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的一天拂晓,山西汾阳城外风沙漫天。瘦削的冯玉祥披着旧呢大衣,盯着北方天际那条灰白色的尘幕,突然一拳砸在窗台上——“鬼子快到张家口了,咱还在这儿耗什么?”一句话,宣告了这位“光杆司令”再度出山的决心。
提起冯玉祥,多数人先想到“倒戈将军”四个字。自1896年入伍到1930年中原大战落败,他前后八次调转枪口:曾跟随袁世凯、又倒戈直系;曾拥护冯系自立,转身又联阎反蒋。军阀混战中,他的四十万西北军分崩离析,昔日“西北王”一夜之间沦为孑然一身的农场主。外界骂声不绝:“朝三暮四,岂可信赖!”冯玉祥却在日记里留下一句:“若不为救国,何必受此骂名!”
早在1917年常德驻防时,他已将“爱国御侮”写进士兵操典。一次,日海军水兵趁夜翻城墙,被哨兵刺伤,日领事扬言索赔。冯玉祥回电:城墙是中国的,谁敢乱爬?赔偿免谈。日方灰溜溜退让。从那之后,兵营墙上多了八个字:守土有责,寸土必争。
长城告急的消息传来后,他独自赶赴张家口。身无官职,却只凭一张布告、一面“抗日”大旗,竟在三十日内聚拢十万余人——其中有西北军旧部,也有陕西、山西的逃荒农民,更有北平的学生、工友。装备差得惊人:步枪东拼西凑,大刀、锄头占了三成。可冯玉祥拍着桌子说:“枪少?脑袋多!有命就能抢枪!”
部队起来了,杂乱是大忌。他先抓军纪,首要目标却不是操场,而是张家口福寿街的娼寮。六月初夜幕刚落,军法处铁框车轰然停在巷口,探照灯一扫,几十名衣衫单薄的嫖客被押上街头。冯玉祥亲自审问,每人只被问两句——“你一天挣多少?有钱为何不捐来杀敌?”若答不上来,立毙当场;若肯捐银,杖责二十后释回。一个商号掌柜浑身发抖:“三块。”冯玉祥冷哼:“三块也行,捐!”当夜收银八百余块,全数买了子弹。随行军医记下,这笔钱后来换成了两挺捷克机枪,“杀敌不少于数十人”。
同盟军要打仗,离不开百姓支持。冯玉祥下令:军需自备,不许摊派;借屋必还礼;损物照价赔。士兵饿了也只能向后勤领干炒面,不许掀老乡锅盖。老乡们看在眼里,认定这是支“站着说话算数”的队伍。粮食、棉衣、甚至家里仅存的老母鸡,都被主动送来前线。有人感慨:西北风再烈,心也热了。
6月22日,吉鸿昌率部夜袭康保。月色暗淡,大刀队潜至城脚,突击哨声一起,城头火光四射。3小时后,康保城头插上了青天白日旗。27日再下宝昌,7月1日拿下沽源。短短十日,察北三城归来,日伪军伤亡逾千。同盟军声势大振,志气冲天。
多伦是下一站。7月7日清晨,炮火撕裂雾气。日军第8师团凭借火炮、坦克固守,飞机掠空投弹。同盟军缺炮,冯玉祥干脆把骡马背上炸药,编成敢死队。五昼夜血战,步步逼近。7月12日拂晓,吉鸿昌炸开城门,佟麟阁负伤督战,数千兵勇端着大刀冲进街巷。战后统计:敌损二千,己伤亡一千六,夺得坦克三辆。冯玉祥在城头抹去尘土,长呼一声:“命换回的城,得住!”
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国,张家口三万民众抬着热馒头踏破城门。可好景不长,南京政府见同盟军与共产党联系紧密,断绝饷项,并令“就地解散”。日军大军南下,国军封锁补给,同盟军寡不敌众。8月末,冯玉祥不得不宣布散队。部队解散那天,他把缴获的三千余支枪分给各团,吩咐:“带着它,别忘打鬼子。”
同盟军散后,冯玉祥四处鼓与呼:致信宋哲元、佟麟阁,要他们“不战即死”;赴南京质问蒋介石:“兵在何处?”会场一片寂静,他拂袖而去。1937年卢沟桥烽火,他再度组织救国会,筹款、写稿、演讲,不给日本一日喘息。
1941年,远赴美国募捐。半年间往返二十余州,筹得五百万美元,悉数汇回延安和重庆的抗战前线。听众里有华侨问:“将军,祖国还撑得住吗?”他只答两个字:“能赢。”
日本宣布投降那夜,他在华盛顿的旅馆里亮着灯坐到天亮,只在日记里留下简短一行:“诸将士英魂得安。”1948年,他踏上归国客轮,途中遇火殒命黑海。次年,新政协会议的代表名单上,依旧保留着他的空座。
有人统计,冯玉祥一生七易立场、八次反叛;也有人记下,他从1917年到1945年,二十八载未改“御侮”初心。纵横跌宕的轨迹里,最醒目的恰是那句质问嫖客的声音——“你一天挣多少?有钱为何不捐国?”那一棍一问,击中人心,也把冯玉祥与时代锁在了一起,成为抗日烽火中的一道冷峻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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