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元稹(779—831)写给第一任夫人韦丛(783—809)的名句。虽然表示“难为水”,但元稹在丧妻七年后,又迎娶了第二任夫人裴淑(795—862)。

在陕西咸阳裴淑墓被发掘后,近日该墓的考古成果公布,今人由此得以一窥这位在元稹死后执掌元家上下二百口的女性的生平。

墓志记载,裴淑死后两年才得以下葬。而除了这场漫长的葬礼之外,墓志所载的生动细节和精彩情节,远超一般墓志的歌颂套路。

墓志的盖子上镌“唐故丞相元公夫人河东郡君裴氏墓铭” 据央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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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的盖子上镌“唐故丞相元公夫人河东郡君裴氏墓铭” 据央视新闻

元稹要不是学霸体质,本来是没可能迎娶京兆韦氏的韦丛的。

元稹父亲早殁,从小跟着母亲在陕西凤翔的姨父家长大。他十四岁明经及第,二十四岁跟白居易一起“署秘书省校书郎”,从此成了一生死党。元稹被二品大员、时任京兆尹的韦夏卿看中,娶了他的小女儿韦丛,元稹这时正处于“莫欺少年穷”的阶段,钱包比脸都干净。

元稹像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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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像 图据视觉中国

或是韦丛命薄,成婚八年后,才二十多岁就病逝了,葬在长安的元氏家族墓地洪渎原,她生的五个孩子只有女儿元保子活下来。在外做官的元稹,甚至都没能赶回去参加葬礼,只有写《离思》以为纪念。第二年,元稹因与宦官刘士元争宿驿舍正厅,不但被鞭子打脸,更被贬官去了江陵。

妻子入土了,悼亡诗也写过了,元稹以实际行动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他纳江陵当地女子安仙嫔为妾,四年里争分夺秒生了一子二女,直到814年安仙嫔病故。元稹又挥笔一篇《葬安氏志》,“……近岁婴疾,秋方绵痼,适予与信友约浙行,不敢私废,及还,果不克见。”跟韦丛一样,安仙嫔闭眼的时候也没能等到元稹,元稹觉得一个妾的死活没有定好了的出行计划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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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亡是元稹的强项。成都杜甫草堂,元稹为杜甫写的墓志铭《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 图据视觉中国

没了一妻一妾,又贬官通州(今四川达州)司马,再听说白居易也被贬江州,自叹倒霉的元稹再度贡献名句“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然而晦气和冷雨都抵销不了元稹生机勃勃的桃花运,曾与他同游曲江的发小庾敬休,一心要让外甥女裴淑嫁给他当续弦。

关于元稹的生平和婚姻的研究早就汗牛充栋,但在裴淑墓志出土前,都不算是第一手资料。为什么墓志重要?之前有学者考证裴淑的父亲“可能”是涪州刺史裴郧,学界广泛认同到差不多去掉了“可能”。结果看墓志才确定:同是河东裴氏,但裴淑的父亲是滁州永阳县令裴好古,跟裴郧不沾边。

裴好古在裴淑幼年时即亡故,裴淑跟着母亲庾氏寄居舅舅、尚书庾承宣家,庾敬休是庾承宣的再从祖弟。唐朝女子十四岁即可出阁,出身名门的裴淑天生聪颖自幼好强,不仅能为诗文而且弹得一手好琴,只想寻一个门第相当、能诗善文、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贵族青年为夫。这样的稀缺资源当然不好找,裴淑十五岁时,庾承宣看着自己的家族人脉圈感慨,“我去,一个能嫁的都找不到啊(吁!无可与此女为夫者)”。

裴大小姐眼光高,还因为有先知的加持。长安城中有个算命瞎子,只需要听人说话就能推算出其人运势,灵验无比屡试不爽。庾尚书把他请回家里,把小一辈子弟都召集起来,除了未成年的裴淑之外,甚至还故意将家僮下人也混在里面,只想知道哪位公子值得提前下大力气培养。

一堆人发声完,瞎子一言不发。唯独裴淑讲完,瞎子开口:“此儿若是女子,必为宰相妻。”在场的人无不面面相觑,因为这个梗大家都很懂:两百年前袁天罡为幼儿武则天看相,说的就是同样的假设句型。

裴淑母女积蓄寥寥,势利的亲戚和下人自然不怎么待见。听到瞎子下结论“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在场者也不过掩嘴一笑、不以为然。除了裴淑自己,怕是包括庾承宣在内都没人当真。

但一定非绩优股不嫁,又实在是艰难。从十四岁到二十出头,宰相模板的丈夫不见踪影,裴淑却是快成老姑娘了。这时庾敬休给裴淑荐婚,“只有元稹能配得上你”。

湖北宜昌三游洞,元稹(右一)和白居易、白行简兄弟的塑像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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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宜昌三游洞,元稹(右一)和白居易、白行简兄弟的塑像 图据视觉中国

然而裴淑不愿意——虽然元稹早就诗名远扬,但他出身低微、长安老宅破破烂烂,不仅自己被贬官到荒僻外省,还死过老婆、有四个孩子——你庾敬休究竟是帮我还是害我?

庾敬休不知道是不是欠了元稹很多钱,一心要促成这门亲事。说不动裴淑,他就去游说裴淑她娘和她舅舅,“元稹知道吧?大才子,名人。别看这些年在低谷,一反弹就势不可挡没人可比。老实说,现在该做的不是等他有空回长安来结婚,而是直接把人送去他那里生米煮成熟饭——一旦被其他人抢先,后悔都来不及了!”

在婚姻为父母之命的时代,裴淑不想嫁也不行。816年,二十一岁的裴淑被送去汉中,在那里成为了三十七岁元稹的继室,开始了十五年零两个月的夫妻生活。

不知道是裴淑旺夫,还是元稹痛定思痛致力钻营,他的官运从此亨通,让庾敬休当初画的大饼变得热气腾腾。822年,元稹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拜相成功。虽然时长不过三个月,但“宰相”二字从此是能从履历刻到墓志铭的头衔了。

刚刚成婚时,汉中城固县有一名脸上有青色胎记的相面术士,人称青师。面见裴淑后,下了跟长安瞎子类似的结论:“面如满月,此将相之妇也”。

元稹拜相成功时,裴淑二十七岁,元氏破旧老宅也换成了一座安仁坊的大房子。那一年的元日,朝廷依照惯例选命妇入宫朝贺皇太后,裴淑位列“行首”,就是队列最前、离太后最近的位置——当时宰相里有夫人的唯有元稹。除夕夜,裴淑盛装以待,内外灯火通明。宫里派来迎接的绛驺和缇骑——骑兵仪仗队——秉烛持杖鲜衣怒马,场面高端之极。当年不以为然的庾氏亲族们没资格被带去观礼,只能扒着门缝向外张望、不敢仰视。

这是裴淑的人生巅峰,而这段始抑终扬的经历实在是太爽,以致于不但元稹后来作诗“兴庆首行千命妇,会稽旁带六诸侯”(《除浙东妻有阻色因以四韵晓之》),裴淑更是不时挂在嘴边、唯恐有人不知自己是真命天女。

只是如果不是墓志,后人至今也未必知道裴淑的高光时刻。写墓志的才子韦绚不仅是韦丛同宗的族弟,也是元稹长女元保子的丈夫。在他和元保子的婚礼上,眼睁睁看着只比他大6岁的丈母娘喧宾夺主,对着满堂名流浓墨重彩地描述长安瞎子的高瞻远瞩、汉中术士的慧眼识珠,一定让他印象非常、非常、非常地深刻。

裴淑是怎样的人呢?

1935年,陈寅恪在《元微之遣悲怀诗之原题及其次序》一文中曾经有过评价:“观微之‘兴庆首行’之语,本可以微窥裴氏虚荣之心理,此其所以见微之外除浙东微有阻色欤?考微之一生,早岁以直道贬官,中年忽变节巧宦。虽文人无行,由于本身质性之轻薄,而内室缺高柔之贤佐,或亦有以致之。”

陈寅恪看来,元稹(字微之)虽然本身轻薄无行,但虚荣的裴淑也是让他遭人诟病的原因。墓志的出土似乎更佐证了陈寅恪的观点。韦绚在整篇墓志中虽然称赞志主“有福”,但无一字描述志主的“贤”,不能不让人产生明褒暗贬的揶揄感。看来对这位强势的法定丈母娘,善用春秋笔法的韦绚应该是不无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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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拓片(约1/6)

比如描述元稹与裴淑的婚姻,“凡十七年,未尝一日而夫人不面焉”。十七年是虚数,但没有一天裴淑不跟元稹在一起,表面上看是如胶似漆的恩爱,仔细想又像是极强的控制欲,控制元稹管不住的自己。

没有儿子,是元稹长久以来的大心病。安仙嫔给他生的一子二女,全都幼年夭折,以至于他除了照例写悼亡诗之外无计可施。跟裴淑倒是又生了三个孩子,可惜全是女儿。裴淑当然不想让元稹再跟谁谁生儿育女,所以这一盯防就是十几年。

也许裴淑终于发现元稹还是有个儿子更符合自身利益。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元稹跟侍女李氏于830年生下一子,取名道护,而李氏从此不知所终。心愿达成之后,元稹于831年离世,元道护连爸爸的印象都没有。无论如何,裴淑对元稹的这个儿子是接纳的,不然没爹没妈的元道护怕是很难长大。

元稹葬在元氏家族墓地哪里,自然裴淑说了算。她花重金请白居易写元稹墓志,但并没有把元稹跟韦丛葬在一起,因为“死同穴”是要留给她自己的。之后的三十一年孀居,裴淑主持元家上下两百余口的大家庭,没有一个下人敢欺瞒精明强干的她。

公元862年,裴淑去世,她的三个女儿有两个都走在她之前。元稹子女此时只剩元道护和同父异母姐姐元道扶,两人联合操办了裴淑的葬礼。裴淑自然是希望跟元稹合葬的,但唐代凡葬必卜,墓志记载姓朱的术士认为“于岁时非利,不得祔于夫”,也就是说因命理禁忌,不能跟元稹埋一起。

一定要挑好日子,是裴淑死后两年才终于下葬的主要原因,不但早就刻好的墓志被迫修改,还涉及了挖墓时无意挖到前人墓葬的意外。最终墓志记载,“韦坟旧西,裴垄新东。左右夹附,举案于中。”元氏裴氏无数亲戚众目睽睽之下,墓志记载不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元稹居中,两名正妻韦丛在西而裴淑在东。裴淑墓,也是洪渎原至今发现的同时代墓葬中规模最大的,证明元道护还是给足了基本体面。

裴淑墓甬道壁画 据央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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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淑墓甬道壁画 据央视新闻

按理记载既然分明,元稹墓和韦丛墓也该就此定位,但奇怪的是,《陕西咸阳唐元稹妻裴淑墓发掘简报》却明确宣布:“考古队对裴淑墓周边百米范围内进行了详细勘探,未发现其他墓葬。”

裴淑墓距离元稹墓超过百米?元稹和韦丛联手携墓升仙了?一千多年沧海桑田地壳焕新了?奇诡一至于斯,百思不得其解。反正是扁担想要绑在板凳上,板凳最终还是没让扁担绑在板凳上。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