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铁蹄几乎踏遍整个中国。
但有一个省,愣是一寸地都没真正丢掉——陕西。
这件事,细究起来,比任何一场战役都耐人寻味。
日军为什么非打陕西不可
先说一个很多人忽略的问题:陕西,在日军眼里到底值多少?
有人说,陕西穷、资源少,日本人不稀罕。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完全站不住脚。
战争打的是战略,不是经济账。陕西的价值,不在于它产多少粮食、埋多少矿藏,而在于它的位置。往东,卡着华北通往西北的咽喉;往南,紧贴四川盆地的北大门;往西,是整个西北大后方的门槛。谁拿下陕西,谁就等于把一把刀顶在了重庆的后颈上。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同年11月8日,日军攻破太原。从这一天起,日军已经兵临黄河东岸,与陕西只隔着一条河。
日军当时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绕开国民党在湖北、湖南布下的东部防线,从北面直插陕西,拿下西安,然后南下重庆。这条路一旦打通,蒋介石就没有退路了——不是在西南死撑,就是彻底垮台。国民政府离成为流亡政府,就差这一步。
这个想法,日军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认真制定过三次成体系的攻陕计划。
第一次,1938年初,占领风陵渡后,日军以为西安唾手可得。
第二次,1941至1942年间,华北日军专门制定西安作战计划,目标不只西安,还要北上打延安——那里是中共中央所在地,是整个敌后抗战的总指挥部。
第三次,也是最系统的一次,叫"五号作战计划"。这一次,日军大本营、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三级机构反复讨论,最终炮制出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集结重兵攻占西安,再南下重庆,一举击垮国民政府。侦察兵到处活动,参谋亲自坐船去黄河边勘察渡河地点,还坐侦察机飞越秦岭拍地形,连西安周边各个镇子的军用地图都绘制完毕,细到村一级。
听起来,这一次是真的要动手了。
然而,三次计划,三次胎死腹中。原因千头万绪,但归根到底,是有人死死顶在了那道门前,让它打不开。
那扇门,到底有多难推开
想进陕西,东面只有一条路——潼关。
这个地方,地图上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凡是懂点地理的人到了这里,都会沉默半晌。
黄河在这里突然来了个近九十度的大转弯。北边是黄河,南边是秦岭,中间就夹着一条几公里宽的峡谷通道,史书上叫"黄巷坂"。进关中平原,就这一个口子,没有第二个。
更麻烦的是黄河本身。潼关这一段的黄河,流速极快,泥沙量大,河床还一直在位移,水下有漩涡,浮桥架不住,船划到河中间就开始打转。日军占了对岸的风陵渡之后,架起炮往南轰,轰了八年,但潼关的老城墙纹丝不动——那是几百年前夯出来的夯土墙,厚得离谱,炮弹打进去就陷进去了,炸不垮。
日军想渡河,从1938年到战争结束,大大小小发动了二十多次渡河进攻。有时候几百人,有时候几千人,配上坦克、大炮、飞机,橡皮艇一放到河里,对岸的迫击炮就打过来了。
就这么打,就这么退,每次都铩羽而归。
1939年,汪精卫公开投日后,竟然还专门跑去建议日本:尽快拿下陕西,这样就能迅速打垮八路军和守陕的部队。日本人被这个"建议"激了一下,随即对陕北吴堡县城的黄河大渡口连续发起四次进攻,最少时动用五百人,最多时一千五百人,飞机大炮开路,战船跟进。结果,依旧是同样的结局——对岸的炮火集中打过来,敌船人仰船翻,日军后撤时又遭到侧击,阵营大乱,灰溜溜退回山西。
地面进不去,是因为地形根本不给机械化部队发挥的空间。关中平原四面环山,峡谷通道那么窄,坦克进来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正好被架在制高点的火炮逐段覆盖。
陕北更不用说,黄土高原沟沟壑壑,看地图两点之间距离很近,绕着走要好几天,坦克进去比骡子还慢。日军擅长的那套"快速突破、装甲推进",在这里彻底没有用武之地。
天险是死的,但守天险的人是活的。潼关守住了,不只靠山河,更靠的是人。
三万陕西冷娃,用命顶住的两年
1938年7月,一件事发生了。
孙蔚如带着将近三万陕西子弟兵,星夜渡过黄河,去了山西南部的中条山。
中条山是潼关的侧翼屏障。日军要打潼关,必须先拔掉这根钉子。孙蔚如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主动请战,要把这颗钉子,钉得更深一点。
这支部队,在国民党军序列里叫"杂牌军",没有嫡系的待遇,没有充足的弹药补给,没有友军协同配合。他们拿到的条件,是最差的;他们守的位置,是最险的。
但他们守住了,守了整整两年多。
这两年里,日军集中几个师团数万兵力,在空军、炮兵配合下,对中条山防地发动了十一次大规模进攻。其中最惨烈的,是三场——血战永济、六六战役、望原会战。
永济那一仗,陕军死守村子,子弹打光了用菜刀跟日军巷战,一个营打完,只剩十几个人站着。
六六战役是最让人心碎的一仗。
1939年6月6日,日军第20师团和第35师团一部,共三万多人,在三十多架战机掩护下,向茅津渡一带发起总攻。
战场推进太快,部分陕军被分割包围,退到了黄河边上。前面是日军,后面是黄河——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背水一战。
走投无路的士兵,做出了一个选择。不是投降,是跳河。
96军军部机关的几十个女兵,手拉手走进了黄河,被湍急的水流吞没。据统计,这场战役中96军伤亡达五千多人,黄河沙口滩一带的浮尸漂了整整数日。这是抗战时期黄河的"第一次大漂尸"。
孙蔚如后来在黄河滩边为牺牲的将士开了公祭大会,面对滚滚黄河,眼眶通红,一字一字重复了出发前说过的那句誓言。
六六战役打完,孙蔚如调整部署,主动出击,经过十昼夜激战,完全恢复了原有阵地。
两年间,第四集团军以近三分之二的人员伤亡、阵亡超过两万一千人的代价,始终屹立在中条山上。日军在上报给军部的战报里,不得不承认:"守备中条山之支那部队虽属杂牌,但其战斗力颇强,不可轻敌。"
全国人民给这支部队起了一个名字——"中条铁柱"。
然而,1940年秋天,故事出现了一个令人错愕的转折。
第四集团军接到命令,撤出中条山,调防河南。
原因很复杂。孙蔚如是杨虎城最得力的干将,西安事变时任戒严司令;他的部队和八路军关系甚好,曾多次配合打伏击;1940年8月,百团大战刚刚结束,国民政府对这支与共产党走得太近的"杂牌军",疑心越来越重。调离,是一种清洗,也是一种切割。
接替防守的是中央军,十七万人。
半年后,1941年5月,日军发动中条山会战,十七万大军土崩瓦解,伤亡被俘将近八万人。蒋介石事后称这场败仗为——"抗战史上最大之耻辱"。
陕军在的时候,守了两年,打退了十一次进攻。陕军走了,中央军半年撑不住。
这个对比,不需要多解释。
三次计划夭折,轰炸八年炸不垮
攻陕计划三次搁置,每一次都死在自己在别处捅的窟窿上。
1938年的第一次,潼关守军死扛,硬是进不去。
1941到1942年间的第二次,华北日军认认真真做了西安作战计划,部队也开始调动。然后太平洋方向出了大事——中途岛海战,日本海军遭遇自开战以来最惨的一次失败,四艘主力航母全部沉没,精锐飞行员损失殆尽。大本营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管陕西。
第三次,"五号作战计划",准备得最系统,也死得最彻底。
1942年11月7日,日本陆军部宣布:五号作战,中止。
原因很简单,太平洋那边又出了大事。瓜达尔卡纳尔岛争夺战把日军拖进了丛林消耗战,补给线被美军切断,岛上的士兵靠啃草根树皮维持。原本计划用来攻陕的精锐师团,被一个一个抽走,填到了太平洋的窟窿里。
1943年,"五十号作战计划"重提攻陕目标,结局同样是无疾而终——第十五、二十七、三十六师团等相继被抽调,中国派遣军兵力严重不足,攻陕所需的五十万级别兵力,根本凑不齐。
1944年,一号作战期间日军打到豫西灵宝,距潼关已经很近,关中震动了一把。但日军这次的目标是打通大陆交通线,不是占陕西。蒋介石从西北调来精锐部队在灵宝死扛,日军最终退回山西。
地面进不去,就从天上炸。
这是日军对陕西动手的最后一张牌,也打了整整七年。
根据人民网党史频道援引的史料,自1937年11月7日日军首次轰炸潼关县城,到1945年1月4日最后一次轰炸安康,日军轰炸陕西长达7年零34天。
期间,日军以运城、临汾、太原、武汉、宜昌为基地,轰炸范围遍及陕西全省55个市县和乡镇。据不完全统计,日军共出动飞机3789架次,轰炸567次,投下炸弹1.361万枚,炸死4331人,伤5742人,炸毁房屋4.3825万间。
其中最惨的一次,发生在1939年5月24日。
日军飞机空袭西安,炸弹直接命中西大街桥梓口的防空洞洞口。洞口垮塌,出口被堵死。千余名躲在里面的平民,就这样被活活闷死在地下。据《西安市志》记载,棺材从桥梓口一直摆到琉璃街,西安主要销售棺材的竹笆市市场,已经无棺可卖。
1939年3月,日军14架飞机狂炸西安,天水行营机关防空洞被炸弹直接击中,行营主任程潜等数十人受伤,官佐40余人被活活闷死,市区千余幢民房被毁,平民死伤600余人。
炸了七年,炸出了什么?
炸出了一个更加顽固的大后方。
1942年起,因太平洋战场吃紧,日本陆军航空队将大部分飞机自山西运城等基地调往南洋,对陕西的轰炸架次数明显下降。与此同时,陕西军民在安康等地集结大量人力,修出了机场,让中国空军从这里起飞,去轰炸山西和河南的日军阵地。到了抗战后期,西安驻军已多次击落来袭日机——1944年9月21日拂晓,敌机数架由晋窜入西安上空,我方飞机英勇迎击,当场击落一架,人机俱毁,《秦风日报》当日即作报道。
日军炸了七年,炸出了一个还在还手的对手。
尾声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陕西,全境未失。
这件事的全部答案,并不神秘,也不玄妙。是地理,是守军,是日军在别处不断失血的战略困境,是三万陕西冷娃用命堆出来的两年死守,是七年轰炸压不垮的后方意志。
缺少任何一环,结局都可能不同。
孙蔚如率领的第四集团军,在没有友军支援、军需物资极端匮乏的情况下,以两万一千人阵亡的代价,守住了中条山,也守住了潼关的侧翼。当年的陕西报纸这样写道:"西北整个得以安定,皆赖我英勇将士在北岸艰苦支撑所赐。"
这句话,不是溢美之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