫌老气,一次没围过,放进去。给杰森的茶叶,他喝不惯,说苦,放进去。
床头柜上的相框,擦干净,用衣服仔细裹好,放进去。老头子,咱们回家了。
楼上传来哭声,是艾薇,嚎啕的。接着是丽坤的脚步声,急促的,下楼梯,奔过来。她在门外停住,敲门,很轻:“妈,您开开门。”
没应。继续收拾。洗漱用品,毛巾,拖鞋,都塞进去。箱子合不上,用力压,拉链艰难地合拢,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妈,我求您了,开开门。”丽坤在哭,声音哑了,“艾薇不懂事,我已经教训她了,她真的知道错了……妈,您别这样……”
拉链拉到底,咔哒一声。俺直起身,在昏暗里看着这房间。床铺整齐,窗帘拉着,空气里还有香薰的味道,薰衣草,安神的。安了谁的神呢?反正不是俺的。
门外,丽坤在拍门,一声一声,不重,但急。杰森下来了,用英语说了句什么,丽坤尖声回了一句,英语,听不懂,但听得出愤怒和绝望。
然后杰森的脚步声靠近,敲门,沉稳的:“妈妈,我们可以谈谈。艾薇只是个孩子,她说的话没有恶意。请开门,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呢?谈文化差异?谈教育方式?谈一个四岁孩子的“无心之言”?话是孩子说的,可那八个字背后,是多少次欲言又止,多少次眼神躲闪,多少件“为你好”的规矩,堆积起来的。
俺弯腰,拎起箱子。箱子很沉,但拎得动。在纺织厂扛布匹练出的力气,老了,还在。
开门。门外灯光涌进来,刺眼。丽坤站在那儿,满脸泪,妆花了。杰森在她身后,搂着她肩,脸色凝重。艾薇躲在楼梯转角,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又红又肿。
“妈,您别走……”丽坤伸手来拉箱子。
俺侧身避开,朝门口走。行李箱轮子碾过木地板,咕噜咕噜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子里,像闷雷。
“妈!我求您了!”丽坤扑过来,抱住俺胳膊,“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是我错了,我没教好孩子,我给您道歉,我跪下来道歉行不行……”
她真往下滑,被杰森拉住。杰森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语气焦躁。丽坤摇头,眼泪甩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俺看着她。这张脸,看了四十年,从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到叛逆的少女,到穿婚纱的新娘,到现在这个哭花妆的母亲。每道纹路俺都熟悉,可又那么陌生。
“坤啊。”俺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让妈走吧。”
她僵住了,手慢慢松开。
“这儿不是俺的家。”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的家,在洛杉矶,有丈夫,有孩子,有白沙发白地毯。俺的家,在中国,在老家,有你爸的照片,有用了三十年的筷子,有邻居见面问‘吃了没’。”
“妈……”
“妈老了,学不会新规矩了。嫌脏,嫌油烟,嫌不会说英语,嫌给孙女儿丢人。”俺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香薰味,太香了,香得人头晕,“妈不怪你,你过得好就行。可妈得回自个儿的地方,在那儿,俺不脏。”
丽坤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声闷在指缝里,像受伤的兽。杰森蹲下搂她,抬头看俺,眼神复杂,最后说了句:“I’m sorry.”(对不起。)
艾薇从楼梯跑下来,扑到妈妈怀里,也哇哇大哭。一家三口,在玄关的灯光下,抱成一团。
多像一幅画。可惜这次,画里没俺的位置了。
俺拉起箱子,转身,拧开门把手。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门外,路灯安静地亮着,草坪洒水器不知疲倦地转着,水珠在光里闪闪发亮,像谁的眼泪。
“妈——”丽坤在身后喊,撕心裂肺的。
没回头。箱子轮子碾过门坎,下了台阶,碾过水泥小径。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杰森。他追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送您去机场。”
“不用。”
“太晚了,不安全。我送您。”他语气坚持,不由分说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车灯亮起,照亮前路一片惨白。
俺坐进后座。车里很干净,有柠檬味香薰。杰森发动车子,倒车,驶出车道。后视镜里,那栋米色房子越来越小,门廊灯下,丽坤抱着艾薇站着,影子拖得很长,像两个小小的、逐渐融化的墨点。
车开上公路,汇入车流。洛杉矶的夜晚,高速公路是一条发光的河,无声流淌。杰森专注开车,没说话。收音机开着,低低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唱着什么“回家,回家,可家在哪儿呢”。
手机震了,是丽坤发来的微信。点开,语音消息,点开,只有哭声,压抑的,破碎的。然后是文字:“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后面跟着六个句号。像省略号,把没说完的话,都省略了。
俺按熄屏幕,看窗外。夜色里的洛杉矶,灯火璀璨,像洒了一地的钻石。可钻石是冷的,再亮,也暖不了人。
机场到了。国际航站楼灯火通明,人潮来来往往。杰森停好车,帮俺拿出箱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保重。”
俺点点头,拉起箱子,朝亮着光的自动门走去。玻璃门映出俺的影子,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拖着个大箱子,背影有点佝偻。
进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寻找着,找到了,下一班回国的,凌晨一点起飞,还有三小时。
去柜台,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工作人员是个亚裔姑娘,看了眼护照,用中文问:“一个人?”
“嗯。”
“行李直挂北京,祝您旅途愉快。”
愉快。这个词真轻巧。俺接过登机牌,道了谢,朝安检口走。队伍很长,各色人种,各色箱子。前面是对小情侣,搂着说悄悄话;后面是商务客,对着手机叽里咕噜。
慢慢挪,终于到安检。脱鞋,解皮带,把手机钥匙掏出来,放进塑料筐。过安检门,没响。工作人员示意可以了。
穿上鞋,系好皮带,把零零碎碎装回口袋。登机牌攥在手里,汗湿了,字有点模糊。
候机厅很大,一排排座位。找了个靠窗的坐下,窗外,飞机起起落落,红绿灯闪烁。摸出手机,有儿子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微信,好几条。
点开最新一条,是儿子发的:“妈,姐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您走了,大半夜的。到底怎么回事?您在哪?”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字:“在机场,凌晨的飞机回去。”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接起,儿子急吼吼的声音:“妈!您别冲动!大半夜的怎么走呢?姐说孩子说了句胡话,您别跟孩子计较啊!我让她给您道歉,您等着,我让她打电话……”
“不用。”俺打断他,“是妈自己想回了。”
“妈……”
“你姐挺好,你也挺好。”俺看着窗外,一架飞机正滑向跑道,尾灯在夜色里划出红线,“是妈老了,待不惯。别怪你姐,她不容易。”
儿子在那边沉默了,只有呼吸声。许久,他说:“那您注意安全,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您。”
“哎。”
挂了电话,看时间,离登机还有两小时。胃里空空的,但不想吃东西。候机厅的商店还开着,亮堂堂的,卖着巧克力、玩偶、印着“I❤LA”的T恤衫。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俺无关。
手机又震,这次是丽坤。文字消息:“妈,艾薇睡了,一直哭。她不是故意的,她后来一直说爱外婆,说外婆别走。您能不能……别生她的气?”
看了很久,回:“没生气。告诉她,外婆爱她。”
发送。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张照片:艾薇睡着的脸,睫毛还湿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心口那里,猛地揪了一下。疼,细细密密的,像针扎。
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座椅上。候机厅的广播响了,是航班信息,英语,听不懂。但大概猜得出,是在召唤旅人,去往下一个地方。
俺的下一站,是十二小时飞行后的北京,然后转机,再两小时,到家。
家。那个有老头子照片,有旧筷子,有邻居问“吃了没”的地方。
窗外,那架飞机开始加速,轰鸣声透过玻璃闷闷传来。然后,机头抬起,挣脱地面,冲向黑暗的夜空。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像星星,又像眼泪。
俺闭上眼。黑暗里,响起艾薇脆生生的声音:
“你脏,回你的中国去。”
八个字,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第九章
飞机轰鸣着冲向云层时,俺才觉出冷。
空调开得足,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姐发毯子,薄薄一片,盖不住脚。俺蜷了蜷身子,看窗外。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然后被云层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
旁边坐的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罩睡觉,耳机里漏出细细的音乐声。前座一家三口,孩子哭闹,妈妈低声哄。后座两个男人在聊天,说的不知哪国话,叽里咕噜的。
这趟航班人不多,后排空着好些座位。起飞平稳后,有人开始放倒椅背睡觉。俺睡不着,直挺挺坐着,看前座椅背上的小屏幕,地图显示飞机正飞过太平洋,一片深蓝。
空姐推车过来,问喝什么。要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烫。小口小口喝下去,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但手脚还是冰的。
手机调了飞行模式,屏幕暗着。最后那条消息是丽坤发的,艾薇的睡脸。孩子眉头蹙着,梦里也在哭吗?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开看,又不敢。看了,心会更疼。
索性关了机,塞进包里。包里东西不多,钱包,护照,一小包纸巾,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面包,是出门时丽坤塞的,用保鲜膜包着,已经压扁了。
拿出面包,拆开,慢慢嚼。全麦的,粗糙,咽下去刮嗓子。就着热水,一口口吃完。胃里有了东西,人才觉得是活着的。
前座孩子不哭了,机舱里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灯调暗了,大多数人睡了。俺睁着眼,看头顶阅读灯的小光晕,一圈淡淡的黄。
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飞机,是送丽坤出国。也是夜航,她靠窗坐,一直扭头看外面,脖子都酸了也不回头。俺坐在旁边,攥着她手,攥了一路。那时她说:“妈,等我站稳脚跟,接您来玩。”
后来站稳了脚跟,成了家,生了孩子。接俺来玩,玩了八天。不,不是玩,是“帮忙带娃”。帮忙帮到第七天晚上,被四岁半的孙女儿指着鼻子说:你脏,回你的中国去。
眼眶发酸,但没泪。泪可能在候机厅那会儿就流干了,或者冻住了,结成冰,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空姐又过来了,轻声问要不要餐食。摇摇头。她看看俺,递来一小包饼干:“多少吃点,阿姨。”
阿姨。这称呼久违了。在美国,被叫 ma'am,被叫 grandma,被叫祝女士。阿姨,是老家邻居的称呼,是菜市场小贩的称呼,是带烟火气的,烫人的称呼。
拆开饼干,苏打的,没味道。机械地嚼,咽下去。旁边的女孩翻了个身,眼罩滑下来一点,露出小半张脸,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她梦呓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口音像南方的。
这趟航班上,有多少人是回家,有多少人是离家?俺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这趟,是往回走。从女儿的家里,走回自己的窝。那窝旧了,空了,但至少是自己的,不用脱鞋,不用分擦桌布和擦马桶布,不用怕油烟触发警报。
机舱里有人打鼾,起伏的,像拉风箱。俺靠着窗,看外面。云层很厚,月光偶尔透出来,给云边镶一道银。下面是太平洋,深深的黑,没有光。飞了多久了?屏幕显示,还有九小时。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想起丽坤小时候,发烧住院,俺在医院守夜。也是这么坐着,看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看窗外天从黑变灰,变白。那时候觉得夜真长啊,长得没有尽头。可再长,天总会亮的。
现在这天,还能亮吗?
迷糊了一会儿,梦见老头子。还是走时的模样,瘦,但精神,坐在藤椅里晒太阳。看见俺,笑眯眯的:“回来啦?美国好不好玩?”
想说不好玩,想哭,可梦里发不出声。老头子摆摆手:“不好玩就回来,家里饭还热着呢。”
然后就醒了。机舱里灯亮了,空姐在发早餐。要了份粥,白米粥,稀汤寡水的,配一包榨菜。榨菜是广东产的,甜口,不如家里的咸。但就着粥,慢慢吃完了。
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散了,能看见底下深蓝色的海,无边无际的,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绸子。偶尔有船,小小的,拖出白色尾迹。看久了,眼睛疼。
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脸浮肿,眼下两团青。水龙头水很急,捧了把洗脸,凉。烘干机轰轰响,手伸进去,热风烫皮肤。回到座位,女孩醒了,在化妆,对着小镜子涂口红,鲜红的颜色,衬得脸很白。
她注意到俺在看,笑了下,用英语问什么。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她改用生硬的中文:“您,回家?”
点头。
“我,去旅游。”她比划着,“中国,好玩。”
“好玩。”俺说,声音哑的。
她继续化妆,睫毛刷得翘翘的。年轻真好,有精力折腾,坐十几小时飞机,就为“好玩”。俺这个年纪,坐飞机是为“回家”,回那个有老头子照片的家。
屏幕显示,还有三小时。北京快到了。
空姐开始发入境卡。借了支笔,趴在桌板上填。姓名,护照号,航班号,在美地址……在美地址,写丽坤家的。笔尖顿了下,墨水晕开一点。继续写,城市,州,邮编。那串数字,背了八天,像烙在脑子里。
填完,检查一遍,叠好,收进护照夹。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窗外。陆地出现了,先是模糊的一条线,然后慢慢清晰,看见山,看见田,看见房子,小小的,像玩具。
心脏忽然跳得快了。近乡情怯,是真的。离开才八天,却像八年。
飞机开始下降,耳朵嗡嗡响。旁边女孩嚼着口香糖,递来一片。摇摇头。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俺学她,吞口水,耳朵通了。
地面越来越近,看见公路,车像蚂蚁。看见机场跑道,灰色的,长长的。起落架放下,轰隆一声,轮子触地,颠簸几下,平稳滑行。
到了。
北京时间,上午十点。跟着人流下飞机,腿是软的。廊桥里空气闷热,带着熟悉的、混沌的味道。入境大厅人山人海,各种方言嗡嗡响。排队,递护照,按指纹,盖章。工作人员看看俺,看看护照,啪,章子落下:“欢迎回家。”
四个字,平平常常,却让鼻子一酸。
取行李,转盘慢吞吞地转。箱子出来了,拖下来,轮子有点卡,拉起来费劲。有小伙子要来帮忙,摆摆手,自己拖着走。
接机口挤满了人,牌子举得高高的。眯着眼找,看见儿子了,穿着灰T恤,在人群里跳着挥手:“妈!这儿!”
挤过去,儿子一把接过箱子:“累坏了吧?航班提前了,我差点没赶上。”
“不累。”
“小宝和他妈在外头车上,停车场不让久停。”儿子拖着箱子走得快,俺得小跑着跟上。他察觉了,慢下来,“妈,您慢点。姐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成样,说您……”
“不说她。”俺打断。
儿子闭上嘴,看了俺一眼,眼神复杂。出大门,热浪扑面,七月的北京,像个蒸笼。但这是熟悉的蒸笼,带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停车场找到车,儿媳妇摇下车窗:“妈!”,孙子从后座扑过来:“奶奶!”
把孩子搂进怀里,小小的,热乎乎的。他头发里有汗味,是小孩特有的,奶甜奶甜的。“想奶奶没?”
“想!”孩子声音响亮,“奶奶我的糖饼呢?”
“回家做。”
车上高速,车流缓慢。儿子开车,从后视镜看俺:“妈,姐那边……”
“开你的车。”儿媳妇碰他一下。
车厢里沉默下来。孙子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新玩具,说昨天吃的冰淇淋。俺应着,摸他软软的头发。窗外是北京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
家到了。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儿子拎箱子,俺慢慢爬。三楼,家门开着,飘出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酱油和糖混合的,厚实的香。
进屋,一切如旧。老头子照片在五斗柜上,笑眯眯的。拖鞋在门口,磨薄了后跟。沙发罩洗过了,印着牡丹花,鲜亮亮的。电视开着,播着午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
“妈,先吃饭,都做好了。”儿媳妇端菜出来,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都是俺爱吃的。
坐下,儿子盛饭,米饭,雪白的,冒着热气。夹一筷子排骨,酸甜口,肉炖得烂。又夹一筷子炒蛋,油汪汪的,撒了葱花。
“妈,您多吃点。”儿媳妇夹了块排骨放俺碗里。
“哎。”
默默吃着。米饭很香,有嚼劲。排骨入味,蛋炒得嫩。小白菜是老家做法,拍了蒜,用猪油炒的,香。
吃了两碗饭,胃里踏实了。儿子收拾碗筷,儿媳妇切了西瓜,红瓤黑籽,沙沙的。孙子啃得满脸汁水,咯咯笑。
下午,儿子把箱子推进卧室:“妈,您歇会儿,倒倒时差。”
打开箱子,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衣柜里有樟脑丸味道,是熟悉的味道。给艾薇的金锁牌拿出来,看了看,放进抽屉最里面。真丝围巾,茶叶,都收好。
最后拿出相框,擦擦灰,放回五斗柜上。老头子旁边,是全家福,丽坤扎着羊角辫,儿子还是个愣头青。那时候多好,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手机开机,一串提示音。微信几十条,大部分是丽坤的。点开最新一条,是语音,点开,她声音哑得厉害:“妈,您到了吗?给我回个话,求您了。”
背景里有艾薇的哭声,细细的,抽抽搭搭的。
想了想,打字:“到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艾薇知道错了,她一直哭,说想外婆。我也……我不知道该怎么……妈,您能原谅我吗?”
字打着打着,模糊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抖。最后只发了个“嗯”。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发来一张照片:艾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盘子,里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孩子眼睛红肿,但对着镜头努力笑,举起一个饺子,旁边有张纸,用彩笔写着:“Sorry grandma. Love you.”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那行稚嫩的字。用手背抹,越抹越多。压抑了十几个小时的,在飞机上没流的泪,这会儿开了闸,止不住。
儿子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俺的样子,愣了。走过来,笨拙地拍俺的背:“妈,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俺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哭什么?哭那八个字?哭这八天的委屈?哭女儿家里的白地毯?哭自己这双洗不干净的手?不知道,就是哭,像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儿子不说话,就一下下拍着。许久,哭声小了,变成抽噎。他递来纸巾,俺接过来,擤鼻子,眼睛肿得睁不开。
“妈,”儿子声音很轻,“姐也不容易。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杰森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该让您走。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老公孩子,一边是您。”
“俺没怪她。”声音哑得不成样。
“可您心里难受。”儿子叹气,“妈,以后咱不去那儿了。您就住这儿,我给您养老。小宝喜欢您,天天念叨奶奶。”
窗外,知了在叫,一声高过一声。七月下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阳台上的绿萝蔫蔫的。屋里电扇转着,嗡嗡的,吹过来的风是热的。
这就是家了。有灰尘,有噪音,有油烟,有不完美的、真实的生活。
手机又震,丽坤发来视频请求。犹豫了下,接起来。屏幕里是她红肿的眼睛,背景是厨房,熟悉的米色橱柜。
“妈……”她一开口,眼泪又下来了,“您眼睛怎么了?哭了?”
“没,迷眼了。”
“您别骗我。”丽坤抹眼泪,“妈,我订了机票,下周回去看您。我带艾薇一起,让她当面给您道歉。”
“别折腾,大老远的。”
“要的,一定要的。”她语气坚决,“不然我一辈子过不去这个坎。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让您受委屈……”
她说不下去了,画面晃动,是她在擦眼泪。背景里传来艾薇的声音,细细的:“外婆,我想你。”
镜头一转,孩子凑过来,小脸贴着屏幕,鼻子眼睛都红着:“外婆,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爱你,你回来好不好?”
童言无忌,可也最真。俺看着她,看着她蓝眼睛里满满的泪,心像被揉了一把,又酸又软。
“外婆在家了。”俺说,努力让声音平稳,“等艾薇放假,来看外婆。”
“真的吗?”
“真的。”
丽坤的脸又出现在屏幕里,她抱着艾薇,两人都在哭。厨房的灯很亮,照得她们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
“妈,”丽坤吸吸鼻子,“您在家好好的。我这边……我会处理好。等艾薇放假,我们一定回去。您等我。”
“哎。”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俺自己的脸,浮肿的,苍老的,但眼神是平静的。像一场大风浪后,海面终于平息,哪怕底下还有暗流,至少表面,是静的。
儿子不知何时出去了,带上了门。屋里静下来,只有电扇转动的声音。窗外,知了还在叫,没完没了的。但听久了,也觉得亲切。
躺到床上,枕巾是晒过的味道,太阳的味道。闭上眼,身体沉进熟悉的柔软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八千公里的距离,终于落到了实处。
睡意袭来前,想起那八个字。还在心里,像根刺,但不去碰,也就不那么疼了。
也许时间久了,刺会被血肉包裹,长成身体的一部分。不拔了,就让它在那儿。提醒自己,有些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人,见了,就再也走不近了。
但日子还得过。饭要吃,觉要睡,太阳明天照样升起。
在洛杉矶是早晨,在这儿是夜晚。在女儿家是客人,在这儿是主人。
客走主人安。老祖宗的话,总有道理。
第十章
回国后的第三天,儿子带俺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
排队,抽血,CT,心电图。医院人挤人,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汗味的混合。儿子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取单子,额头上都是汗。等结果时,他买了两瓶水,拧开盖子才递过来。
“妈,医生说您血压有点高,得按时吃药。血糖也临界,以后甜食要少吃。”他翻着化验单,眉头皱着,“还有骨质疏松,得多晒太阳,喝牛奶。”
“嗯。”
“我网上买了钙片,明天到。以后每天一片,您记得吃。”他掏出手机,设了闹钟,“早上八点,我提醒您。”
“不用,俺记得住。”
“设个闹钟保险。”儿子收起手机,顿了顿,“妈,姐那边……您还生气吗?”
候诊室的电视在放养生节目,主持人声音洪亮。俺看着屏幕,慢慢说:“不气了。就是心里头,还有点堵。”
儿子点点头,没再说话。结果都出来了,除了些老人常见病,没大碍。拿了一袋子药,回家了。
日子又回到从前的节奏。早上六点醒,去公园溜达。公园里都是老人,打太极的,舞剑的,吊嗓子的。遇见老同事,打招呼:“老祝回来啦?美国好不好?”
“好。”
“好咋不多住阵?”
“住不惯,想家。”
对方就笑,理解似的点头:“那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
七点回家,路上买豆浆油条。儿子媳妇上班,孙子去幼儿园,家里就俺一个人。慢慢吃早饭,豆浆烫,小口喝。看看手机,有丽坤发的早安,一张艾薇吃麦片的照片。回个笑脸。
然后打扫屋子。九十平米,不大,但够仔细收拾一上午。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洗衣机是波轮的,轰隆隆响,但有劲,洗得干净。衣服晾阳台,竹竿架着,太阳晒过,有股好闻的味道。
中午简单吃点,面条或者剩菜。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听着舒坦。有时也看养生节目,拿本子记,虽然转头就忘。
下午接孙子。幼儿园四点放学,一群小麻雀涌出来。孙子看见俺,张开手跑过来:“奶奶!”抱个满怀,沉甸甸的。
牵着他小手回家,路上买根糖葫芦。他舔着糖壳,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谁抢他玩具了,老师表扬他了,中午吃了几个饺子。俺听着,应着,风吹过来,是热的,带着路边小摊的烟火气。
晚饭儿子媳妇做,俺打下手。厨房小,转不开身,但热闹。油锅滋啦,葱花爆香,是活着的味道。饭桌上,孙子讲笑话,儿子说工作,媳妇抱怨菜价涨了。七嘴八舌的,聒噪,但踏实。
晚上给丽坤视频。那边是早上,她刚起床,头发乱蓬蓬的。艾薇挤进镜头,举着画:“外婆看,我画的你!”
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小人儿涂成黄色头发,两个大人是黑头发。底下歪歪扭扭写着:Grandma, mommy and me.(外婆,妈妈和我。)
“好看。”俺说。
“外婆你什么时候再来?”艾薇问,蓝眼睛盯着屏幕。
“等艾薇放暑假,来看外婆。”
“拉钩!”
隔着屏幕,孩子伸出小指。俺也伸出小指,对着虚空勾了勾。她满意了,跑去吃早饭。丽坤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坐下,眼下有淡淡青色。
“没睡好?”俺问。
“嗯,艾薇昨晚做噩梦,哭醒了。”丽坤揉揉太阳穴,“妈,您身体怎么样?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挺好,没事。”
“那就好。”她沉默了下,“杰森昨天跟我谈了,说他理解我的感受,但觉得我需要设立‘健康的情感边界’。他说我可以回国看您,但不要带着愧疚,也不要期待您能完全融入这里的生活。”
俺听着,没说话。阳台外,邻居在炒菜,辣椒味飘过来,呛鼻子。
“妈,”丽坤声音低下去,“我好像……一直在两堵墙中间挤。一堵是您,一堵是他。我想让两边都满意,可最后,两边都伤了。”
电视里在播广告,声音很大。俺起身去关小点,回来时,看见屏幕里女儿在抹眼泪。
“别哭。”俺说,“日子还长。”
“我就是难受。”她抽了抽鼻子,“那天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天亮。艾薇醒来问我外婆呢,我说外婆回家了。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外婆想家了。她问那外婆还来吗,我说来,等艾薇长大就懂了。”
“她还小,不懂。”
“可我该懂啊。”丽坤红着眼,“我三十八了,当了妈,可还是没学会怎么当女儿。妈,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这个问题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俺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像小猫。接生的护士说:“是个闺女,六斤二两。”那时候想,这辈子就守着这小东西了,守到她长大,出嫁,生子。
守是守了,可守丢了。守成隔着屏幕,一个哭,一个看着哭,中间是八千公里,和十二小时的时差。
“坤啊,”俺慢慢说,“当父母的,不图孩子多出息,就图你们过得好。你在那边过得好,妈就放心。别的,不强求。”
丽坤捂着嘴,肩膀抖。视频晃了,是她在哭,压抑的,闷闷的。许久,她擦擦脸,努力笑:“妈,等艾薇放假,我们一定回去。住久点,一个月,不,两个月。我请年假,好好陪您。”
“哎。”
视频挂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绿绿的。
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不紧不慢。吃药,吃饭,睡觉,接孙子。周末儿子带全家去公园,划船,喂鸽子。孙子追鸽子跑,笑声洒了一路。俺坐在长椅上,看湖面波光粼粼,看儿子给媳妇拍照,看孙子摔倒了又爬起来。
平平常常的,一天又一天。
丽坤每周发艾薇的视频。孩子学游泳了,学钢琴了,在幼儿园得了奖状。她自己在学中文,对着镜头念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发音别扭,但认真。
杰森偶尔出镜,站在背景里,微笑,挥手。客气,但隔着距离。丽坤说,他在试着理解,但需要时间。她说他们在看家庭咨询的书,学着沟通。
“沟通”,多文明的词。可有些沟,不是靠说话就能跨过去的。那是四十年的黄土,和十五年的水泥,垒成的墙。墙这边是煎饼果子豆浆油条,墙那边是汉堡咖啡沙拉。墙这边是“吃了没”,墙那边是“how are you”。墙这边是父母在不远游,墙那边是独立自主个体边界。
但这些,俺不跟丽坤说。说了,她更难受。就让她慢慢悟吧,悟到哪天是哪天。
入秋了,天凉了。翻出毛衣,晒了晒,有樟脑丸味。儿子给买了新羽绒服,轻,暖和。穿着去公园,老同事说:“哟,儿子孝敬的?真不错。”
“嗯,不错。”
是真的不错。儿子孝顺,媳妇和气,孙子黏人。早上有豆浆油条,中午有热汤面,晚上有一家子围桌吃饭。电视随便看,声音开多大都行。衣服攒两天一起洗,没人嫌费水。炒菜油烟大,开窗散散就好。
这就是日子,实实在在的,摸得着的日子。
丽坤说机票订了,圣诞期间回来,待三周。她说艾薇兴奋得睡不着,天天数日历。她说这次一定好好陪俺,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待着。
“妈,您说我们去拍套全家福吧?就我们四个,加上小宝。去影楼拍,正式的,挂墙上。”她在视频里说,眼睛亮亮的。
“行,听你的。”
“那说定了啊。我还想带艾薇去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公园,学校,还有咱老家那条河。她得知道根在哪儿。”
“河早填了,盖楼了。”
丽坤愣了愣,眼神黯了下,但很快又亮起来:“那去公园,公园还在吧?那个有猴山的。”
“在,翻新了,猴山没了,改游乐场了。”
“哦……”她沉默了下,笑笑,“没事,游乐场也好,艾薇喜欢。”
视频那头传来杰森的声音,英语,问什么。丽坤应了声,对俺说:“妈,杰森问您喜欢什么圣诞礼物。我说不用,他非要送。”
“啥都不要,人回来就行。”
“那不行,得送。我想想啊……”她歪着头,像小时候琢磨要什么新年礼物,“给您买件羊绒衫吧,暖和。”
“有衣服,别乱花钱。”
“不贵,打折呢。”她笑,“妈,您就等着收礼物吧。”
挂了视频,坐在沙发里发呆。羊绒衫,美国的羊绒衫,穿在身上啥感觉?大概很软,很暖,但总觉得,不如老家集市上买的棉袄实在。
孙子跑过来,爬俺腿上:“奶奶,姑姑要回来了吗?”
“嗯,回来过圣诞节。”
“圣诞老人会来我们家吗?”
“来,给你带礼物。”
孩子满意了,跳下去玩玩具。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雨。起来关窗,看见对面楼灯火通明,一家家在做饭,吃饭,看电视。
平凡的日子,平凡的夜晚。可平凡,就是福气。
手机震了下,是老年大学群。老张发照片,十几个老姐妹在老年大学教室插花,笑得见牙不见眼。下头@俺:“老祝,就缺你了,下周插花课,来不来?”
想了想,回:“来。”
老张秒回:“得嘞!给你留位子!”
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喝。路过五斗柜,老头子照片还在那儿,笑眯眯的。俺停下,看着照片,轻声说:“闺女要回来了,带重外孙女。你高兴不?”
照片不会回答。但灯影里,老头子的笑容,好像更深了些。
水有点凉,兑了点热的。捧着杯子,看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有月亮,朦朦胧胧的,挂在天上。
洛杉矶的月亮,也是这个吗?应该是的。同一个,照着大洋两岸,照着女儿的家,和俺的家。
喝完水,关灯,睡觉。明天要早起,去老年大学学插花。得穿那件新毛衣,儿子买的,大红的,喜庆。
睡意朦胧中,想起丽坤小时候,也爱穿红。过年,给她做红棉袄,镶白兔毛边。她穿着,在雪地里跑,像团火。
那团火,现在在大洋彼岸,照亮另一个家了。
挺好。真的,挺好。
只要那团火还亮着,还暖着,在哪儿,都是家。
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作者:小困包爱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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