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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的长势如此让人欢喜,这是伊宁市到愉群翁的国道,路两边的田野,是这个季节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景象。玉米青青的叶子,早已露出了自己朴素的色彩,一片连着一片,在218国道两边的田野上铺展开去,像一匹刚刚织好的绿绸子,在初夏的风里轻轻起伏。

每次往返于这条路上,看这些玉米苗一天一个模样地往上蹿,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它们穿过我的诗稿,开满了时间的温暖。那些绿色的叶片上,仿佛写满了日子的印记——清晨的露珠曾经在那里停留,黄昏的霞光曾经在那里涂抹,还有那些无声的雨滴,曾经一滴一滴地渗进泥土,又顺着根系爬上叶脉,最终凝聚成这一片蓊蓊郁郁的青。

看着太阳弯下了自己的腰,我忽然怀念起春天的空虚来。那种空虚不是匮乏,而是一种等待的姿态,就像土地在播种之前必须翻耕、晾晒,让所有的旧事都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才能接纳新的种子。春天的空虚是饱满的前奏,是沉默的酝酿。

而现在,六月来了,那些空虚被一片一片的绿填满,被一行一行拔节的声响填满。我怀念它们,就像怀念一段刚刚逝去的、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光。

六月,有遗弃的搁浅,还有向往的成长。

人在六月里走着,总不免要回头看看。那些被搁浅在春天里的事情,那些来不及发芽的心愿,到了六月,要么彻底沉了下去,要么忽然找到了新的出路。

搁浅未必是坏事。有时候,命运的河流转一个弯,把你暂时留在浅滩上,不是为了困住你,而是让你看清河床的模样,看清那些平常被水流掩盖的石头与水草。然后,下一场雨来了,河水涨了,你又被带向更远的地方。

而成长是六月最动人的主题。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成长——玉米在长,草木在长,连那些看不见的根须也在泥土深处悄悄地延伸。炊烟萦绕着村庄,已经有了生活的坦然。

那种坦然是从容的,不急不躁的,就像农人午后坐在门槛上抽一根烟的功夫,不追赶什么,也不等待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和自己待在一起。炊烟升起来,散开去,最后融进暮色里,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又仿佛一直都在。

走在愉群翁的乡间路上,听小鸟的唱,闻花的香,看草木的腴。

六月的愉群翁,路是软的,因为路边的草已经长得厚实了,踩上去有一种温柔的弹性。路旁的花开得恣意张扬,火红的玫瑰、向上的凌霄花、野蔷薇像远山的影子。它们的香气也是淡淡的,不凑近了几乎闻不到,可你走在这一片香气里,整个人就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小鸟的叫声此起彼伏,有的清脆,有的悠长,有的像是在跟谁说话,有的只是无意识地哼哼。它们不赶时间,不着急完成什么任务,只是活着,只是唱着,只是在这个五月里做一只快乐的小鸟。

草木的肥腴是六月独有的景象。春天的草木是瘦的,带着一种清寒的、小心翼翼的美。到了五六月,它们忽然放开了,放肆了,叶片肥厚起来,茎秆粗壮起来,颜色也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墨绿,仿佛把整个春天的光和热都攒在了身体里。

你看那些杨树的叶子,油亮油亮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满树的铜钱在碰撞。你看那些野草,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争着往上长,长到膝盖高,长到腰际高,长到你要拨开它们才能走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藏好六月的时间。

六月是不经用的。你还没看够那些青,那些绿,那些蓬勃的生命力,六月就悄悄地走到尾声了。所以我总是提醒自己,要多看几眼,多记一些,把六月的每一个细节都藏进记忆的深处。等到冬天来了,等到所有的叶子都落了,等到田野里只剩下枯黄的土地和灰白的天空,就可以把这些藏好的五月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晾晒,一样一样地回味。

那时候,我会想起青青的玉米地,想起弯下腰的太阳,想起萦绕的炊烟和轻松的小路。我会想起小鸟的唱、花的香、草木的腴。我会想起这个六月里所有的温暖与坦然,所有的搁浅与成长。然后我会发现,六月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藏在我的诗稿里,藏在我的记忆里,藏在每一颗种子的胚芽里,随时准备在下一年、下一个六月,重新醒来。

而此刻,六月还在。阳光正好,风也正好。我们看玉米叶在风里翻动,听远处布谷鸟一声一声地叫。时间像一条河,从我的身边流过,带走了一些什么,也带来了一些什么。我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寻找答案。

六月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它用青翠的颜色告诉你,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它用蓬勃的生长告诉你,生命从来不会辜负阳光和雨露;它用坦然的炊烟告诉你,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藏好六月。藏好这一片青青的玉米地,藏好这一路上所有的遇见与欢喜。然后,继续走下去,走到七月,走到盛夏,走到秋天,走到下一个六月回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