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了,老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这个岁数,算是老天爷赏脸。可活久了也有活久的苦恼,有些事儿,不到那一天,你永远看不清。
七十五岁那年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时候我才隐约感觉到,孙子和外孙,到底不一样。但我没往深里想,总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直到八十岁大寿那天,一场热闹过后,我才彻底明白,这手心手背,还真不是一样的肉。
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家的孙子叫林浩,女儿家的外孙叫张宇。两个孩子前后脚出生,相差不到半岁,都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这人吧,打年轻时就认一个理——公平。给孙子买了件羽绒服,外孙必须也有一件,颜色款式都得差不多;过年红包,一个包五百,另一个绝不给四百九十九。邻里邻居都夸我开明,说我不像那些老古董,眼里只有孙子。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走在了时代前头。
可老话讲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句话搁在亲情上,一样扎心。
八十岁寿宴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的,儿子在镇上最好的酒楼订了六桌,请了亲戚朋友、老邻居,连我年轻时在厂里上班的工友都叫来了。那天一大早,我就换上了新做的红褂子,心里头美滋滋的,想着这辈子总算风光一回。
孙子林浩是第一个到的。这孩子的性格随他爸,闷葫芦一个,不爱说漂亮话,但手脚麻利得很。他一进门就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奶奶,今天我给您当拐杖。”我走哪儿他跟哪儿,给长辈倒茶、帮我收红包、连桌上哪个菜辣哪个菜不辣都替我记着。敬酒的时候,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端着一杯白开水(他知道我不喝酒),认认真真地说:“奶奶,您健康长寿,就是咱们全家最大的福气。”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外孙张宇呢?左等右等不见人影。酒席都开了一半了,他才晃晃悠悠地进来,手里空空荡荡,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我女儿急得直拽他袖子,小声催他:“快给外婆敬杯酒!”他倒好,翻了个白眼,敷衍了事地说了句“外婆生日快乐”,转身就坐到他表弟那桌去了,手机一掏,游戏一开,跟没事人似的。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席间他看见桌上摆着几瓶好酒好烟,竟然当着亲戚的面跟他妈说:“妈,散席了把这些打包带走吧,这烟平时买不到。”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一句身体怎么样,没问过我腿还疼不疼,甚至连正眼都没看我几下。
寿宴散场后,宾客陆续走了。孙子留下来帮我收拾桌椅板凳,把剩菜分类打包,又把酒楼的地面简单扫了扫,才跟着他爸妈离开。而外孙呢?提着他妈打包好的烟酒,连招呼都没打,一溜烟就没了影。
我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望着杯盘狼藉的桌子,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女儿看出我不高兴,连忙替张宇打圆场:“妈,年轻人嘛,贪玩,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笑了笑没吭声。可我活了八十年,风吹雨打都经历过了,一个人是有心还是无意,是真孝顺还是假殷勤,我还能分不清吗?
其实,差距早就在了,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六十八岁那年我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孙子林浩每天下了班就赶过来,给我熬粥、陪我聊天、扶我上厕所,从不嫌麻烦。有一次我半夜发烧,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二话不说从城东开车赶过来,凌晨两点带我去挂急诊。而外孙张宇呢?那二十多天里,他只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我给他发了二百块钱红包,让他“有空来看看外婆”;第二次是过年拿压岁钱,顺道露了个面。
逢年过节,孙子回来总记得给我带几块软和的点心,他知道我牙口不好,连核桃酥都要挑那种入口即化的。外孙回来呢?进门先翻我冰箱,走的时候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土鸡蛋、腊肉、自己种的红薯,连我腌的咸菜都不放过。有一回他走了以后,我打开冰箱一看,连我头天买的草莓都不见了。
我曾经为了维护这份“公平”,跟老姐妹争执过。人家说“外孙是狗,吃了就走”,我还跟人家急眼,说那是旧社会的封建思想。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不是老话有道理,而是有些人,偏偏就把老话活成了现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