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整场晚宴上最体面的人。

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闪着光。手腕上那块表,够我干三辈子。可他偏偏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一个劲儿盯着我看。

我以为是错觉,挪了个位子。没过两分钟,他又出现在我旁边。这次离得更近,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我的脸刻进骨头里。

我拉着女儿就往外走。刚走到电梯口,他追了出来。

“姑娘,等一下。”

他掏出名片,递过来的手一直在抖。借着门口的光,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找了你快三十年。”

我低头一看名片上的名字——

脑子嗡的一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县城大酒店的晚宴包了整整一层楼,是我表姑吴淑兰的八十大寿。

亲戚朋友来了好几十号人,闹哄哄的。大厅里摆了六张大圆桌,桌布是红色的,上面铺着透明塑料布。空调开得很足,但人多,还是觉得闷。

我本来不想来。

在超市收银站了一天,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下班的时候主管还训了我一顿,说我少找了顾客五块钱。

五块钱,要我赔十块。

我点头认了,一句话没说。

这年头,说多了都是错。

但女儿唐雨晴非要拉我来。她说表姑八十岁,不来不好看,亲戚要说闲话。这丫头打小就爱管我,不像是闺女,倒像是我妈。

“妈,你好歹换件新衣裳。”

出门前雨晴在我衣柜里翻来翻去,最后把我那件结婚时买的红外套翻了出来。那衣裳我穿了八年,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料子好,还撑得住。

太红了,我说穿不出去。

“怕什么,又不是你结婚。”

雨晴替我把拉链拉上,又给我头发别了个夹子,往后退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套动作她做得很熟练,从她上初中开始,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张罗。

我嫁人早,丈夫走得更早。工地事故,从三楼掉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那年雨晴才六岁。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给自己买过新衣裳。钱都攒着,给雨晴上学用。

晚宴摆了六桌,我坐在最靠里的那桌,紧挨着墙角。旁边是雨晴,另一边是表姑的几个老姐妹。那几个老太太嗓门大,说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菜上了很多,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但闻着那油腻腻的味道,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偶然扫一眼,是一直盯着。

我假装去夹菜,余光往那边瞟了瞟。

最前面那桌,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先生。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皮肉有些松垮了,但坐得很直。

和周围那些聊得唾沫横飞的男人不一样。

他正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

老早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有个小领导老是找借口来车间转悠,那个眼神和这种差不多。我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

过了几分钟,我又偷偷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

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倒像是在辨认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很用力地在看。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不安。

他是谁?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妈,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雨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热,这屋里空调打了跟没打一样。

后来散席切蛋糕,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前面挤。我趁机拉着雨晴往后走,想趁着人多离开。

走到走廊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先生也站起来了,正穿过人群往我这个方向走。脚步有些急,和旁边的人撞了一下也不停。我手心出了一层汗,加快脚步,拉着雨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电梯外面。

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但我没让他说出来。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停。我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得很厉害。雨晴问我那老头是谁,我说不认识,大概是认错人了。

可我知道,他没认错。

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冲着我的。

02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

雨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让她先洗洗睡。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但没有追问。

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我妈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她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起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攥着,屏幕上的画面换了又换。

那个老头是谁?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还有他最后那个表情,看起来很着急,不像坏人,倒像是……说不上来。

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客厅很小,放下沙发和茶几就没什么空地了。电视柜是老式的,漆都掉了。上面摆着一张全家福,我和雨晴,还有我爸妈。

不对,是我养父养母。

想到这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用力把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里面是些旧物件,针线盒、老花镜、一个断了带子的手表。还有那个樟木箱子,压在最下面。

那个箱子从我记事起就躺在这里。

我从来没打开过它。

养母在的时候不让碰,说是她的嫁妆。养母走了以后,我也没敢动。好像打开那个箱子,就会打破什么东西似的。

但今天,我必须看看。

我把箱子上面的旧棉被一床一床搬开。被子很沉,压得我的胳膊发酸。最后一床挪开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铁皮盒子。

铁制的饼干盒,外面的漆都掉光了,露出褐色的铁皮。上面印着一朵花,只剩下半个花瓣。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盒子卡着一个小锁,锈迹斑斑的,锁眼都堵死了。

我使劲掰了一下,没掰动。

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最后我去厨房找了把螺丝刀,插进锁缝里用力一撬。

锁开了。

我的手在抖。

打开盒盖的那一刻,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鼻而来。是樟脑丸的味道,还有纸和铁混合的气息。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了。上面写着几行黑色的钢笔字。

唐雨欣。

女。

1988年7月15日出生。

父亲:唐家兴。

母亲:江月芳。

我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是肖秀兰。

出生证明下面,压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

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榕树,垂下来的气根几乎遮住了半边照片。

那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穿着碎花格子衬衫。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像。

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很像。

尤其是眼睛和鼻子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张照片是个男人,瘦高个,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站在工厂门口。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笑着。那是我的养父肖大柱。我记得他。

第三张照片上,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和那个男人。但这次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侧着身,看不清脸。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钢笔写的,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墨水有些晕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唐家兴,1988年冬。”

唐家兴。

就是刚才那个老头名片上的名字。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捡起照片,又往铁盒子里翻。

最下面,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白,还有几处水渍。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中间写着两个字:“秀兰。”

我认出那个字迹了。

是我妈写的。养母李翠花的字。

她的手很巧,但识字不多,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每次给我写信都不会超过三行,但她写得认真。

我打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很薄的信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展开的时候,边角裂开了一个小口子。上面只有一句话。

“秀兰,妈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话。

后面还有几个字,但被涂改液涂掉了,涂了厚厚的一层,根本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我对着灯看了很久,也只能隐约认出几个笔画。

“不”

“家”这三个字,好像勉强能拼凑出来。

我妈为什么要写对不起我?

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把信捏在手里,反复地看。那句话很短,但我看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自己从小到大的事。

我记得我妈对我很好。

知道我爱吃鸡蛋糕,每个星期天都会给我做一个。那时候家里穷,白糖都要省着用,但她从来没断过。我让她别做,她总是笑笑,说女儿爱吃就行。

但她也很少说话。

我小时候问过她,我是从哪里来的。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医院抱的”。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还追着问,她就不说话了,低着头做针线活。

后来我再也没问过。

再大一点的时候,我隐约觉得不对劲。我和村里其他小孩长得不太像,我妈和我也不太像。村里也有闲话,说我是抱来的。

但我爸把那几个人骂了一顿。

从那以后,就没人提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爸的态度,更像是不让人提。像是怕我知道什么似的。

我把照片和信收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放在我枕头底下。

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姓唐的老头,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搞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吴淑兰家。

表姑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有几盆兰花。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

我到的时候她刚起来,正坐在院子里喝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条,拌了辣椒油。

“哟,秀兰来了,吃饭了没有?”

她招呼我坐下,起身去厨房给我盛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没心思喝粥。

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姑,你看看这个人。”

吴淑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了看。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手顿住了。

“这谁啊?”

“不认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没有把照片放下,一直捏着。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那这个呢?”

我又把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拿了出来。

唐雨欣,女,1988年7月15日出生,父亲唐家兴,母亲江月芳。

吴淑兰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她“啪”地把照片和复印件拍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抖:“你从哪翻出来的?”

“我爸留下的铁盒子。不对,应该是我妈留下的。”

“你爸?”她盯着我,“那是你妈的东西。”

“妈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她不说话了。

那个叫唐家兴的人是谁?为什么会有他的照片?

“我不知道。”

“姑,你在骗我。”

我看着她。

她的手开始抖了一下,差点把粥碗碰倒。我赶紧扶住碗,粥溅出来几滴,烫红了她的手指。

“秀兰,听姑一句话。”她看了我一眼,“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三十年都过去了。”

“三十年。”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是啊,三十年。我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过得去?”

吴淑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妈……不是你的亲妈。”

“我知道。”

“你爸也不是你的亲爸。”

“我也知道。”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我是谁。”

吴淑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回家吧。改天,我跟你说。”

04

我等不及改天。

从吴淑兰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养父生前的工友家。

老六住在县城边上,一间砖瓦房。房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止风把瓦片掀了。门口堆着各种废铁和旧零件,一辆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我以前来过这里一次。

那是我爸走的那年,我来给他送孝服。老六接待的我,坐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让我节哀。

我今年六十多了。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后,就只能在家收废品过活。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头发全白了,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汗衫。看见我来了,他咧开嘴笑了。

“哟,秀兰,好久不见。”

我也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接过去,说:“还是你懂事。”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六叔,我想问你点事。”

“啥事?”

“我爸……到底是怎么把我领回来的?”

老六点火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你爸没告诉你?”

“他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那人就那样。”老六又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会儿你才一岁多点,我记得是秋天。天快亮的时候,你爸跑到我家里来,抱着个孩子,冻得嘴唇都紫了。”

“他怎么说?”

“说是亲戚寄养的,要带到城里找好人家。”

“那亲戚是谁?”

“他没说。我也没问。”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和你妈搬到县城去了。”老六弹了弹烟灰,“我也就逢年过节见一面。再后来,就听说你爸走了。”

“那……我爸有没有说过,这孩子是捡的,还是买的?”

老六的手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秀兰,有些事,知道了不见得好。”

“我已经听过这句话了。”我说,“但我想知道。”

老六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尽头,他也没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

“你爸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不是他抱的。是他买的。

“从谁手里买的?”

他没说。”老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只说花了三千块。那会儿三千块,是一笔大钱。

三千块。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说没说,那个卖孩子的人长什么样?”

“没有。”老六抬起头,“他说他不想再提了。他说,这孩子是他闺女,就是他的。”

“和卖孩子的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提。”

我低着头,看着脚边的蚂蚁。

“六叔,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东西?”

老六想了想,站起来,瘸着腿走进了屋里。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抱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都裹在小被子里。

我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他穿的衣裳,和那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的。

“唐家兴,和两个孩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花了三天时间,才决定去做那个亲子鉴定。

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老是走神。收银的时候少找了顾客钱,被主管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扣了当天的工资。我没说话,点头认了。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照片、那封信、老六说的话。

我是一笔钱买来的。

我爸花了三千块,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下来。

那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呢?那个抱着我笑的女人,她现在在哪里?

还有那个叫唐家兴的,那个在晚宴上追着我跑的老头。

他是谁?

是我亲生父亲吗?

这些疑问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里。

雨晴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妈,你到底怎么了?那天晚宴回来就不对劲。”

“没什么。”

“你骗人。”

她坐到我旁边,盯着我:“妈,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十六岁的姑娘,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她从小跟着我吃苦,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察言观色。

“等我问清楚了再跟你说。”

雨晴看着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我妈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第四天,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请了假,去了省城。

省城离县城不远,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但我很少来。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陪雨晴来参加中考。

鉴定中心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DNA鉴定中心”几个大字。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晒着,后背全是汗。我手里捏着一份表格,是我在挂号处填的。表格上要填申请人和被鉴定人的信息。

我填了我和唐家兴的名字。

唐家兴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是他那天晚上递给我的名片上的。我背了下来,印在脑子里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大厅里人不多。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坐在长椅上,孩子在哭。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窗口问什么东西。

我走到窗口,把表格递进去。

窗口里的护士看了一眼,问我:“你是来做亲子鉴定的?”

“是。”

“被鉴定人是唐家兴?”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可能是我爸。”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给了我一个袋子,让我去采血室。

抽血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护士让我握紧拳头,我握了握,指甲嵌进了肉里。

“放松点,不疼。”

我不怕疼。我怕的是结果。

抽完血,护士说要等七到十个工作日。

结果出来我们会电话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只剩下等了。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

上班的时候收错钱,被顾客骂了好几次。主管说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下次注意。

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

雨晴问我怎么了,我说太累了,不想说话。

她没问,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第七天下午,电话终于来了。

“肖秀兰女士,你的鉴定报告出来了,请你来取一下。”

我请了假,又跑了一趟省城。

到了鉴定中心,我报了名字,窗口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轻飘飘的。

我拿着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走到大厅外的走廊,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才撕开封口。

里面是几页纸。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检测方法和数据,第三页是结论。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那几行黑色的字。

“根据STR基因座分型结果分析,被鉴定人1(唐家兴)与被鉴定人2(肖秀兰)的累积亲权指数大于99.99%。”

我用我能理解的话读了一遍。

“亲生父女关系成立。”

亲生父女。

唐家兴是我亲爹。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地响,像风中的落叶。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了第四遍。

然后我蹲在走廊的墙角。

干呕了起来。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是一阵一阵地干呕,像是要把胃里的什么东西都翻出来。

那个老头。那个在晚宴上一直盯着我看的老头。

是我的亲生父亲。

06

回到县城已经天黑了。

大巴车在县城的车站停下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黄的,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没有直接回家。

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三十二年了。

我在这座小县城住了三十二年,一直以为自己是肖大柱和李翠花的女儿。

可现在,事实告诉我:我是唐雨欣。

我爸叫唐家兴。我妈叫江月芳。

照片上那个抱着我笑的女人,是我亲妈。

她在我被拐走后没多久就跳了河。

我骑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

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却像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

是那个号码。唐家兴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

“喂,是肖秀兰吗?”

那声音很苍老,沙哑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是。”

“我是唐家兴。”他顿了顿,“那天在酒店门口,我给你名片的那个。”

“你……去做鉴定了?”

我的手一下捏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

“我托医院的朋友帮我查了一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秀兰,我不是有意监视你。”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那你确认了。高兴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大概是愤怒,大概是委屈,大概是因为这三十二年的欺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秀兰,对不起。”

“我没有早发现你被人抱走了,是我的错。我要是那天多留个心眼,你妈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压抑的声音,像是在努力控制住什么。

“我找了你三十年。”

“你被抱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那边找了一天一夜。你妈在家里抱着你的小衣裳哭。”

“后来我报了警,警察说这种事太多了,不一定找得到。我不信,踏遍了全国,就差把地皮翻一遍。”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眶酸酸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找了。你养父来过找我。”

“什么?”

你养父走之前一年,到广东来找过我。说他在湖南,他抱了个孩子,就是你。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你搬走了。”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养父。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甚至去找过唐家兴。

但他没有带我回去。

“秀兰,我不怪他。”唐家兴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不是真心,他不会来找我。”

那个年代,能养活一个捡来的孩子,很难了。

“他把你养大,养得很好。是我欠他的。”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温热的。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想见你。”

“我想亲口叫你一声女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二天,唐家兴来了县城。

他住在县宾馆的203房,给我打了电话,说想见我。

我去了。

宾馆不大,三层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发黄了,但里面收拾得挺干净。前台的服务员认识我,看我来了,笑了笑,说楼上。

我上了二楼,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软绵绵的。

203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说进来。

我推开门。

唐家兴坐在床边。

一晚上没见,他看起来又老了几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肿了起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打理过的。

“进来坐。”

房间里有两张椅子,靠着窗户。他让我坐,自己坐到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我们两个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谁也不说话。

茶凉了。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我。

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长得像你妈。”

他看着我,目光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眉眼看着像,都是细长的。鼻子也像,翘翘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第一次在晚宴上看见你,就认出来了。”

“你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那也没找到。”

“我找到的时候,你养父已经带你搬走了。”

他低下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养父来找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你的照片,和一封信。他说,他良心不安,这辈子做错了。但他求你,不要恨他。”

我闭上了眼睛。

恨。

我恨他吗?

恨他把我从父母身边抱走?

恨他让我过了三十年不是自己的人生?

我不知道。

“那现在呢?”我睁开眼睛,“你找到我了,你想怎么样?”

唐家兴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恨我吗?”

“你恨我也应该。”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欠你和你妈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楼下是一条小街,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的,有买菜的大妈,有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小孩追着跑。

都是普通人的生活。

和我一样的普通人。

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普通人。

我是那个被拐走的孩子。

“我想去看看我妈走之前待过的地方。”

唐家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吧。”

08

唐家兴开着车,带我去了他老家。

那是个南方的县城,比我住的地方暖和得多。街上种着榕树,路边都是卖小吃的小摊。

开车走了五个多小时,从县城上高速,又下了高速,走国道,再走了一段土路。

沿途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说。

唐家兴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到了地方以后,他把车停在路边,带着我往山坡上走。

那是个公墓,建在半山腰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松树呼呼作响。

他在最里面那一排,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我走过去。

墓碑很小,普通的大理石料,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字。

“爱妻江月芳之墓。”

落款是:夫唐家兴。

还有一行小字。

“女儿唐雨欣。”

我蹲下去,看着那行小字。

那是我。

虽然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名字,但它刻在这里。好像是等我回来似的。

“这块碑是我给你妈立的。”唐家兴蹲在我旁边,“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想着有一天能带你来看看她。”

现在你来了。

我看着碑上那张照片。

那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眉眼和我很像。笑得淡淡的,像是春天的风。

我把手伸出去,摸了摸照片。

“妈。”

我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我听到了。

风里有回声。

“我来看你了。”

唐家兴站起来,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跪在墓碑前。

膝盖硌在粗糙的石板上,有点疼。但我没动。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道你叫江月芳。也不知道我叫唐雨欣。”

“我也不知道,你在我走的那年,就……”

我说不下去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渗进泥土里,不见了。

“但我来了。”

“我回来看你了。”

风又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

那个年轻女人还在照片里笑着。

有鸟叫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清脆得像水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从老家回来以后,唐家兴留在了县城。

他在城西租了间房子。

不大的两居室,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一个“福”字,红纸黑字,边角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说要住下来,等到雨晴认他为止。

我把他的东西搬进屋里的那天,帮他铺了床。他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一个人住这里,习惯吗?”

“一个人住了三十年了,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以前找你的时候,走到哪里住到哪里。这个房子算好的了。”

我没有说话,继续铺床单。

床单是新的,我从超市买的,蓝白条纹的。铺好以后,我把枕头拍松,摆在床头。

“行了,你住着吧。”

“秀兰。”

“嗯?”

“谢谢。”

我转身看他。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不用谢我。”

“我是你女儿。”

后来的日子里,我隔三差五去看他。

带点菜,带点水果。

他喜欢吃红薯,我就买了蒸好了带过去。他不让我买,说浪费钱,但我还是买了。他嘴上说不要,但每次吃完都夸好吃。

雨晴一直不肯见他。

我劝了好几次,她都不松口。

“他认你我就认他。可我从小就没外公。也不需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她在赌气。

但她说的话,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雨晴突然问我:“妈,你觉得那个人,是真的想认你吗?”

“他做了亲子鉴定。”

“那是真的?”

“真的。”

“那他想怎么样?带你回去,分他一点家产?”

“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我看着她,一时语塞。

雨晴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很难受。像是我背叛了她。

“妈,我们两个人过得挺好的。不用别人。”

“他是你外公。”

“我从小就没见过外公。”

她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脑海里全是雨晴的眼神。

她不相信。她觉得唐家兴另有所图。

可我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找了三十年的父亲。

和所有父亲一样。

10

两个月后,唐家兴住进了医院。

省城医院,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切掉大部分胃。

手术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墙上刷着白色的漆,灯是惨白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走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水还是凉的,但我手心全是汗。

雨晴站在旁边。

是她自己要来的。

“妈,你别怕。”她看着我,“手术会成功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灯亮着,我和雨晴坐在外面,一句话也没说。我盯着那盏灯,眼睛都酸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软了。

“后续还要放疗和化疗,但目前来说,情况良好。”

唐家兴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

脸很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手上的针头连着输液管。

我握着他的手。

冰凉冰凉的。

“爸。”

我小声喊了一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在医院里守了三天,雨晴跟着我一起。

换药,送饭,倒水。她开始什么也不说,后来慢慢地,也会帮忙递个东西。

我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第四天,唐家兴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的脸。

看见我站在床边,他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瞎说什么呢,手术很成功。”

他笑了,笑得很虚弱。

“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哪也不去。”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他可以坐起来了。

坐着的时候,他总喜欢看窗外。窗外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下来。

“秀兰,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等我出院了,我想住到你那边去。”

我愣了一下。

住多久都行。

“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好。”

他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划来划去。

“秀兰,这辈子能找到你,我没白活。”

我没有说话。

因为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辈子,有的人来晚了。

但只要来了,就不算晚。

我走出了病房。

雨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我出来,站了起来。

“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雨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虽然你从小没有爸爸,也没有外公。”

“但现在,你有了。”

雨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

眼睛有点红。

“那他要住到我们家来?”

“嗯。”

“那……我给他收拾个房间。”

我笑了。

眼泪流了下来。

阳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正一片一片,慢慢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