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满，今年38岁。
我的老家在河北东部太行山脚下一个名叫河东村的小村子，除了我们家之外，村里的人们都姓赵。
听父亲说，我的爷爷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在爷爷成家后不久，老两口就相继去世了。后来因为在当地生活不下去了，爷爷便带着奶奶还有我的父亲和大伯一家四口来到河东村落了户。
因为是外来小户，爷爷一家四口在村里一向都很低调。在生产队的时候，别人家还没上工，爷爷就在地里干开活了，一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爷爷总是抢着干。分开单干之后，爷爷和奶奶也总是忙完自家的活计后帮了东家帮西家，不是帮东家收麦就是帮西邻打场。总而言之，村里不论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爷爷和奶奶总是第一个到场。
正是凭着一点一点的积累，爷爷奶奶才慢慢地在村里站稳了脚跟并赢得了乡亲们的尊重。
正是在爷爷奶奶的熏陶之下，父亲和大伯也继承了他们的处世之道，两人都是热心肠，谁家有事需要帮忙，都会不遗余力地忙前忙后。
我的父亲名叫林永厚，因为上过几天学，再加上头脑活泛，也算是村里的一个能人了。
父亲种地是把好手，他是村子里第一个种蔬菜大棚的人，靠着种蔬菜大棚收获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之后，大度的父亲并没有自己独享这份得来不易的成果，而是带着乡亲们走上了共同富裕的道路。
正是在父亲的带领下，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成了全县有名的温室大棚第一村。
随着村子里的温室大棚越来越多，赚到的钱也越来越少，父亲又开始思谋起了养殖。有了温室大棚的基础，乡亲们也都相信父亲的眼光，随即跟着父亲也搞起了养殖。
养殖火了几年之后，父亲又带着乡亲们跑起了运输，从周边相邻县市拉回来的西瓜桃子苹果梨都是抢手货,沿街串巷的吆喝几声,半车就没了，利润是翻着倍的赚。
倒腾了几年水果之后，父亲便开始专门在集市上卖起了东西。农村地方，隔上几天就有村子里赶会赶集，这时，父亲就会拉着一车东西到集市上去卖。
凭借着父母吃苦耐劳的精神和灵活的头脑，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是红红火火，隐隐成了河东这个小村子的首富。
有了钱之后，父母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别的乡亲有何不同，两口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朴实：谁家有事宁肯不出去赚钱也要到场帮忙，乡亲们来借钱父母从来都不会他们失望，数目大的他们还拿个小本本记着，三十五十的压根就不往心里面去。
父母恩爱，生活美满，乡邻敬重，这样的家庭谁不羡慕呢？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悄悄地来了！
这一切都要从两场病痛说起。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虽然外表看上去生龙活虎的，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闹病。特别是在生下小妹之后，母亲的身体更加虚弱，三天两头就得吃药。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对于自己的病情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总觉得自己的病不要紧。每次难受的时候就在小镇里的卫生院买些小药片暂时止疼。当然，为了怕父亲跟着着急，她做这一切都是背着父亲的。
直到1995年初冬的一天，母亲因为疼痛发作而昏死过去，父亲这才知道母亲生病了。
见母亲疼得死去活来，父亲着急了，连忙开着三轮车把她送到了乡卫生院，到了卫生院医生仅仅看了一眼就让赶紧到县医院瞧瞧。心急火燎地赶到县医院并在那里住了几天院后，母亲又被送到了省人民医院。
就这样，父亲带着母亲折腾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不但花光了这些年的全部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可即便如此，母亲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在母亲入殓的时候，一向硬朗的父亲就如同犯了错误的孩子一般跪在棺材旁一边狠狠抽着自己耳光一边向母亲赔着不是，哭声里充满了懊悔与不舍。
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父亲一夜之间就显得苍老了许多，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气。
但日子还要继续，三个孩子还未成年，还需要他来抚养，给母亲看病欠下的一屁股外债也必须要还。于是，在办完母亲丧事后的第三天，父亲便又振作精神开着三轮车赶集去了。
我担心他独自一个人在路上有什么闪失，便跟着他一起走了了。
今天父亲要去的地方是山西和顺一个名叫崔家岭的村子，每年的六月初三是崔家岭一年一度的庙会。为了庆祝庙会，村子里特意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助兴，也正是因为唱戏的缘故，庙会庙会才会热闹三天。
崔家岭是个有三四千人口的大村子，再加上地处交通要道，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来庙会凑个热闹，因此前来赶会的人非常多。
为了能在庙会正式开始之前占到一个有利的位置，父亲特意早走了一天。
六月初二这天，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在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我和父亲终于赶到了崔家岭。
等我们到来时，村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商贩，不少好位置已经被人占了。无奈之下，父亲只好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位置支起了买东西的摊子。
弄好自己的摊位后，热心的父亲又帮着周围的同行忙活了起来，一番忙碌之后天已经黑了。吃完饭之后，我们早早地就休息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我和父亲早早地就起了床。
崔家岭的集会是这一带有名的集会，父亲本想趁着这次集会好好赚点钱把眼前紧手的欠债还还，但令人失望的是，前来赶会的人倒是不少，但买东西的人却少得可怜。
忙活了三天，父亲还卖了不到一千块钱的东西，除去成本之外，他压根就没有赚到钱。
流年不利，就连喝冷水都塞牙，此刻的父亲就是这般处境。
六月初五是庙会的最后一天。下午时分，眼见赶会的人越来越少，心灰意冷的父亲便决定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他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街上的人们突然都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跑了过去。一瞬间，前来看热闹的人们就把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疑惑地问道。
“谁知道呢？别管了，赶紧收拾东西吧，趁着天黑之前赶回去。”父亲回道。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之后，拥挤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到这个声音，父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人群走了过去。我早就想上前看看热闹了，见父亲走了，我也就丢下摊子跟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知道，原来是有人抓住了一个小偷。
那小偷看上去比我也大不了几岁，长得黑不溜秋，浑身脏兮兮的，就和一个乞丐一般。此时，小偷已经被摊主反绑起了双手，正跪在地上挨着摊主的毒打。
见小偷的嘴角被打出了血，父亲赶紧上前劝起了摊主：“三有，算了吧，你要是把他打出个三长两短，那可就麻烦了！”
丢东西的摊主和父亲是相识，母亲去世时他还曾经到家里帮过忙，见父亲开了口，摊主赶紧朝着父亲打起了招呼：“二哥，你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你这回不出摊了呢？你也是的，嫂子刚走，也不知道在家多休息两天，万一你的身体再有个三长两短，孩子们怎么办？”
“哎，没办法呀！三有，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真是气死人了！这鬼孩子趁着我不注意偷偷拿了一双鞋，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说该打不该打？”
“那你打算怎么办？”父亲问道。
“能怎么办？实在不行就把他交到派出所！”
“我看就算了吧！东西也不值几个钱，我看孩子也不大，你就是把他交到派出所，警察也拿他没办法，算了吧！”父亲说道。
见父亲开了口，三有叔也就再没有对孩子下狠手，冲着他数落了一顿就放他走了。
小偷刚要走，父亲叫住了他：“等一下再走！我有话和你说。”说完，父亲就把小偷拽到了我们的摊位里面。
“孩子，你家大人呢？你怎么小小年纪就敢偷人家的东西？”父亲问小偷。
“我......我爸死了，妈改嫁了，后爸对我不好，把我赶出来了！”小偷哭着说道。
听了小偷的话，父亲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偷人家的东西呀！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怎么了得？你不是喜欢那双鞋吗？我现在就买下来送给你，不过你可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偷人家东西了，能不能做到？”
小男孩点了点头。
得到小男孩的答复之后，父亲马上去三有叔那里把那双鞋买了下来，随后又给男孩买了一身衣服。
“孩子，看你也有十五六岁了吧，自己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去偷？记住了，你继父看不起你不想要你，你自己可不能看不起自己呀，要活出个人样来给他看！”说完，父亲又从兜里掏出了五百块钱塞进了男孩的手中。
“这点钱你拿着，用它做点正经事情吧！我姓林，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的河东村，你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困难就到村里找我。不过有一点咱们可得说清楚，你一定得往正道上走，只要你能学好，怎么着都行！”
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之后，父亲便让男孩走了。
“爸，咱们家还欠着不少饥荒呢？你怎么还给他钱？再说了，小偷小摸惯了，他能改吗？你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呢？”我问父亲。
“哎，咱们家虽然穷，但至少还能过得去，他还小，要是不往正道上引那可就毁了！”
这次赶会，父亲不但没有赚到钱，而且还倒贴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母亲离世之后，我们家的日子就开始走了下坡路。
就在母亲离世后不久，大哥也不上学去了，非要跟着别人打工赚钱。父亲拗不过大哥，只好同意了，就这样，大哥初中还没有毕业就进了工厂。如果大哥还继续上学，那他肯定会成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但命运就是如此！
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大哥被查出了尿毒症，治疗了半年多又欠了一屁股债后，大哥最终还是走了。
为了还债，我和妹妹先后都辍了学进厂打工。
因为给母亲和哥哥看病，家中的欠债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尽管我们三人这几年赚来的钱都用来还债了，但相对于巨额的欠债来说，那点微薄的工资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生活就是这样，又能如何？
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十年后，2010年，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眼看我已经快到结婚年龄，父亲便打算把房子重新装修一番。
但就在动工的那一天，意外发生了！
前文交代过，我的父亲兄弟两个，他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
伯伯和父亲一样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但他娶的老婆却是村里一霸：伯母的泼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谁要惹到她，她就敢堵在人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她不但泼辣，而且还想当财迷，见了啥都想往家里弄，就连路上的一泡狗屎都想往自家地里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乡亲们才轻易不敢招惹她。
当年为了分家的事情，伯母可把父亲和母亲欺负惨了，当年母亲去世也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大伯是个善良的人，见我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便背着伯母给父亲偷偷地送来了两万块钱。但这件事后来还是被伯母知道了，愣是把大伯好好地收拾了一番。
见大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父亲便想着早早地把钱还上，但还了好几次都被大伯挡了回去。
大伯心疼弟弟，但伯母可就没那么好心眼了。这不，我家正要动工，她就站在门口大声叫唤了起来：“老二，前几年我念着你们家的日子不好过，也就没和你开口要钱。没想到你却压根就没把欠债当成一回事，还想修房子？你既然有钱修房子，那就必须得把钱还上！”
见伯母出来捣乱，父亲连忙低声下气地说起了好话：“嫂子，这小满马上就要娶媳妇了，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放心，欠你家的钱我一定尽快还上。”
“别给我说大话，今天我必须拿上钱！”伯母压根就不给父亲机会。
见父亲在那里左右为难，我心中很是难过，就赶紧说道：“爸，咱先别盖房子了，先把钱还了吧！”
家里一共才准备了三万多块钱，要是还了债房子还怎么盖？
父亲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邻居王婶跑了进来：“二哥，门外来了个外乡人，指名道姓要找你，你赶紧出去看看吧。”
听了王婶的话，父亲赶紧走了出去。
就在他刚走出门的一刹那，门外的那个陌生男子径直朝他跪了下来。
男子的举动把父亲吓坏了，他赶紧把男子扶了起来：“哎，你这是干什么？我有不认识你，你给我跪下干什么？”
“恩人，你好好看看，真的不认识我吗？”男子问父亲。
盯着那人看了半天，父亲也没有认出他到底是谁：“没印象了！你是谁？”
“大叔，还记得那年赶会遇到的那个小偷吗？”
听男子这样说，父亲顿时明白了过来！
来人正是当年的那个小偷！
他名叫章玉林，是个心眼活泛的人，只不过是因为生活所迫才走上了邪路。自从那年遇到父亲之后，他就改邪归正，利用父亲给他的那五百块钱做起了小买卖。经过十年的打拼，玉林哥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有钱人。
玉林哥此行来就是报恩的。得知我家的情况后，玉林哥当下就拿出了一笔钱说是要替父亲偿还债务。
见玉林哥要这样做，父亲愣住了：“孩子，快不敢呀！十年前我只不过是不想让你走上邪路才帮了一下，压根就没有想到要你回报什么，这......这怎么能行？”
“叔，看你这话说得，要不是当年你那样，说不定我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呢。我能有今天，还不都是因为你吗？别客气了，这样吧，你把账本拿出来，咱们现在就把欠别人的钱还上！”
说完，玉林哥又对着看热闹的乡亲们说道：“各位老少爷们，你们可能还不认识我，实话告诉你们吧，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小偷，要不是遇到这位大叔我也不会有今天，我今天来就是报恩的。大叔家这些年因为屡遭横祸欠了不少外账，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今天我就给他了了这笔账，来吧！大伙都把欠你们的账说一说。”
听玉林这样说，邻居王婶先开口了：“永厚，当年你富裕的时候没少帮我们家，我年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欠我们家的那五千块钱不用还了，今天就算了！”
王婶刚说完，前院的柳叔也接上了话茬：“永厚哥，把我们家的那帐也勾了吧！”
“我们家的八千块钱也不用还了！二叔以前没少帮我们家的忙，拿钱的时候我就说不用还的，他还是每年都要到家里说一声。”后院的三锁大哥也跟着说道，
“我那两千也不用还了！”
“我那几百块钱也不要了！”
就这样，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念叨了大半个小时，最后的欠账就只剩下了大伯一家的那两万块钱！
从兜里掏出两万块钱后，玉林哥交到了伯母手中：“乡亲们做个见证，这钱我替二叔还了！
这件事情过后，玉林哥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没过多久我们家的房子就盖起来了，房子盖好之后，我便跟着玉林哥做起了买卖。
在玉林哥以及乡亲们的帮助下，我们家的日子逐渐过得好了起来。积攒了一些钱后，我又把原先欠乡亲们的钱陆陆续续的还了，乡亲们能有这份善良就很不错了，该还的钱必须得还上！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了，我想用父亲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来作为结尾：“人活一辈子，可以没钱，但不能缺了善良。善良这东西就好比是庄稼的种子，只要你把它埋进土里，它就会生根发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