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万竿翠色绕江南

江南的土地上,总少不了竹的影子。它不像梅那样傲霜斗雪,自带孤高之气;不像兰那样幽隐深谷,藏于僻静之处,却像位温和的老友,默然守在园林的石畔,悄悄藏在市井的巷尾,蓬勃长在山野的坡间,把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执念,细细织进了江南人的朝朝暮暮里。老人们常说,江南的竹是有魂的——园林里的竹浸着雅韵,市井里的竹裹着温情,山野里的竹带着鲜醇,每一根竿、每一片叶,都浸着江南独有的软与韧,藏着江南最鲜活的底色。古人称竹为“君子”,恰因它有“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的品性,正如刘禹锡笔下“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所绘,竹的清劲与温润,早已融入江南的文脉与烟火。

苏州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前,几竿湘妃竹斜倚着嶙峋的太湖石,竹身的斑点像被墨汁轻轻晕开的泪痕,又像岁月刻下的印记。风一吹,竹叶轻轻扫过石面,“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念着旧时光里的诗词。园丁周伯戴着草帽,正拿着磨得发亮的竹剪修剪枝桠,剪刀落在竹枝上的力道轻得很,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板桥先生说‘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这竹啊,就得靠着石缝长才够精神,根扎得稳,腰杆才挺得直。”他指着竹根与岩石相缠的地方,青苔斑驳间,露出一节节坚韧的竹鞭,紧紧攀着岩石,不肯放松分毫。“园林的竹要‘疏’,不能密得挡了窗、遮了光,得让阳光顺着叶缝漏进来,竹影落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就动,像幅活的水墨画。”

轩内的案上,摆着一幅郑板桥的墨竹拓本,“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的题字墨迹虽淡,却透着股风骨。周伯伸手轻轻拂过拓本,指尖划过竹的轮廓:“板桥先生画的竹,竿子瘦却挺,叶子疏却活,就像咱园林里的竹,不抢景、不张扬,却少不得,少了就没了这份雅致。”说起画竹,他还念起“胸有成竹”的典故,“北宋文与可画竹前,必久观竹之形态,让竹影印在心里,落笔时方能一气呵成,这便是‘胸有成竹’的由来。”春日的晨露凝结在竹叶尖,晶莹剔透,他拿起竹制的小瓢,小心翼翼地接住滴落的露水珠,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这竹露最是清冽,用来泡雨前采的碧螺春,能衬出茶香里的竹气,鲜得很。”我望着窗外疏竹,忽然想起杜甫“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的诗句,眼前这带着晨露的竹影,不正是诗中鲜活的景致么。

我端起周伯泡好的茶,茶汤泛着浅绿,飘着片小小的茶芽,轻啜一口,舌尖先是茶香的醇厚,随后漫开一股竹的甜润,清清爽爽,涤荡了所有浮躁。忽然想起苏轼“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的句子,低头看杯中茶影,竟与拓本上的竹影轻轻叠在了一起,茶里竹香,影中竹韵,相映成趣。

不远处的“竹坞里”,几个穿淡色汉服的姑娘正抚琴。琴案是老竹所制,纹理清晰,带着竹的温润;琴弦旁摆着一支竹笛,笛身刻着细碎的花纹。琴声悠扬,混着竹叶的“沙沙”声,顺着风飘得很远,漫过青石板,绕着竹梢转。周伯站在一旁,眯着眼睛听:“以前的文人墨客总爱在这儿聚会,一觞一咏,总要‘以竹为题’,画竹、写竹、咏竹,不亦乐乎。王维写‘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李白亦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吟咏,说的就是这般竹影婆娑、清雅悠然的景致。”他还说,古时文人常以竹寄情,“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未至而返,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途中所见的竹影,便是他兴之所寄的景致。”风又起,竹梢轻轻晃动,仿佛真能听见千年前的文人,正对着这满坞翠色低声吟哦,字句都浸着竹的清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扬州东关街的竹艺铺前,陈阿婆的手指在细篾条间灵活翻飞,青竹剖成的篾条薄如丝、软如绸,在她手中听话地缠绕、交织。她正编一把竹扇,扇面特意留着竹的原纹,带着自然的肌理。“江南的夏天,离不得竹扇。‘轻摇竹扇迎朝露,细煮香茶品晚芳’,竹篾凉丝丝的,摇出来的风都带着软劲儿,比蒲扇舒服多了。”阿婆的声音温温柔柔,像竹影里的风。她的案上堆着各色竹器——竹篮、竹筛、竹制的食盒,还有给孩子编的竹蜻蜓、竹蚂蚱,每一件都透着精巧,带着烟火气。“以前啊,家家户户都用竹器,装菜用竹篮,透气;晒粮用竹筛,干净;连盛饭都用竹碗,带着竹香。老话讲‘竹报平安’,过年时插枝竹在门上,盼的就是一年顺遂,竹跟日子贴得近,用着踏实,想着也安心。”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妈妈的手,踮着脚尖往铺里望,脆生生地喊:“阿婆,我要一个竹蜻蜓!”阿婆笑着应下,从筐里取了根刚抽的新竹,用小刀细细削得尖尖的,再取两根细篾,灵巧地编出翅膀,最后用棉线固定好。“这竹蜻蜓要选刚抽的新竹,质地轻,才能飞得高、飞得远。”她把竹蜻蜓递给小姑娘,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头。小姑娘接过竹蜻蜓,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竹翅在阳光下闪着浅绿的光,像一只轻盈的绿蝶。阿婆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我年轻时给我儿子编,现在给街坊的孩子编,竹器旧了会坏,但这份念想还在,竹的暖也还在。”

街尾的老茶馆里,伙计正用竹制的长勺给客人添茶。竹勺的柄上刻着“竹雨松风”四个字,字迹温润,勺底包着一层薄铜,防止磨损。“用竹勺添茶,不会烫着手,还能沾点竹的清气,茶喝着更顺、更鲜。”伙计笑着说。茶馆的梁上挂着竹制灯笼,竹丝编织的灯罩透着朦胧的光,傍晚时,灯光透过竹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随着风轻轻晃。我望着窗外的竹影,忽然想起苏轼“风梢千纛乱,月影万夫长”的句子,原来这摇曳的竹影,这浸着烟火气的竹韵,千年前就被诗人写进了江南的暮色里,藏在了市井的寻常日子中。

湖州莫干山的山坳里,漫山遍野的竹海郁郁葱葱,风一吹,千竿万竿竹子齐齐晃动,“哗哗”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在涌动。竹农李伯背着竹篓,拿着竹柄锄头,正循着竹根的方向找春笋。锄头敲在土里,发出“笃笃”的声响,沉稳而有力。“春笋要找‘露尖’的,土面上冒一点绿,底下就藏着胖娃娃似的笋。陆游说‘人才自古要养成,放使干霄战风雨’,这笋跟人一样,得经风雨、受磨砺,才能长得高、长得壮。”李伯经验老道,目光扫过竹根处的腐叶,很快就发现了目标。他拨开层层腐叶,果然见一株春笋裹着浅褐色的笋衣,胖乎乎地卧在土里,透着鲜活的劲儿。李伯小心地把锄头插进笋旁的土里,轻轻撬动,生怕伤了旁边的竹根:“挖笋不能伤竹根,竹根连着竹鞭,一根竹鞭能长好几株笋,伤了根,明年就不长了。”望着这漫山竹海,不禁想起白居易“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的诗句,竹的坚韧,在这山野间更显分明。

没多久,竹篓就满了,李伯背着沉甸甸的竹篓,带我回他的竹屋。屋前的晒场上,晒着去年的笋干,竹匾里的笋干透着浅黄,带着阳光的味道和竹的清香。“春笋晒成笋干,冬天炖肉最香,吸饱了肉汁,又带着竹的鲜;新鲜的春笋,清炒就好吃,只放少许盐和几粒葱花,就能衬出本身的鲜甜味。”午饭时,桌上摆着好几道竹做的菜——清炒春笋、笋干炖肉、竹荪汤,每一道都透着竹的鲜醇。我夹了一口清炒春笋,脆嫩中带着甜,满口都是山野的清香。李伯笑着给我添了碗汤:“苏轼说‘好竹连山觉笋香’,这山里的竹,土肥、水足、空气清,笋才这样鲜,这是大自然的馈赠。”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制的窗棂,落在地上,竹影晃悠悠的,像流动的诗。李伯坐在竹椅上,抽着竹制的烟斗,烟丝的香气混着竹的清香,漫在屋里。“山里人靠竹活,竹能当柴烧,能做竹器卖,能当菜吃,连盖房子都能用竹篾糊墙,保暖又透气。”他指着远处的竹海,眼里满是眷恋:“那片竹,春天出笋,给我们添口鲜;夏天遮凉,给我们挡烈日;秋天落叶,化作肥料;冬天挡风,守护着山坳。它就像山里的守护神,陪着我们一代又一代。”说着,他还提起“竹林七贤”的故事,“古时嵇康、阮籍他们在竹林里饮酒作诗,逍遥自在,靠的就是竹的清雅避世。王安石说‘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我们山里人虽不懂作诗,但守着这片竹,日子也过得踏实自在。”

离开时,李伯从屋里拿出一袋笋干,硬塞进我的手里:“回去泡软了炖肉吃,尝着这鲜,就想着山里的竹,想着江南的好。”车开远了,我回头望,漫山竹海还在山岗上凝着翠色,像一块被阳光浸软的碧玉,温柔而厚重。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竹的清冽与清香,拂过脸颊。忽然觉得,江南的竹,早已顺着园林的石、市井的巷、山野的土,住进了江南人的心里——它的雅,衬着文人“竹外桃花三两枝”的诗意;它的暖,裹着市井的温情;它的鲜,藏着山野的本真。这万竿翠色,缠缠绕绕,把江南的软、江南的韧、江南的活,都织了进去,这便是江南最鲜活、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