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0年春日破晓,京师贡院外的柳条刚冒新芽,殿试放榜的红榜一张张贴上朱墙。新科进士王某握着金榜题名的手诏,以为从此青云直上,没想到吏部给出的答复却是简单一句:“另候简放。”他转身离去,心中空落。三百年前的1450年,同样的场景里,明朝进士李某当天就收到了授官文书,三日后便骑马奔赴南京吏部报到。这截然不同的命运让后人不禁发问:为什么同样中了进士,明清之间却出现了“即授”与“久候”的巨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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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钟拨回到洪武末年。朱元璋设中书、六部、都察院、地方府州县,建成一支规模巨大的文官系统。到了嘉靖三十年左右,明廷在编文官已逼近4万人。官多,人手消耗也快。按平均30岁入仕、70岁致仕来估算,每年约有600余个空缺,三年之内空出近2000席。彼时科举“岁试”“乡试”“会试”严格三年一开,平均280名进士足以被这2000个空位轻松吸收。更重要的是,举人、秀才甚至监生,只要表现出色,也常被破格铨叙。明朝的官场,好比一个胃口极大的巨兽,消化能力惊人,新人“不愁没位子”。

再看清代。顺治十八年入关不足半个世纪,康熙帝却定下了“官不宜繁”的基调。康熙十五年编定的《钦定职官志》统计,京师满汉文武各官不过1.3万人,全国加地方各衙门亦只约1.2万文官。总量骤减至明末的一半甚至更少。官职少了,缺口自然缩紧。再做同样的估算,三年能空出的编制只有900余个。

偏偏清廷对“取士”毫不吝啬。除三年一正科外,有“万寿恩科”“千秋圣寿恩科”“登极恩科”“临雍中祀恩科”,再加上博学鸿儒、中正、明通等特设榜目,112次大考下来,清代同样录取了近2.7万进士。供需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吏部只能把大批新科进士暂列为“候补”,让他们先读书任事或回乡等候。平均等待期自康熙中后期拉长到六年,到了同治、光绪间更长。有人半生蹉跎,至四十仍挤不进京堂,只得转吏目、赴地方当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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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缺紧张只是第一重门槛,更残酷的其实是满汉分置。清廷以“满随满,汉随汉”为基准,核心部门手握旗人。以户部为例,编制362名,汉员不足百人;内务府、理藩院干脆不给汉人留座。即使在省辖州府,知府、道台也常见“满汉分治”。旗人走的是侍卫、笔帖式、佐领、佐领补缺直至翰林的捷径。本朝成例:旗籍举子一旦中式,几无候补拖延,多在半年内入直南书房或授县丞、知府。汉籍进士只能耐心捱日子,“爵禄未定,白衣经年”成了常态。

有意思的是,清初一度出现过想学明制、放宽官额的声音。康熙二十三年,礼部侍郎汪由敦上疏:“科甲既增,官冗不生,宜广设词林庶总才英。”皇帝看后摇头:“冗员过剩,何以为政?”奏折束之高阁。此后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精简机构,乾隆又奉行“乾嘉文治”,对官缺控制更为严格。于是,一边是多达几百人的榜下“常任军”,另一边却是皇族、勋戚占据的顶层职位始终稳固。一进士私下叹息:“大考名高,名无补;门限虽开,门不过。”寥寥数语,道尽寒士无门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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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看明代的“官多、人少”:那时的吏治虽不无积弊,却重视科第出身。嘉靖、万历时期,沿革司、巡抚、督抚激增,甚至礼、工二部还设下广阔的行走、帮办官名额。因缺口足,三甲末流多能即日授以知县。即便像张居正这般状元未得翰林之位,也不过数月就任职修撰,并迅速跃升。明史里“登第即登堂”的例证俯拾皆是。

旗人与汉人之间的差距,导致清代形成特殊的候补文化。候补生为了排队上岗,要么结交权贵循私求缺,要么远赴边疆“走夷道”,在伊犁、黑龙江等地换取资历,“有命即调回”。官场的潜规则就此滋生。乾隆中叶,户部库银频频失窃,御史权大经弹劾某候补道台:虚领俸银六年,“衣紫腰金,未尝一日视事”,终被削籍。可惜这样的事例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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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漫长候补并非绝对束缚。也有人借此时间整理文稿、研修史志,反倒在学术上留下佳话。礼部侍郎钱大昕曾笑谈:“予蚤登进士,而补官无期,遂得专意考证,不亦幸乎?”冷眼看官场,笔耕数十年,终成乾嘉学派巨擘。显然,制度的缝隙,也能产生别样的历史风景。

综上两点,进士授官速度的差距,既是官缺多少的直接反映,更镶嵌着政治结构的深层考量。明代的“量大管饱”与清代的“官少且分族”两相对照,一部科举史因此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至于那位1690年的王进士,他最终在康熙四十九年才补授知县,错过了青年志气正盛的黄金年华,这一小小命运插曲,也折射出体制演变的沉重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