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我暑假没回家,在学校准备考研。
七月份的图书馆跟蒸笼一样,我每天泡在里面刷题,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
手机调成静音,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一套英语真题,手机震了。
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念念,你回来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还带着哭腔,嗓子哑哑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当时正卡在一篇阅读理解上,五个题错了三个,烦躁得要命。
你能不能别老用这一套?我考研呢,考不上你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她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挂了。
我没当回事。
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继续做题。
那个暑假,我妈差点死了。
她在浴室里割了腕,热水放了一地,血顺着地板淌到了走廊上。
邻居闻到血腥味,拍门没人应,报了警。
我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念念,你妈又闹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票,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念念,妈妈没想死。
我站在床边,没坐。
妈妈是想录下来。
录什么?
他打我。我想在他打我的时候录下来,放到手机上。这样你就信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为了证明我爸打你,你割腕?你是不是疯了?
我声音很大,走廊上有护士探头往里看。
我妈没反驳。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难受。
我妈又睁开眼睛,看着我。
念念,妈妈真的没有病。你信妈妈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爸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照顾好你妈。让你操心了。你要是恨爸爸,爸爸认。
他一把搂住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从来没见我爸哭过。
我鼻子一酸,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爸,不怪你。
我说得很坚定。
是我妈有病。
我爸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抱着我爸,心想,等我考完研,一定要带我妈去更好的医院看看。
北京的,上海的,花多少钱都行。
把她这病治好。
大家就都消停了。
那年冬天,我考上了。
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那天,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说等我回来给我做一大桌子菜庆祝。
我本来想等放假再回去,但实在等不及了。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也想给我妈一个。
虽然我跟她没什么话可说,但通知书拿在手里那一刻,我还是想让她看看。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妈。她生了我,把我养大,就算她有病,就算我烦她,但考上研究生这种事,她应该也想看的吧?
我没告诉他们,买了提前一周的票。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出站口的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打了个车,跟司机说了地址。
脑子在想,推开门的第一句话说什么。
我考上了太普通。
妈你看,这是录取通知书——这句话在我心里过了一遍,又咽回去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
爬到四楼,我从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孔。
家里没开灯。
我以为他们都睡了。
轻手轻脚拧开门,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是从主卧传来的。
很闷,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
一下,停几秒,又一下。
还有人在说话。
我爸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想打电话给她?你是不是又想把女儿叫回来?
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毁了才甘心?
我没有开灯。
走廊很暗,我摸黑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看进去了。
我妈跪在地上。跪着。
整个人垮下去的,膝盖抵着地板,上半身靠在床边,像站不起来了。
我爸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悬在半空中。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爸爸打我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但我还是没动。
我妈的脸偏过来的时候,我没看见明显的伤。
嘴角有一点破皮,很小,像是不小心磕到的。
左脸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她的左手蜷着,伸不直,指甲盖里有淤血,黑紫黑紫的。
我爸的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她没躲。
她甚至没有闭眼。
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挨打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我。
透过门缝,她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不是在等我救她。
她是在等我亲眼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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