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骂你的时候,你会有感觉。
后背一紧,防御机制马上启动。你可能还会顶回去,在心里说“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很清楚那是一种攻击,所以你的身体会替你准备好抵抗。可换成是你自己骂自己呢?当你对着镜子,或者在失眠的凌晨三点,轻轻对自己说“你真没用”“你永远搞不定任何事”“反正也没人会在乎你”的时候,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把那些话吞下去,像呼吸一样自然,让它们沉淀下来,变成骨头里一件从小就搁在那儿的旧家具。
这不是因为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疼。恰恰相反,它们更疼。但你说得太久了,久到那份痛已经成了背景噪音——一种你早就不去注意的嗡嗡声,和冰箱的电流声一样,存在但被忽略。你有没有停下来想过,那个骂你骂得最频繁、最别出心裁、最坚持不懈的人,不是你妈,不是你前男友前女友,也不是初中时候那个欺负你的同学。是你自己。你每天都在做这件事,有时候每小时都在做,没有人阻止你,因为你从来没对自己喊过停。
那些你向自己施加的暴力,不会留下别人看得见的淤青。可它会在你为人的地基上,制造一条条裂缝。它让你相信自己很小,其实你并不小;让你相信自己很脆弱,可你明明一路扛到了今天;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东西,于是当好东西真的敲门的时候,你把人赶走,因为一旦接受,就等于推翻了好多年你对自己说的那个故事。这个故事你太熟悉了,熟悉到你以为那就是真相。
在人生的某个节点,有人对你说过一些跟你有关的、并不真实的话。可能是一个长辈说你太难搞,可能是一个老师说你将来也没什么出息,可能是一个朋友说你“过激了”“太敏感了”。你在还很年幼、还没学会怎么替自己辩护的年纪听到了这些话,你相信了,因为你以为说这些话的人应该爱你,应该了解你。你手里没有一根用来核实的尺子,你心里没有一股可以推回去的力气。于是你把那些话囫囵吞下去了,一天一天过去,它们不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的声音,而变成了你用自己的嘴巴、学着他们的语气说给自己听的东西。
到现在,这个声音已经被你的耳朵惯坏了,它以为自己就是你。它把同样的台词排练了几十年,它熟悉你所有的不安,知道哪一类词砸下来最准确,哪个回忆最能让你动弹不得,哪一种恐惧最好使。它不是在保护你,它也不是在替你预先排演被拒绝的场景,好让你到时候不那么意外。它只是在重复它学到的东西,碰巧你听了太久,久到你都忘了,你是可以把音量调小的。
这个声音不是真相。它是一段录音。录音是可以被抹掉的,可以被新的声音盖过去的,可以被按停的。只不过,你要先肯承认一件事:这个声音不是你。它更像是一个多年不请自来的房客,霸占了你脑袋里最舒服的那间屋子,用你的牙刷,穿你的拖鞋,而你居然觉得这是应该的。你习惯了它的存在,以至于偶尔安静下来,你还会不习惯。你可能还会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是,想一想。假如有一个朋友每天对你讲同样的话——“你真笨”“你这样没人在乎你”——你还会让他留在你的生活里吗?你可能会远离他,拉黑他,至少会在心里竖一道墙。那么,为什么你自己就可以是那个例外?为什么你对自己,比你对任何一个陌生人都要苛刻?这种不公平的对待,你已经执行了多少年?你允许自己承受的东西,从来不会允许别人施加在你身上。
所以,试着做一件有点奇怪的事:下次那个声音再出现的时候,不要习惯性地点头。你先停一下,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已经过期却还赖在冰箱里不走的罐头。你不需要跟它吵架,不需要跟它辩论“我到底有没有用”,你只要认出来,它不是今天发生的事实,它只是一段早年留下的录音,被反复播放到今天。这一刻的停顿,可能只有三秒钟,但就是这短短的三秒,会让你第一次感觉到,那个播放键,并不长在别人手上。它一直搁在你自己的掌心里,只是你太久太久没有低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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