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报记者 吴丹 刘海搏 朱忠鹤
广西日报记者 陈煜炫 柳州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罗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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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中大地,天朗气清。风从黄茆镇大浪村的路口吹过来,掠过空地上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带着田野里草木拔节的气息。阳光倾泻在碑身上,将那些滚烫的名字照得发亮。
英名录右数第一个,就是张锡武烈士。来自锦州的朱昱轻轻抚摸着姥爷的名字。墓碑上,每道凹凸的纹路都刻着热血与思念。血脉在此刻相连,一场跨越70多年的寻亲,终于在辽桂两地的同心聚力下圆满落幕。
指尖拂过70年
从辽宁到广西,朱昱和儿子朱宇宸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30个小时的哐当声里,他反复在想一个画面:70多年前,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跟随部队从东北征战到南国,倒在异乡的山岭间时,有没有回望过家乡?
站在这片浸染着祖辈鲜血的红土地上,听到当地村民讲述英雄们的战斗故事,他想清楚了答案——那些为了解放全中国而告别亲人的英雄儿女,早把异乡当成了守护的故乡。
5月29日7时,朱昱一行在柳州烈士陵园管理中心主任黄斌杰、副主任王万里的陪同下,从柳州驱车近百公里,前往来宾市武宣县黄茆镇革命烈士纪念碑园。这是今年4月辽宁日报与广西日报联合发起“为长眠柳州的辽宁籍烈士寻亲”行动以来,首位赴桂祭拜的烈士家属。经两地媒体、志愿者、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多方协同,目前,已为9名烈士找到亲人。
“烈士为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献出了生命,我们不会忘,不敢忘!”武宣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覃家浮与朱昱的手用力相握,也将一份跨越南北的牵挂紧紧相系。时光模糊了战场的硝烟,却从未冲淡人们对英雄的铭记。陵园内,当年军民为张锡武烈士所立的原始墓碑完整保存至今。众人列队肃立,朱昱父子手捧花圈,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献花、默哀、鞠躬。
旧墓碑的上方刻着一枚五角星,朱昱蹲下身,用清水冲刷着碑上的灰尘。水流漫延开去,像未曾干涸的眼泪,“烈士张锡武同志之墓”几个工整的大字在青石上渐渐清晰浮现。他一点一点地擦拭,在心里默念:“姥爷,我们来了,家里的亲人一直想念着您。”
碑上信息显示:“张锡武,辽宁省锦州市人,1948年参军,1950年在黄茆镇剿匪中牺牲。”朱昱说,根据家人回忆,1946年部队路过锦州时张锡武曾回家一天,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1947年,朱昱的母亲出生。“碑上对参军时间的记载有误。”他推断应为1945年,对此,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表示,将进一步核实并及时修订完善。
“心里的那块空白填补上了”
此行,朱昱身上始终带着一张姥爷年少时的照片,那是家人多年的珍藏。他们将一面锦旗送到武宣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上面“千里寻亲终圆梦,桂辽两地慰英魂”两行字甚为醒目。“感谢辽宁和广西的媒体以及两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的大力相助,让我们成为这次寻亲行动中以10个小时的速度圆梦的幸运家庭。”朱昱说。
时间回到4月5日,清明节。中午,朱昱刚回到家,拿起手机,屏幕上正播放一条视频,“为长眠柳州的辽宁籍烈士寻亲”一行字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深处。他把视频上留下的本报热线电话抄在了手边的纸上,一刻没敢停,就拨了出去。“我想找姥爷张锡武的安葬地,他是49军146师437团侦察排长,1950年牺牲在柳州。”朱昱说。
这通电话来得太巧,当时本报记者手里正好有一份柳州方面刚刚传来的各县区辽宁籍烈士名单,其中有一位张宪武烈士,但与朱昱要寻找的烈士名字差了一个字,部队番号差了一位数字。求助信息被迅速传递给柳州。经分析,张宪武这条线索被排除。王万里反复查找资料,找到了关键信息——437团当年的剿匪区域,就在武宣县黄茆镇一带,他立刻与来宾市以及武宣县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对接。当日22时,好消息终于传来,“找到了,在黄茆镇。”张锡武烈士牺牲原因为“黄茆剿匪”,姓名、籍贯、部队番号全部对上。那天晚上,朱昱和80岁的母亲张淑媛激动得一夜没睡。“我怕闭上眼睛,这一切就变成了一场梦。”接受记者采访时,张淑媛抹着眼泪说。
在锦州张淑媛的家,她拿出父亲入伍前拍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睛炯炯有神,“我一辈子没见过父亲,但他是我生命里最亮的一道光。找到他,是我一生的心愿。”1945年,张锡武没跟家里打招呼就参了军。“他会武术,一双拳头硬邦邦的,认准了革命这条路,就没想过回头。”张锡武的九旬堂弟张锡桐告诉记者。1946年,部队路过锦州,他回了趟家,那是他入伍后第一次回家,也是最后一次。1950年,部队的来信寄到了锦州,带来了他牺牲的消息。那一年,张淑媛3岁。“我母亲心里总有个空的地方。”朱昱说,“她只知道父亲是英雄,但埋在哪里不知道。”
寻找张锡武,是这个大家庭绕不开的话题。每逢清明、春节,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聊到这位牺牲在他乡的亲人。长辈们口中的“黄茅”在哪,成了一个谜。朱昱从初中三年级开始,就承担起了寻亲的任务,把在图书馆能找到的关于第四野战军第49军146师的所有资料都抄下来。后来有了智能手机,查找更加方便,他几乎成了军史迷,把这支英雄部队的作战轨迹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他们从松花江畔一路南下,出关后参加了平津战役,又历经青树坪战役和衡宝战役等,最终挺进广西。”2003年,朱昱去广东出差,想顺路来广西找,但地图上的广西没有黄茅村,他只好作罢。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母亲记忆中的“黄茅”,其实是“黄茆”。一字之差,让这场寻亲迟到了70多年。“感谢你们,把我们全家人心里的那块空白填补上了。”张锡桐挥笔写下“山河不忘,归途有期”八个大字,表达对这场寻亲行动参与者的感激之情。
茆草年年复生,记忆从未割断
5月29日午后,朱昱一行前往位于黄茆镇大浪村新龟山的黄茆“烈士墓1号”遗址。山路上,淡紫色的野花开得正盛,纪念塔高高矗立在山顶,每靠近一步,朱昱的心跳就越发加快。这片土地,姥爷曾用鲜血来守护,如今他终于循着足迹,来到了姥爷战斗牺牲的地方。山风吹得纪念塔脚下的鲜花沙沙作响。“这里也是烈士最初的安葬地,这些花是清明节村民自发组织祭扫时留下来的,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些英雄。”大浪村委会主任梁志春说。“人民打心底里敬重、感念子弟兵。”当地红色文化宣讲志愿者梁志江说。
朱昱和儿子举起手机,拍下这片山岭和溶洞,“我回去会一张张地拿给母亲看,一张张地讲给她听。”父子俩朝着纪念塔深深鞠躬。此刻,天上飘起细雨,像是和他们一起告慰英魂。那一瞬间,所有跨越山水的奔波、三代人持续数十年的寻找,都有了落点。
18岁的朱宇宸在黄茆镇中了暑,但他全程紧跟父亲的脚步,手机里留下满屏的红色记忆。“以前觉得革命英雄都在教科书上,离自己很远,这一趟让我感触很深,我也想参军,继承先辈遗志。”细雨沾湿了少年的头发,他挺拔地站在纪念塔前,目光里的坚毅如同老照片上的年轻人一样。
风吹过黄茆镇的大片茆草,泛起层层波浪。当地人说,这就是“黄茆”地名的由来——风起茆生浪,浪分大小,故而有大浪、小浪之地名。70多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硝烟早已散尽,但有些记忆,像年年复生的茆草一样,从未被割断。英雄南征,忠魂北望,一代代人的寻找与铭记,终让思念落笔为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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