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19

我叫陈占福,今年49岁。

我的老家在河南西部太行山脚下一个名叫柳树沟的小村子,除了我们一家之外,村子里的人都姓刘。

我的爷爷是个孤儿,从小跟着他的六叔长大。在爷爷成家后不久,他的六叔就撒手人寰。1956年,因为遭了旱灾,爷爷奶奶便带着年仅三岁的父亲外出逃荒。一路辗转之后,一家三口来到了柳树沟。

在柳树沟落脚之后,奶奶后来又生了三个儿子,但都没有长大成人,父亲也就成了家中独苗。

爷爷奶奶都是热心人。他们一生勤劳善良,乐于助人,深受邻里乡亲的尊敬和喜爱。父亲和母亲秉承了爷爷奶奶的的为人处世之道,无论谁家有事需要帮忙,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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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凭着天长日久点点滴滴的积累,我们一家才逐渐在村里站稳了脚跟并赢得了乡亲们的尊重。

父亲是个勤劳的人,1983年包产到户之后,已经三十岁的父亲跟着别人做起了泥水活。因为头脑活泛加上肯吃苦,不到三年时间,父亲就将修房建舍的本事学了个遍,到1988年的时候,父亲已经是我们老家远近闻名的泥瓦匠了。

父母一共生育了我和哥哥两个儿子,哥哥不喜读书,初中还没上完就辍了学。在父亲的支持下,哥哥买了一辆小四轮搞起了运输。

正是在哥哥和父亲的努力下,我们一家的日子才慢慢地好了起来。

有了钱之后,父母并没有觉得自己和别的乡亲有何不同,两口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朴实,村子里的人对父母也都非常敬重。

但凡事都有例外。随着我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有人开始眼红了。

我的母亲并不是本地人,她的老家在四川。

我们村有个名叫陈兰香的女人和母亲是老乡,比我母亲早三年嫁到这里。嫁到这里后,陈兰香见父亲人老实勤快能干,便把父亲介绍给了远在四川的母亲。1971年,在陈兰香的撮合下,我的父母正式结了婚。

父亲一家是外来小户,母亲又是外地人,两人结婚之后,刚开始的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好。而陈兰香家的条件比我们家要好得多,因此,在我们家的日子没有好转之前,陈兰香一家确确实实帮了我们家不少忙,正因为此两家也走的非常近。在批地基的时候,两家为了方便照顾,还特意把地皮批到了一条街上。

父母都是懂的感恩的人,在日子过得好起来之后,并没有忘记陈兰香一家的好。

1991年陈兰香家的大儿子结婚用的新房就是父亲帮忙盖的。在给他家盖房的时候,父亲不但没有要一份工钱,而且还倒贴了两个小工的费用。这还不算,因为凑不够彩礼,在结婚的时候,父母又拿出了1000块钱。

半年后,陈兰香因为干活时不小心出了意外住进了医院,父亲又拿钱给她交了医药费,在她住院的那半个月里,母亲就一直在医院陪护。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东西。在我们每个人的成长历程中,似乎每个人的身边都有这样一个人,他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你优越,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比你过得好。在你困难时,她往往会伸出援手给与帮助。但一旦有一天你在某一方面超过他的时候,他的嫉妒心马上就会暴露出来。我希望你过得好,也希望你一切顺利,但前提是比我差那么一点就好,千万不要超过我。

陈兰香就是这样一个人。

1992年,因为人口变动,我们村进行了新一轮的土地承包,在具体确定地块时,还是沿用了抓阄的办法。

事情就是这样巧。我们家这次抓到的地块正好是陈兰香家之前种植的土地,而她家则是抽到了我们家的地,等于是两家把地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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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83年包产到户之后,我们村的大部分农民都喜欢在自己的地里面栽上一些树木,父亲和陈兰香的丈夫张春茂都是勤快人,就各自在自己的地里栽了一些杨树。十年过去之后,这些树虽说还没有长大成才,但也能个卖几个钱了。

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地里面种的树不能长得太大,树大了之后不但会遮挡阳光而且还会和庄稼抢养分从而影响庄稼生长。因此,在长到一定的年龄,一般人家都会把树木给砍掉。

换了地之后,为了不影响张春茂家将来耕种,不等他开口,在收完麦子之后父亲就把地里的树砍了。

张春茂家原先种的地里栽了五棵柳树,此番和我们家换了地之后,他理应在秋季种麦子之前把柳树砍掉。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直到白露,张春茂仍然没有把树砍掉。

因为两家走得近,父亲也就没有急着找张春茂。眼看就要种小麦了,父亲不敢再等了,就上门找到了他。

张春茂满口应承:“柳生(父亲的小名),你放心,等过几天我就把树砍了,放心吧,耽误不了你种地!”

见张春茂答应了下来,父亲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以为他会如约把树砍了,结果,直到麦子种完了那几棵柳树还好好地长在地里。

父母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他们的心里一直记得当初陈兰香两口子对他们的好,为了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闹出别扭,父母也就没有太计较。

1993年麦收时,因为那几棵柳树的影响,我们家的小麦一亩地要比别人家少打百八十斤。一亩地八十斤,五亩地可就是400斤,少打的粮食几乎都赶上一亩地的产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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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时,母亲忍不住了,于是就计划再去找陈兰香两口子催促催促。就在她刚要出门的时候,父亲把她拦了下来:“哎呀,不就是几百斤麦子吗?至于吗?再说了,你和兰香是老乡,咱们家过苦日子的时候他们两口子也曾帮过咱们,我看就算了吧。”

“你说的倒是轻巧?告诉你陈老蔫(因为父亲老实巴交又不会说话,母亲在家的时候就叫他老蔫),我看他们两口子就是成心不想砍树。他们家帮过咱们这事不假,但咱们也没有亏待过他们呀。你仔细算算,这些年咱们家倒贴他们家还少吗?那点恩情早就还完了。实话告诉你吧,他们两口子都是小心眼的人,他们见咱们家的日子这些年过得好了,心里有点不痛快,就想时时处处刁难咱们。哼!”

父亲知道母亲的脾气,生怕她和陈兰香两口子吵起架来,于是乎,就再次找到了张春茂。

张春茂还是满口应承,但就是迟迟没有行动!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这一年时间里,母亲也曾和陈兰香明里暗里不止一次说过砍树的事情,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两口子就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无动于衷。

终于,在1994年的夏收完后,忍无可忍的大哥找了几个人把地里的五棵柳树给砍倒了!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陈兰香一家和我们家成了仇人!

在砍了树的当天,陈兰香就和张春茂气急败坏地找上了门:“柳生,你怎么把我们家的树给砍了?”

大哥是瞒着父亲砍树的,对于这件事,父亲是一概不知:“砍树?没有呀!”

陈兰香指着父亲的鼻子厉声喝道:“别装了,你去地里看看,我们家的树都在地里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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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大哥从屋里出来说道:“姨,你别问我爸了,树是我砍的,我爸他不知道。”

从大哥这里得到确切的消息后,陈兰香两口子耍起了赖皮。

“你们两口子能不能讲点道理?这都已经两年了,我们家原先的地里也有树,怕影响到你们家种麦子,前年收完麦子后我爸就把树砍了。可你们呢,都两年了,这两年我们家怎么也少打1000斤麦子!”大哥没好气地说道。

“我这不是没时间吗?”张春茂狡辩道。

“没时间?两年快八百天了你就挤不出一点时间吗?哄谁呢?我看你就是不想砍。”大哥据理力争。

“大成,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忘了,你小的时候可天天到我们家里蹭吃蹭喝,现在你有了点本事了,怎么?翻脸不认人了?”陈兰香开始胡搅蛮缠起来。

这时,在一旁不吭气的母亲不由得火了:“兰香姐,咱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仔细想想,这两年我们两口子告了你们几回了?你们当下答应的好好的,可就是不见行动,你们家的庄稼金贵,我们家的麦子就不值钱了吗?”

见母亲开口了,陈兰香便把矛头对准了母亲:“你们就是欺负人,我又没说不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年你们家过得好了就想欺负我们,哼!”

听陈兰香这样说,母亲也怒了,不过,念在以前陈兰香对我们家的好,她还是忍了下来:“兰香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家是比以前过得好了这一点也不假,可这不都是靠着乡亲们的帮衬吗?我们家都是些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不要说你了,就是别的乡亲咱也不敢也不能欺负呀。”

“哼!别在这里给我猫哭耗子假惺惺,你要是念着我们家的好就不应该把树给我们砍了。不要忘了,当初你们家买拖拉机的时候我们家可是借给你们不少钱的!”陈兰香依旧不依不饶,又开始提起了当年借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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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大哥买拖拉机的时候的确问她家借过钱。那时候,我们家的日子过得还不宽裕,为了凑足买小四轮的钱,母亲不得已低声下气的找到了陈兰香。

陈兰香当时倒是没有说什么,反倒是她的丈夫张春茂显得有些阴阳怪气:“我说你们两口子也是的,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自家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学别人家赚钱,可别到时候连本都给赔进去。”总而言之,张春茂当时候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母亲本想一走了之,但还是忍了下来。

在有了钱之后,母亲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从陈兰香家借的钱还上了,从那之后,母亲就和陈兰香只见有了一些距离。

不过,在憨厚善良的父亲看来,不管人家借钱的态度好还是不好,人家毕竟借钱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就冲这一点,就应该记着人家的好,这也就是后来,父亲一直对张春茂两口子忍让三分的原因。

自从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好了之后,陈兰香两口子对我们的态度就变得不冷不热起来。但即便这样,父母还是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觉得受人滴水之恩就当涌泉相报,别人怎么看自己是别人的事情,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因为不占理,砍树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但就是因为这件事,陈兰香两口子记恨上了我们一家。

接下来的几年里,父母曾经多次想和他们家缓和关系,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陈兰香两口子依旧是那副德行,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母也看开了,也就不再拿着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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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时间来到了2007年。

农历6月初十是父亲的生日,这天,我和大哥早早地就回到了家中。

就在我们兄弟两个坐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父亲从外面心急火燎地回来了。

“娥子(母亲的小名),你听说了没有,张春茂住院了!”一进门,父亲就问母亲。

父亲生性不爱多管闲事,再加上最近又在外面忙着给人家盖房子,对于村子里发生的一些大事小情他是一概不知。

“知道呀!怎么了?”听父亲这样问,母亲很是疑惑。

“你这人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父亲埋怨母亲道。

“他住院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要忘了,咱们两家都已经有十年没有来往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但只要一说起陈兰香,母亲还是有点火气。

“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了,还纠结那些干什么?大成、二成,快换件衣服,咱们到地里割麦子去!”父亲对我和哥哥说道。

“我看你是不是热糊涂了,咱们家的麦子早就割完了,你去地里割谁家的麦子?”母亲疑惑地问道。

“还能有谁家?张春茂家!刚才我专门去地里转了一圈,发现咱们村就他家的麦子还在地里站着。你说他两口子也是的,平日里和乡亲们吵吵闹闹,弄得别人谁也不想和他们两口子打交道,这下好了,地里的麦子也没有人帮着收。别人家不愿管他家的事情,可咱们不能也跟着别人看热闹呀!”

“活该!谁让他们两口子不活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口子都是什么人。别到时候你帮了他们家的忙不说,他们还埋怨你!再说了,这些年咱们家对他们两口子也够意思了,可他们呢,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到处说咱们的不是。你现在这样帮忙,别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怕他们呢?”

“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又不靠他们两口子活,怕他们干什么。说心里话,我是可惜麦子。咱们都是农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好的麦子烂在地里吧?那不是造孽吗?在粮食面前,这点恩恩怨怨算得了什么呢?别说了,大成、二成,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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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里有诸多不愿,但我和哥哥还是跟着父亲来到了地里。

幸运的是,就在我们刚来到地里不久,正好遇到一辆收割机路过我们村,于是父亲就把收割机拦了下来。

一直忙到中午一点多的时候,张春茂家的三亩麦子才被全部收回了家中。

麦子收完之后,父亲又和母亲说起了去医院看望张春茂的事情:“娥子,我看咱们下午的时候还是到医院里面转一圈吧,一来呢是把割麦子的事情和他们两口子交代交代,二来呢是看看张春茂。”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母亲还在为父亲帮着张春茂家收麦子的事情生气。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就不相信你心里真的能放得下!走吧,别磨蹭了!”父亲和母亲打趣道。

说实话,母亲并不是不讲理的人,相反她比父亲还要善良,只不过是因为张春茂两口子伤的她太厉害了,她的心里才有了怨言。

为了怕张春茂两口子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和大哥便跟着父母来到了医院。

故事的结尾想必大家都已经猜到了,对于我们一家四口的到来,张春茂一家显得很是意外。在得知我们已经把他家的小麦全部收了之后,夫妻俩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从医院出来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问父亲:“爸,你说兰香阿姨一家以后还会记恨咱们家吗?”

管那么多干什么?地是农民的根,粮食是农民的命,两家人可以有矛盾,但粮食不能不收!再说了,咱们两家本来就没有多大的仇,只不过是谁也端着架子罢了,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两口子也早看开了,只不过是拉不下脸而已!

“那你就能拉下脸吗?”

和麦子比起来,我这张脸算什么?要是我不帮着收麦子那才叫没脸呢?你们看着吧,过几天他们两口子就会主动上门。”

还真让父亲说准了,在张春茂出院的当天,他们两口子就来到了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