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讲讲了春夏秋冬各自的应与逆。现在把四时逆从放在一起看——
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阴不藏,肾气独沉。
四句,四个"逆",四种后果。
逆春气,少阳不生,肝气内变。 少阳是春天阳气的名字——刚出来、还很嫩的阳气。你逆了春气,这股嫩阳就生不出来。生不出来会怎样?肝气内变——肝气在里面变异、扭曲、郁结。不是没有肝气,是肝气有了但不正常——该升的不升,该达的不达,堵在里面变成火、变成郁、变成怒。
逆夏气,太阳不长,心气内洞。 太阳是夏天阳气的名字——到了顶的阳气。你逆了夏气,这股极阳就长不起来。心气内洞——心气里面空了、漏了。洞,空旷、虚豁。心该满的时候不满,该旺的时候不旺,就是空——心空了就是慌,心慌了就是悸,心悸了就是病。
逆秋气,太阴不收,肺气焦满。 太阴是秋天阴气的名字——开始主事的阴气。你逆了秋气,阴气就收不住。肺气焦满——焦是干燥,满是壅塞。肺该清降的时候不清降,一焦一满,上面干咳下面气喘。
逆冬气,少阴不藏,肾气独沉。 少阴是冬天阴气的名字——深藏的阴气。你逆了冬气,阴气就藏不住。肾气独沉——肾气独自往下沉,沉到最底下,升不上来了。肾是先天之本,本沉了,整个人就虚了——从根上虚。
注意四个词的递进:内变→内洞→焦满→独沉。 从变(变形)到洞(空虚)到焦满(塞住)到沉(坠落)——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重。春逆伤的是"形",夏逆伤的是"气",秋逆伤的是"机",冬逆伤的是"根"。越往后逆,伤得越深。
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
四时阴阳,万物的根本。圣人怎么做?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春夏养阳——春夏阳气在外、在上、在表,你要跟着它走:早起、出汗、向外、表达。你养的是阳气在外的那一面——让它尽情地生、尽情地长,不压抑它。
秋冬养阴——秋冬阴气主事,阳气退藏,你要跟着走:早睡、收敛、向内、安静。你养的是阴气在内的一面——让它好好地收、好好地藏,不打扰它。
但这不是割裂的——春夏养阳不等于不养阴,秋冬养阴不等于不养阳。 春夏阳在外,但阳的根在阴——你的阴足够厚,阳气才有东西可生。秋冬阴主事,但阴的根在阳——你的阳足够深,阴气才有温度可守。
所以"养阳"不是补阳,"养阴"不是补阴。养阳是让阳气该出的时候出得痛快,养阴是让阴气该收的时候收得安稳。养是顺应,不是添加。
"以从其根"——从,顺从。根,根本。你顺着四时阴阳的根本走,就是"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你和万物一起,在生长的门口起伏沉浮。你不在门外,你在门里;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参与者。
这句话和道德经第十六章合看:"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万物都回到根,回到根就是静,静就是复命。春夏秋冬,生生长长收收藏藏,最后都归到"根"上。养生不是在枝叶上忙活,是在根上做工夫。 根稳了,枝叶自然好。
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
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
逆了根本,就砍伐了本源,毁坏了天真。
这一句是全篇最重的警告。"真"——就是第一篇上古天真论的"天真"。第一篇说天真,第二篇说调神,到这里合上了:调神调的是什么?调的就是天真。 你应四时而动,天真是亮的;你逆四时而为,天真就蒙了尘。
"坏其真"——坏了天真,不是天真没了。天真不会没,它是你与生俱来的东西。坏,是蒙蔽、是扭曲、是让天真失了本来的光泽。就像一面镜子,镜体还在,但上面糊了泥——照不出东西了。
怎么坏的真?逆四时。春天该生生不了,夏天该长长不了,秋天该收收不了,冬天该藏藏不了——一年四季都拧着来,天真就被一层一层蒙住了。蒙到最后,你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了。
天气清净与天人关系
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
阴阳四时——万物的终始,死生的根本。逆了,灾害就生;从了,苛疾不起。这就叫"得道"。
得道不是得了什么神奇的东西,是从了四时阴阳。 你跟着天地的节奏走,就是道;你逆着走,就是逆道。道不在远处,道就在此刻——此刻是春天你就春生,此刻是冬天你就冬藏,这就是道。
道者,圣人行之,愚者佩之。
道,圣人去行,愚人只挂嘴上。佩,佩戴、挂在身上当装饰。说得头头是道,做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佩之"。圣人不多说,他只是跟着四时走:春天早起,夏天出汗,秋天安宁,冬天早睡——就这么简单的事,但大多数人做不到。
不治已病治未病
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这是四气调神大论的收尾,也是整篇最著名的一段。
不治已病治未病——不要等病了再治,要在没病的时候就防。不要等乱了再治,要在没乱的时候就理。
这不是常识吗?是常识。但常识做不到。多少人明知道熬夜伤肝,还是熬夜;明知道暴饮暴食伤胃,还是暴食;明知道焦虑伤心,还是焦虑——知道做不到,就是"佩之"而非"行之"。
"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病了再去吃药,乱了再去治理,就像渴了才去挖井、打起来了才去铸造兵器——不也太晚了吗?
渴了才挖井,水还没出来人已经渴死了。打了才铸锥,锥还没铸好人已经被砍了。这个譬喻虽然朴素,却直击要害——防在前面,治在后面;养在日常,救在急时。
治未病怎么做?四气调神就是治未病。 春天你跟着春气走——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肝就不病。夏天你跟着夏气走——使志无怒、使气得泄——心就不病。秋天你跟着秋气走——使志安宁、收敛神气——肺就不病。冬天你跟着冬气走——早卧晚起、无泄皮肤——肾就不病。
一年四季都应了,你就不需要"治已病"。 治已病是下游的事——决堤了再堵,代价大、效果差。治未病是上游的事——水来了我就疏导,根本不让它决堤。
中庸说"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什么事提前准备就能成,不提前准备就废。治未病就是"豫"——提前准备。
但中庸的"豫"不是焦虑——天天担心生病,处处疑神疑鬼,那不是豫,是恐。豫是心里有数:我知道春天该怎么做,我知道身体现在什么状态,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所以我不慌,我只管跟着走。
中庸又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四季的调神,从头到尾做的就是"致中和"——春天不过分生发,夏天不过分外放,秋天不过分收敛,冬天不过分闭藏。每一季都恰好,每一步都中节——这就是中和。
中和不是平衡术,是节奏感。 你不是在四季之间找平衡——春天一半生一半收、夏天一半长一半藏——那不是中和,那是拧巴。中和是:春天就好好生,夏天就好好长,秋天就好好收,冬天就好好藏——每一季做到极致,但"极致"是恰好到该到的位置,不过头。不过头就是中,到位置就是和。
三讲总括
四气调神大论三讲,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件事:人跟着天地走。
天地怎么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个字,一年的循环。
人怎么跟?春天夜卧早起、生而勿杀;夏天无厌于日、使志无怒;秋天早卧早起、使志安宁;冬天早卧晚起、使志若伏若匿——四时四法,一季一调。
调什么?调神。神是主宰,神跟上了,气就跟上了,形就跟上了。神不跟,气乱,形病。
怎么调?应而不逆,中节而发,去甚去奢去泰——不极端、不过分、不膨胀,跟着节奏走,不过头。
为什么调?因为天真还在,但蒙了尘。调神不是造出一个东西来,是把蒙在天真上的尘擦掉。擦干净了,天真的光就出来了——"恬淡虚无,精神内守",第一篇上古天真论那八个字,就是调神的终点。
四气调神大论,从头到尾,就是上古天真论在四季中的展开。 天真是体,调神是用,四时是场。体用不二,天人合一,这就是黄帝内经的生命学问。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应之则生逆之则病,调神即调天真,治未病即从四时——跟着天地走,不过头,不逆势,安位而行,就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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