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我刚从学校出来第二年,在城东一个叫翡翠湾的楼盘工地上管水电。说是管,其实就是个跑腿的,上面有项目经理,下面有各班组的带班,我夹在中间,哪儿缺人哪儿顶上,图纸看得懂就行。工地在城郊结合部,出了大门往左走两里地有个公交站,往右走三里地有个菜市场,前后左右都是待开发的土地,荒得连路灯都没有。从春到秋,我差不多把工地当成了家,板房里一住就是大半年。

项目部一共四排板房,呈U字形排列,开口朝着工地大门。管理人员住左边那排,监理住中间,右边那排是女工宿舍,再往右是男工宿舍,分开的,中间用一道铁皮围墙隔开。说是宿舍,其实就是标准的活动板房,一间屋塞六张上下铺,住十二个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住过工地的人都知道那滋味。

我住左边那排,单人间,比工人们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隔壁是资料员老周,四十多岁,爱喝点小酒,晚上没事就端个搪瓷缸子在走廊上坐着,看天,抽烟,有时候跟我聊两句。对面是项目副经理老吴,本地人,脾气暴,嗓门大,但心眼不坏。再过去是安全员小陈,比我大两岁,退伍军人,走路永远挺着胸,看谁都像看新兵。

工地的日子千篇一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开早会,然后是盯现场、协调班组、处理杂事,晚上八九点回板房,洗完澡倒头就睡。但那年秋天,有些事情不太一样了。

事情是从九月中旬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5号楼地下一层检查预埋管线,对讲机响起来,是水电班组长老刘的声音:“小宋,你上来一趟,右区宿舍那边有人反映灯有问题。”

我爬出地下室,骑着电瓶车绕到生活区。老刘已经在女工宿舍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色有些发黄,眼袋很深,看着就没什么精神。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这是张桂兰,在我们这儿做泥工。”老刘介绍,“她说她屋里的灯老闪,你给看看。”

“哪个房间?”

张桂兰抬起头,往右指了指最里面那间:“那间,靠围墙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我跟着她走过去。女工宿舍内部大同小异,铁架床,军用被,地上放着暖壶和脸盆,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张桂兰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得很旧的《圣经》,书脊都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着。窗台上有一个搪瓷缸子,一个塑料梳子,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裂了一道缝,但还在用。

我拉了一下灯绳,日光灯亮了,白光,看不出什么异常。又拉了几下,开关正常,灯管也没黑。

“现在好的。”张桂兰站在门口,没进来,“晚上才闪,闪得厉害,有时候一闪一闪的,有时候突然就灭了,过一会儿又自己亮了。”

我检查了一下线路接头,没发现松动。老式的日光灯,带镇流器的,有可能是镇流器老化,也可能是接触不良。我说:“等晚上我来看吧,白天看不出毛病。”

张桂兰点点头,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就又出门上工去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吃完饭,拿着工具包去了女工宿舍。走廊上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工坐在台阶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冲我笑了笑。我敲了敲最里面那间宿舍的门,开门的不是张桂兰,是一个烫了卷发的胖女人,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找谁?”

“张桂兰,她报修灯的问题。”

“哦,桂兰姐啊,她还没回来,你先看吧。”

我进去拉灯,灯亮了,但确实在闪。不是那种急促的闪烁,而是一种很缓慢的、不规则的明暗变化,像电压不稳,又像是灯管快坏了。我把灯管拆下来看了看,两头有点发黑,但还不到报废的程度。镇流器摸起来有些烫手,嗡嗡响,声音不太对。

“这个灯管用多久了?”

胖女人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就在了,我来了快三个月了。”

“那就是比较久了,我换根灯管试试,要是不行再换镇流器。”

我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根新灯管换上,打开,灯亮了,不闪了。我拉了几下开关,都正常。胖女人说:“小宋可以啊,一来就修好了。”我说再观察观察,有问题再说。

正要走,张桂兰回来了。她满身灰浆,安全帽还没摘,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看见我在,愣了一下,然后说:“修好了?”

“换了个灯管,应该没问题了。”

她朝灯看了一眼,目光有些迟疑,但没说什么。我说那我走了,她点点头,把馒头放在桌上,开始解安全帽的带子。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对面板房里老吴打呼噜的声音,隔壁老周的收音机还在响,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好,滋啦滋啦的杂音。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急,由远及近,然后有人敲我的门。

“小宋,小宋你在不在?”

是张桂兰的声音。

我翻身起来开门,走廊上的灯坏了,黑漆漆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穿着工装,好像根本没睡,手里还攥着那个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的。

“灯又闪了,比刚才还厉害。”她说,“你走了没多久就开始闪,闪了一个多小时了,我实在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拿了电笔和万用表跟她过去。进宿舍的时候,灯是亮着的,白光,看不出毛病。胖女人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张桂兰指了指灯:“刚才一直在闪,你看,现在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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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重新检查了接头和镇流器,还是没发现问题。电压我测了,220伏,稳的。线头也没有松动的迹象。我说可能是镇流器间歇性故障,明天我直接换掉,今天先这样,你别担心。

张桂兰站在椅子旁边,仰头看着灯,手电筒还没关,照着天花板,光晕一圈一圈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跳下椅子,收拾工具。张桂兰忽然说了一句:“不是灯的事。”

我没听清,问她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几乎是气音:“不是灯的事,我说不清楚,反正……不是灯的事。”

我以为她是累的,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过来换镇流器。

她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库房领了一个新的镇流器,到女工宿舍换上。张桂兰不在,上工去了。胖女人说她今早四点多就起来了,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把她也吵醒了。我问她知道灯闪的事吗,她说:“我知道,确实闪,但我觉得也没桂兰姐说的那么严重,她是太敏感了。”

换好镇流器,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灯一直亮着,没闪。我觉得问题解决了,收拾东西走了。

但当天晚上,张桂兰又来了。

这次她连门都没敲,直接站在我门口,我开门差点撞到她。她手里没拿手电筒,走廊上也没灯,她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像一截木桩子。

“又闪了。”她说。

我有点不耐烦了。说实话,在工地上跑了一天,腿都是软的,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实在不想再跑一趟。我说:“我换过镇流器了,按理说不会再有问题的,是不是电压的问题?我明天让电工班的人来查查主线。”

张桂兰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了,双手捂着脸。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哭了,但仔细听,没有声音。过了十几秒,她站起来,把双手放下,脸上是干的,但眼眶红红的。

“小宋,”她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也知道你们忙。但这个灯真的有问题,不是你说的那种问题,我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晚上再来看看,就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后。”

“十二点以后?”

“对,十二点以后。”她的语气很坚定,“白天看不出,晚上八九点也看不出,就是午夜之后,闪得最厉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定了闹钟,十一点五十爬起来。外面没下雨,但风很大,吹得板房屋顶的铁皮哗哗响。工地上的塔吊停了,大臂在风里微微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在摸索什么。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里,天和地之间好像什么阻隔都没有,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我到女工宿舍的时候,张桂兰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了一件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她没开灯,宿舍里黑漆漆的,其他人都在睡。

“进来吧,小声点。”她说。

我跟着她摸黑走到那张床底下。她递给我一个小板凳,我坐下来。她没上去睡,就站在旁边,靠着床架,一动不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瘦削的,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我们等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发生。灯管是灭的,因为没有开灯。我正想问她要不要开灯试试,忽然听见头顶上“啪”的一声轻响,是开关的那种声音,但我和她谁都没动。

灯亮了。

不是日光灯正常启动的那种亮法,而是像有人拧了一个调光旋钮,从暗到明,缓慢地、均匀地亮起来。光线发黄,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更像是白炽灯的光。光洒下来,照着满屋的铁架床和被子,照着地上散落的拖鞋,照着张桂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然后,光开始闪。

不是接触不良的那种闪,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几乎像呼吸一样的明暗变化。亮,暗,亮,暗,每次持续两三秒,像有人在反复拉动一个无形的开关。整个房间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一帧一帧地放着默片。

我站起来,伸手去拉灯绳。灯绳拉了,开关应该已经断开,但灯没灭。我又拉了一下,还是没灭。灯继续闪,亮,暗,亮,暗,频率好像还加快了一点。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灯绳又拉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绳断了,我手里攥着一截空荡荡的棉线绳头。灯还在闪。

张桂兰始终没动。她就那么靠着床架,看着灯,脸上的光影在明暗之间交替,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又沉入黑暗。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镇流器在响,还是我自己脑子里的轰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灯忽然灭了。不是闪烁,是彻底灭了,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我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攥着那截断掉的灯绳。

张桂兰在黑暗里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声音发抖的女人。

“我没骗你吧。”

我把断掉的灯绳揣进口袋,没说话。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电筒,重新检查了开关。开关是普通的拉线开关,两个接线柱,火线进,火线出,我用电笔测了一下,进线有电,出线——在我拉了开关断开的情况下——也应该没电才对。但电笔亮了。

出线有电。

这意味着开关断开了,但电流还是过去了。这不可能,除非开关被击穿了,或者——我不愿意想的那个可能性——电流不是从这根线上过去的。

我合上开关,再测,进出都有电,正常。断开,进有电,出应该没电,但电笔又亮了,比刚才暗一些,但确实有电。

我关了手电筒,蹲在黑暗中,盯着电笔上那个微弱的光点。它幽幽地亮着,像一颗萤火虫。

张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小宋,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我站起来,没回答。我让她先回床上去,明天我再处理。她没动,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话。

“你不用找了,你明天来、后天来,都找不出毛病的。这不是电的事。”

她说完就转身上了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铁架床没有摇晃,被子没有被掀开的声音,她就那么消失在了上铺的黑暗里,像是被那张床吞掉了一样。

我拿着手电筒和工具包走出女工宿舍,风还在吹,铁皮还在响。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盏灯。亮,暗,亮,暗,像心脏在跳。我试图用物理学的知识来解释:也许是接地不良,也许是感应电,也许是零线带电,也许是什么别的常见故障。但这些解释都不够,因为开关断开之后出线不应该带电,这个定律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容置疑。

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白天,把整条线路都查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刘打了招呼,把女工宿舍那条线从配电箱开始查起。线槽里的BV线没破皮,没有接头老化,没有进水腐蚀。配电箱里的断路器是好的,漏电保护动作正常,接地电阻也符合规范。我把灯头拆下来,里面没有打火的痕迹,接线柱拧得很紧。

一切正常。所有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

我站在配电箱前,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断路器和密密麻麻的线头,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让我陌生。水电是我的专业,图纸上每一条线、每一个符号我都认得,但那一刻,我不确定了。

换根灯管就能解决的事,换镇流器解决不了。换镇流器能解决的事,换开关解决不了。换开关能解决的事,按理说就没有了。但灯还在闪,开关断了还有电。

我把整条线路的开关、灯头、线路全换了新的。从配电箱到灯头,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当天晚上,张桂兰没来找我。

第二天早上开早会,我看见她在食堂打饭,端着搪瓷缸子排在一群男工后面,低着头,很安静。她从我跟前走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脸,比前两天还黄,眼袋更深了,像好几天没合眼的样子。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她说话。

那之后大概有一个星期,她没再报修,我以为是线路换新的起作用了。但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胖女人端着碗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宋,桂兰姐那屋的灯还是闪,你没听说?”

“她没找我啊。”

“她不找你了,她说没用的,说你解决不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胖女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桂兰姐说她那不是灯的问题,她说她屋里那个床铺不对,上铺住过的人,没一个长久的。她前面那个女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再前面那个更邪乎,干了三天,说晚上睡不着觉,头疼得厉害,也走了。桂兰姐住进去之前,那个铺位空了大半个月,没人敢住。她是不信这个,才主动说要住那儿的。”

“后来呢?”

“后来就出这些事了呗。”胖女人说完,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们那屋的人都知道,她的铺位,还有她的灯,都有问题。”

我吃完饭,去了趟女工宿舍。白天,屋里没人,都上工去了。我站在张桂兰的床铺底下,抬头看着那盏灯。崭新的灯管,崭新的灯头,崭新的线路,一切都和旁边那几盏灯一模一样。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灯管拆下来看了看,没问题。又把灯头拆开,接线柱拧得紧紧的,没有松动。旁边的镇流器是新的,摸上去是凉的,没有嗡嗡声。

一切正常。和昨天一样正常。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跳下椅子,走到配电箱那里,找到了女工宿舍那条回路,把断路器拉下来了。然后回到张桂兰的房间,拉了灯绳。

灯亮了。

我站在椅子上,手还拉着灯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灯管发出白光,稳定的,不闪的,亮得理直气壮,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断路器被拉下来这回事。

我松开灯绳,灯灭了。我又拉了一下,灯又亮了。

我跑回配电箱,确认断路器在断开的位置。我又拉了两次,确认不是假闭合。然后回到房间,灯亮着。我拉着灯绳,灯亮着,灭不掉,怎么拉都灭不掉。我站在椅子上,把那根新换的灯绳拉了三下,四下,五下,灯管一闪都没闪,就那么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掏出手机给老刘打电话,没人接。我又打给电工班的老王,电话里响了几声,通了。我说王哥你来一下生活区配电箱这儿,有个急事。他说什么事,我说女工宿舍的灯,断不了电。他说你把断路器拉了不就完了吗,我说拉了,灯还亮。他笑了,说你是不是酒还没醒,拉了你看着它亮?我说我就在这看着,灯就是亮的。

他来了,看了一眼,拉了拉开关,又看了看断路器,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困惑。他把断路器的进线拆了,火线和零线都拆了,两根线头悬空着,再用验电笔测,没电了。但灯还亮着,还亮着,白光,很稳定,不闪。

老王比我大十几岁,干了快二十年的电工,什么故障没见过。但那一次,我看着他握着验电笔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验电笔换了个方向,再测,又测,然后蹲下来,把配电箱里的线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站起来,把脸转向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小宋,这个我弄不了。”

我说:“什么叫弄不了?”

他没回答,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就走了。我追上去,他说你别跟着我,我说你总得给我个说法,他停下来,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楚,”他说,“但是这个东西不在我学的电工学里面。”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配电箱旁边,站了很久。风又起来了,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工地上机器轰鸣,塔吊在转,搅拌车在倒料,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正常了。

我把断路器的线重新接上,合上。灯还亮着。我又拉了一下灯绳,灯灭了。

再拉,灯亮了。再拉,灯灭了。开关正常了。

我站在椅子上,对着那盏灯又拉了几次,每次都正常。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我的脸,暖烘烘的,像一个普通的、尽职尽责的照明设备,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蹲在椅子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因为干活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外抽,一点一点的,不紧不慢的。

从那天开始,张桂兰再也没找我报修过。但她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起来,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盏灯闪。胖女人说她每天晚上都这样,有时候站一个小时,有时候站更久,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窗户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那间屋子在最边上,从外面看特别明显,”胖女人说,“别的窗户都是暗的,就她那扇窗户,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有人在里面放信号。”

我问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事,她说跟老刘说过,老刘说想太多了,灯坏了就找电工修,修不好换房间。但张桂兰不肯换房间,她说不关房间的事,换了也一样,那盏灯找上她了。

“找上她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自己说的,”胖女人耸了耸肩,“她说那不是一盏普通的灯,她说那盏灯认识她。”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离谱了,一盏灯怎么会认识一个人。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

十月初,工地进了一批新工人,分到女工宿舍的有一个叫李芳的姑娘,二十出头,刚来城里打工,啥都不懂。她被分到张桂兰那屋,铺位在下铺,张桂兰的对角。头几天没事,第四天晚上,李芳哭着跑出了宿舍,说那盏灯一直闪一直闪,她害怕。张桂兰把她拉回来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李芳不哭了,但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白天干活老是走神。

有一次我在现场碰到李芳,她蹲在搅拌机旁边等料,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先是摇头不说话,后来忽然说了一句:“桂兰姐说那盏灯是来找她的,真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别想太多,灯的事我会处理。

她说:“不是灯的事,你知道吗,桂兰姐每天晚上对着那盏灯念经,不是念经,是念《圣经》,她念的时候灯就闪得慢一点,她不念了灯就闪得快。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她在等一个人,”李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搅拌机的轰鸣盖过去,“她说那盏灯是那个人变的,那个人死了,变成一盏灯来找她了。”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眯着眼看着李芳,她脸上有一种超出了她年龄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不属于她的重量压着的那种茫然。

“她跟你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李芳摇摇头:“我不敢问。她每次说起那个人,那个眼神……我不说了,反正我害怕。”

后来我才从不同的人嘴里拼凑出张桂兰的故事的碎片。老刘说她是从贵州那边过来的,来工地之前在一个电子厂干了三年,后来厂子倒闭了才来的工地。胖女人说她好像结过婚,但老公不知道在哪,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资料员老周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他看过张桂兰的身份证,七三年的,那一年三十四岁,但从脸上看像四十多的人。

还有一个信息是从食堂大师傅老赵那里来的。老赵说张桂兰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包,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到哪都背着,从来不让人碰。有一次她在食堂吃饭,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有个工友好奇想去翻,她一下子扑过去把包抢过来,那个速度根本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她。

“包里有什么?”我问老赵。

老赵摇摇头:“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猜是照片,她老公的照片。”

“她有老公?”

“谁知道呢,有的说有,有的说没。但我跟你说个事,”老赵放下手里的锅铲,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那天晚上去生活区找老刘打牌,从那排女工宿舍后面经过,看见张桂兰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对着灯照,那个东西反光,亮了一下,像是玻璃相框。然后她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声音的哭,身子一抖一抖的。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她一直在哭,我就走了。”

十月中旬,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雷打得特别厉害,整个工地都停电了。发电机只供现场,生活区全黑。我打着手电去配电室检查,经过女工宿舍的时候,听见最里面那间屋子有人在说话。不是打电话的那种说话,是念诵,一字一句的,很慢,很清晰。

我停下来,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冷得我一个激灵。我慢慢走近那扇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光透不出来,但我看见窗户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黄光,一明一暗的,和雷声的节奏不一样。

停电了。全生活区都停电了。但张桂兰的房间里,有光。

我站在大雨里,雨水浇在板房屋顶上,噼里啪啦的,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在念什么,不是《圣经》,不是任何我知道的经文,而是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后来我才知道,叫陈国栋。

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宿舍,换了干衣服,坐在床上发呆。隔壁老周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过来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淋雨淋感冒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雷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盏灯的画面。亮,暗,亮,暗。断开了开关还亮,拉掉了断路器还亮,拆掉了进线还亮,停电了还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物理书上没有,电工手册上也没有。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我亲眼看见的,老王也看见了,李芳也看见了,胖女人也看见了,整栋女工宿舍的人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门,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炽灯,光线发黄。灯在闪,一亮一暗的,节奏和心跳一样。我仰头看着那盏灯,它越闪越快,越闪越快,快到光线连成了一片,然后忽然灭了。我在黑暗中站着,伸手去摸开关,摸不到墙,摸不到任何东西,四面的黑暗像实体一样挤压过来。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灯管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墙外面传进来的。

那个声音说:“小宋,你帮不了我。”

我醒了,浑身都是汗。外面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窗户上糊的报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我去找老吴,说女工宿舍最里面那间屋子线路有故障,需要重新布线,可能要换房间。老吴当时正在看图纸,头都没抬,说:“换房间的事你去找老刘,线路的事你处理不了就找老王,找我干啥?”

我说老王处理不了。

老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在配电箱前老王看我的眼神有点像,又不太一样。老吴的眼神更锐利一些,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什么叫处理不了?”

“就是……”我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它不在能处理的范围内。”

老吴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是不是最里面那间,靠围墙的?”

我说是。

“张桂兰那间?”

我说你知道啊?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知道。去年就有人反映过。”

“去年?”

“去年那排板房刚搭好的时候,有一批工人住过,也是那间屋,也是灯的问题,换了好几个电工都弄不好,后来那间屋空了两个月。这批工人来了以后,本来没安排那间屋,是张桂兰自己提出来要住那间的。”

“她自己提的?”

老吴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她来了之后没几天,来找过我,说想住最边上那间,我说那间没人住,但有别的问题,怕你不习惯。她说没问题,她不怕。我就让她住了。”

我没说话。

老吴又喝了一口水,杯盖拧紧,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那间屋子不对劲?”

我说不是觉得,是我亲眼看见了。然后我把从第一天报修到昨天晚上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包括断电之后灯还亮,包括张桂兰对着灯念名字,包括大雨里的那扇窗户缝里透出的光。

我说完之后,老吴很长时间没说话。他盯着桌上的图纸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跟你说过陈国栋的事吗?”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陈国栋是谁。

老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工地上一片繁忙,塔吊在转,工人在喊,搅拌机在轰隆轰隆地响。他站在那片嘈杂的背景音前面,声音不大,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国栋是她男人,”老吴说,“三年前死的。”

“怎么死的?”

老吴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为难,又像是犹豫。他斟酌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去问她吧,这是她的事,我不好替她说。”

老吴说完这句话就下了逐客令,说要去看现场,拎着安全帽就出去了。我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图纸还摊在桌上,保温杯还冒着热气,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把图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

我走出去,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的女工宿舍。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那盏灯现在一定是灭的,因为张桂兰在工地上。灯只在午夜之后闪,只在她在的时候闪,或者说,只在她在意的时候闪。

那天下午,我在5号楼的楼顶找到了张桂兰。她正在做屋面保护层的分隔缝,蹲在水泥砂浆上面,手里拿着割刀,一点一点地切。太阳很烈,晒得人头晕,她戴着一顶破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蹲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手边,继续切分隔缝。割刀在水泥面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她的刀功很好,线条又直又匀,比我们项目上很多男工都强。

我蹲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倒先说了:“你是不是来找我问陈国栋的事?”

我一愣。

她没抬头,手里的割刀也没停,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吴跟你说的吧?他去年就问过我了,我没说。后来他没再问,但我知道他跟别人说过,这个工地上的老人儿都知道点,就是没人跟我说。”

“我来这个工地之前,在电子厂干,”张桂兰终于停下来,把割刀放在一边,拿下草帽扇了扇风,“那个厂子在东莞,做手机配件的,流水线,十二小时两班倒。陈国栋也在那个厂,我在组装线,他在维修组。他手巧,什么都能修,手机、电脑、电风扇,连厂里的机器出了毛病都找他。他是那种话不多的人,但你跟他说话,他眼睛看着你,看得特别认真,好像你说的每个字都很重要。”

她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

“我们在厂里谈了两年,没办婚礼,就是领了个证,请了几个要好的工友吃了顿饭。他老说对不起我,说等攒够了钱给我补一个婚礼,要办大的,请全村人吃饭。我说我不要婚礼,我要你好好活着就行。”

她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们攒了一些钱,不多,但够回老家盖两间房。他说再干一年,攒够了就回去,不出来了,在家种地也行,养猪也行,再也不出来了。我说好。”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张桂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个日期,“厂里着火了,他进去救人,救出来三个,第四个没救出来,他自己也没出来。”

我不说话了。风声很大,从楼顶吹过去,带着远处搅拌机的声音和柴油的气味。

“我去领他东西的时候,他的工友跟我说,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灯还亮着’。”张桂兰把草帽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说那时候厂里已经断电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拿手电筒照着冲进去的,后来手电筒掉了,他就摸黑找。他们听见他说‘灯还亮着’,之后就再也没声音了。”

风把她的草帽带子吹得啪啪响。

“我后来想,他说的不是手电筒,手电筒不是灯。他说的是别的灯,但我说不清楚。”

她把割刀拿起来,继续切分隔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蹲在旁边,手里那瓶水已经晒热了,塑料瓶身被太阳烤得发软。

“所以那盏灯,”我说,“是你觉得他在找你?”

张桂兰的割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不是我觉得,”她说,“是他真的在。我走到哪,他跟到哪。电子厂宿舍的灯也闪,后来我换了好几个地方住,每个地方的灯都闪。不是灯泡的事,不是线路的事,是他。他不放心我,他想让我知道他还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别想着修那盏灯了,”张桂兰说,“你修不好的,它不是坏的。它就是那个样子,他来看我的时候它就亮,他走了它就灭。你们白天去看的时候它为什么不闪?因为他白天不在,他晚上才来。”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我就是知道,”她说,“就像你知道你妈在想你一样,你说不清楚,但你就是知道。”

那一天从楼顶上下来之后,我再也没有去动过那盏灯。不是因为我放弃了,是因为我不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动它。一个东西在你看来是故障,在别人看来是牵挂,你凭什么用你的标准去定义它的好坏?

但工地上的流言蜚语不会因为我的沉默而停止。关于张桂兰和那盏灯的事情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个缝隙,工人们吃饭的时候聊,干活的时候聊,回到宿舍还聊。版本越传越多,越传越离谱,有的说那间屋子闹鬼,有的说张桂兰疯了,有的说她在屋里养了什么东西。甚至有人开始绕过那间屋子走,晚上宁可绕一大圈也不从那扇窗户底下过。

十月底,项目部开会,老吴提了一个事:甲方要来检查,生活区要整顿,卫生要搞,安全隐患要排查,精神面貌要提升。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懂了——有些事,该收一收了。

会后老吴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小宋,张桂兰那间屋子的灯,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知道你说过处理不了,但再怎么说也是个设备故障,不可能处理不了。”

“不是设备故障,”我说,“我跟你说过,断着电都亮,那不是设备的事。”

老吴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角度:“那你跟张桂兰谈谈,让她换个房间,或者换个工地。我跟几个项目经理都熟,可以帮她介绍。”

“她不会换的,”我说,“她自己说的,换了也一样,灯会跟着她。”

老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小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国栋的事,我比你多知道一点。厂里着火那次,不是因为电路短路,是有人故意纵火。陈国栋进去救人的时候,已经下班了,他本来在外面,听见有人喊救命就冲进去了。他救出来的那三个人跟他不是一个车间的,都不认识他。”

烟雾缭绕中,老吴的脸有些模糊。

“后来那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没救过来,在医院死了。所以实际上,他从火场里带出来两个活人,自己搭进去了。你知道他在厂里最后那半年,每天下班之后干什么?他在给工友们修东西,不收费,谁来找他都修。他说他在攒人品,说人活着就是要有用,说等回了老家,要给村里人修家电。”

老吴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两下。

“你说一个人好到这个份上,死了以后放不下自己的女人,想让一盏灯替他看着她,有什么不能信的?”

我没说话。

“所以我不逼你修那盏灯,”老吴说,“我也不逼她换房间。但是上面要来检查,你知道的,有些事不能摆在台面上。你跟张桂兰说说,检查那两天,让她配合一下,别让灯闪。不管用什么办法,别让甲方的人看见。”

我答应了他。

第二天我去找张桂兰,把情况说了。她正在工地上搬砖,双手戴着破手套,砖灰把衣服前襟染成了红色。她听完我的话,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两天他要是来呢?”

“你跟他商量商量?”

“我跟他说不上话,”她说,“他又不是人,他是个灯。你跟灯商量商量试试?”

她说完继续搬砖,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提了一个很蠢的要求。

但检查那两天,灯确实没闪。我不知道张桂兰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是真的没闪还是她把窗帘拉严实了让人看不见,总之那两天安然无事,甲方的人转了一圈,夸了几句就走了。

检查结束的那天晚上,我跟老周在走廊上喝酒。老周喝的是老白干,我喝的是啤酒,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对面女工宿舍黑漆漆的窗户。月光很好,把板房的铁皮屋顶照得发亮。

“小宋,”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舌头有点大了,“你觉得那盏灯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是说灯闪是真的,我是说……”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我是说,你觉得那盏灯真的是陈国栋吗?还是张桂兰太想他了,想出了幻觉?”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不管是不是,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觉得是,那就是。”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搪瓷缸子举起来,跟我碰了一下:“你这孩子,比我活了半辈子的人想得都明白。”

我没觉得自己想得明白,我只是不知道该想什么。有些事情超出了你理解的范围,你就别硬去理解,你看着就行了。

十一月,天气开始转凉了。工地上进了一批新模板,堆在生活区后面的空地上,盖着彩条布,风一吹哗哗响。张桂兰还是每天早上准时上工,晚上回宿舍,午夜起来对着灯站一会儿。她的脸色一直不好,但精神头还行,干活不比任何人差。

有一天下雨,工地上停工,我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碰见她。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半个馒头,粥已经凉了,馒头也没怎么动。她的眼睛盯着桌面,桌子是那种折叠的简易桌,桌面上全是划痕和油渍,还有些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的字,电话号码,骂人的话,还有一句“我想回家”。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陈国栋他,”我想了很久才开口,“他老家的房子盖了吗?”

张桂兰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那碗凉粥。

“盖了,”她说,“我用他的抚恤金盖的,两间砖房,不大,但是结实。我找人按他画过的样子盖的,他以前在本子上画过,我找到了那个本子。”

“你回去住过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回不去了,”她说,“他不在,那个房子不是家,是坟。我回去住在里面,跟住坟里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旁边的人在说话,在笑,在敲碗,那些声音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她这句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截断掉的灯绳。我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扔。棉线绳的头已经起毛了,被我攥了太多次,变得软塌塌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灯绳,放在桌上,推到张桂兰面前。

“这是那天晚上拉断的,”我说,“你的开关上那根。”

她看了看灯绳,又看了看我。那种眼神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不是感激,不是悲伤,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有一根浮木,但她已经不想游了。

她拿起那截灯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谢谢你,小宋,”她说,“但你不用管我了,真的不用了。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有病,觉得我疯了,但是我没办法。他来看我的时候,那盏灯一亮,我就知道他还在,我就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你要是把那盏灯修好了,不闪了,我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我说:“我修不好。”

她点了点头,把灯绳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端起那碗凉粥和半个馒头,走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食堂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吃完饭走了,桌子空了,椅子被推得歪歪斜斜的。食堂大师傅老赵出来收拾碗筷,看见我还坐着,说小宋你不去午休?我说坐一会儿就走。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再问,把旁边的凳子摞起来,乒乒乓乓地搬走了。

那天下午的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我躺在床上听雨声,隔壁老周的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了一段又一段。外面的铁皮屋顶上,雨点落下来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和收音机里的锣鼓点搅在一起,像一场没头没尾的交响。

迷迷糊糊的,我又睡着了。又做了梦,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一盏灯,忽明忽暗的,像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

十一月底,张桂兰要走了。

不是她自己要走,是老刘找她谈的。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老刘跟她说了几句,然后她就来找我,说要结工资,明天就不干了。

那天傍晚我在工地大门口碰见她,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站在路边等公交。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冲我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也是最后一次。

“小宋,我走了。”

“去哪?”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看。”

“那个灯,”我犹豫了一下,“到了新的地方还会闪吗?”

张桂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上的雾气,风一吹就散了。

“应该会吧,”她说,“他还没走呢。”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把蛇皮袋拖上去,费了很大劲。车门关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公交车越开越远,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城郊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那天晚上,我去看了那间宿舍。胖女人已经搬走了,说是害怕,不敢住了。屋里空空荡荡的,床板被拆走了,只剩铁架子,地上有纸屑和塑料袋,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把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白光,稳稳定定的,一丝都不闪。

我又拉了几下,开关正常,灯也正常。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工地上所有日光灯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盏灯底下,仰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它不再闪了,它只是一盏普通的日光灯,一盏我换了新灯管、新镇流器、新开关、新线路的日光灯。它什么毛病都没有,它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关了灯,走出房间,带上了门。走廊上黑漆漆的,那盏坏了的走廊灯一直没人修。我摸黑走了出去,经过那排铁皮围墙,经过那排男工宿舍,经过食堂,经过配电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隔壁老周的收音机还在响,但今天放的不是京剧,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唱得很慢,很软,像在跟谁说话。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首歌的歌词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

后来我在那个工地上又干了三个月,过了年就走了。走之前我去了一趟那间宿舍,门锁着,钥匙在库房,我没去拿。我站在走廊上,从那扇糊了报纸的窗户外面看了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日光灯的白光从报纸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把刀子划开的伤口。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截断掉的灯绳,张桂兰拿走了。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找到工作了没有,不知道那盏灯是不是还跟着她。有些东西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但你会在某个晚上忽然想起来,想起一盏灯,想起一个人在黑暗中站着,仰头看着忽明忽暗的光,嘴唇翕动着,念一个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