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人的历史,再简单回顾下自己的历史,或能帮助读者理解本书的现貌。人对历史的感知可能非常不同,哪怕是亲历者。例如谈起2008年,很多人会想到奥运会,而我对此几乎毫无印象,记忆犹新的是该年的地震(作为四川人)与高考。高中阶段我一心想读经济学,最后考入了西南财经大学经济学基地班。但本科阶段,我状态相对低沉:一方面,沉迷于高考与情感失利的阴影中难以自拔;另一方面,经济学又跟自己的想象差异甚大,半数时间都在学数学和做题,而我更喜欢经济学理论。或许出于叛逆,在西财的五年(本科四年、考研二战一年)间,我整天读闲书,尤其是儒家、三农和美学相关书籍。如今想来,自己颇受益于此,例如当年较系统地翻阅了一些先秦诸子、宋明理学经典,虽属囫囵吞枣,却奠定了传统文化的基础。同时,在刘方健院长的主持下,我参编了《陈豹隐全集》等,虽问题不少,但锻炼了资料收集与整理的能力。
2013年,我成为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首届硕士,当时深受余英时先生《朱熹的历史世界》影响,一心想研究朱子和宋代思想史(导致本书含“朱”量略高)。但出现选导师的困境,是董少新师收留了我,并将我引入明末清初中西文化交流史之门。对此,需要对董老师表示由衷的感谢。董老师指导学生非常负责,而且入门至今,每次都细致地批阅我发给他的各类文稿,并提出大量建设性意见。当时我从董老师处复制到《天学集解》和钟鸣旦、杜鼎克先生等主编的四套明清天主教文献后,对明末清初中国人的西学认知萌生了兴趣,故硕士论文以《求其友声——明末清初汉文天主教文献序跋中的中西互动》为题,从序跋切入,对该问题做了一些初步探索。硕士期间对明末清初汉文西学文献的系统阅读,为我日后的研究奠定了良好的文献基础。抚今追昔,硕士期间熟悉一类文献,博士期间在此基础上生发问题,或是较为可行的学术进路。
但我在踏入本领域之初,并不如此看:一方面,因为本科时沉迷于儒家等,对天主教一度目为“怪力乱神”(谁曾想到,我后来竟会对最怪力乱神的神迹故事产生兴趣),故内心有过抗拒与挣扎。例如在叶向高等早期篇章中,我对信仰常持怀疑态度,本书虽然重新做了处理,但难免残留有一些痕迹;另一方面,明末清初中西文化交流史对外语要求甚高,董老师指导的学生基本都会一门英语以外的二外,而我由于疏懒,似是董门唯一不会二外的学生。如今,它不幸成了我的短板,本书涉及二外者,只能借助中英译本或求助他人。双重因素叠加,我对自己是否继续从事本领域研究,曾有过动摇。例如我设想过博士期间研究明清信息传递,并撰写了研究计划。直至硕博之交的暑假,我幸遇钟鸣旦师。
2016年8月,复旦大学举办了“近代早期中西文化交流研究方法论”暑期班,钟老师是主讲人。暑期班需要提交论文,我于是提交了硕士论文的一章(即本书第二章的雏形)。出乎意料的是,作为本领域的泰斗,他竟认真阅读了学生们提交的论文,并亲自找到我,说要跟我聊一聊。记得我们坐在复旦光华楼东主楼的台阶上,聊了很久。他除对文章提出建议外,还向我讲述了当年从俄罗斯调阅《天学集解》的艰辛历程。他说已将拙文转发给杜鼎克老师,杜老师托他告诉我,拙文中提及的Melchior应为赵鸣阳,并将一页打印材料交给我。拙文能得到两位老师的认可,无疑给了我巨大鼓舞。更关键的是,钟老师还问我是否有意跟他访学一年,于是有了博二鲁汶大学之行。从资料到研究,钟老师对我帮助甚多,并特别感谢他百忙之中为本书赐序。该序原为英文,由我直译为中文,并经他确认。我深感自己配不上序中的赞扬,只能将其视为一种鼓励和鞭策。
不少人认为,明末清初西学对中国历史并无多大影响,故研究明末清初西学只是“发思古之幽情”,而且很多同行也有着类似的焦虑,经常怀疑自己的研究缺乏价值(包括曾经的自己,故本书反复强调要走出影响模式)。难道明末清初西学真是已死的“化石”么?不满于此,博士阶段我在邹振环师的指导下,将研究重心从明末清初转向十九世纪,旨在打破中国古代史与近代史的壁垒,探讨明末清初西学在嘉道时期的断裂与延续,以及明末清初西学在晚清西学东渐中的角色与位置。由于博士论文与本书无关,细节按下不表。邹老师无论学术,还是人品,都是我毕生学习的榜样。本书的出版也幸得他大量关心与指导。
2019年12月,新冠疫情出现。谁曾料到,它竟会偷走我们三年时光。我最初以为它仅比2003年非典更严重一些,足见历史学者也难以预判“来世”。2020年6月,我在空荡荡的校园中,完成了博士毕业各项事宜,北上进入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工作。这是我首次深入北方,初来乍到,不认识一人,余新忠师及其学生给了我师门的温暖。虽然作为师资博士后、助理研究员,身份尴尬,学校政策又变化无常,而我一直困于国内项目申请(好在东方不亮西方亮,国外项目申请却相对顺利),影响了晋升(五年后才晋升为副教授),但在南开的日子总体较为宁静和舒适。尤其是历史学院的同事关系非常友好,青年教师之间互帮互助,很少内耗,在国内算是一股清流。而且南开的学生勤恳、朴实,我在“明清物质文化史”“全球史与跨国史”两门本科生选修课中,与学生们进行了大量互动,让我体验到作为教师的快乐。
在南开期间,我两度出国访学,这对我的工作与生活均帮助甚大。2020年底,我先是申请到首届Gale亚太学者-数字人文牛津大学奖学金,但因为新冠疫情,访学延迟至2022年春。在学院的支持下,我克服万难前往英国,并与夫人王萌筱在美国实现了疫情后的首次团聚。2023年初,我又幸获首届波士顿学院利玛窦中西文化历史研究所-哈佛燕京学社联合奖学金,学院再次批准我2023年8月至2024年1月赴美访学。两次访学,让我在工作之后,仍能继续学习提高。本书部分内容即撰写或修订于访学期间,感谢相关机构的慷慨资助。
回到本书,它与博士论文一样,都在有意与学界的分割状态对抗。当今学科越分越细,各学科之间、学科内各分支之间往往自设畛域,历史学亦复如是。例如在学习与求职过程中,我即因为非历史学本科而遭遇过白眼。又如在中国大陆,中国史、世界史是互相独立的一级学科,似乎可以两不相涉。我在南开历史学院,曾与美国史教师滕凯炜合开“全球史与跨国史”本科生选修课,其中我侧重于十六至十九世纪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滕老师侧重于二十世纪从美国出发的全球史。以2022年春季学期为例,历史学院共18人选课,其中世界史学生16人,中国史学生仅2人。又有1名世界史学生,因为我主讲的前半段侧重中国视角、不够世界史而中期退课。作为任课教师,我颇感无奈。本书立足中国,面向世界,希望能为沟通中国史与世界史提供了一些可能。
本书各章成文时间不一,其中第二、三、七章均脱胎于硕士论文。第二章对我尤有特殊的意义,它不仅是结识钟老师的“媒人”,而且也是我在本领域发表的首篇论文。为此,要感谢当年《新史学》杂志的开放与高效,我是2018年4月18日投稿,7月10日收到两份盲审意见,经过多轮修订、校对,同年9月即刊出。它至今仍是我的投稿史中,经历全部正规审稿流程后,从投稿到刊发最快的一次。本书第七章也值得纪念。2017年6月,我以该文参加了首届道风研究生学术论坛,幸获最佳论文奖,并带来了2018年1月至5月,我在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的访学机会和在《道风:基督教文化评论》的发表机会。第二、七章作为我从事本领域研究的敲门砖,由衷感谢相关期刊的不拘一格。
本书第一、四、五、六章与附录,则为入职南开后新写。或是出于逃避,我博士毕业后,一度不想再碰博士论文,于是又转回明末清初。第一章构思时间较长,我在硕士时,即注意到葛寅亮、黄景昉对教宗制的关注,并简要地写入硕论。后来持续收集资料,终于在2020年底完成初稿。它虽是我最偏爱的一章,却不幸成为投稿最曲折的一章。该章还曾于2024年1月25日在哈佛燕京学社报告(题为The Pope! A Utopian Model in Late Ming China),这是我首次做讲座,而且还是英文讲座,又是在世界顶尖学府,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第五、六章缘起于鲜为人知的小人物祝石。2017年,我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图书馆下载到《知好好学录》,并汇辑了一些资料,但未着手研究。2021年春,因为余老师正带领研究生精读王宏翰《古今医史》,我旁听了一学期,并在余老师的指导与督促下,先行完成了祝石的医学部分(即第六章雏形)。受篇幅所限,其余内容只能割舍。我遂又顺着陈维崧“天下争传浙奇士,冯翁祝叟两人是”之诗,将冯文昌、祝石合并论述,生发出第五章。
第四章和附录书评,则是我对不同写作手法的新尝试。书评出自译者陈妍蓉、责编倪文君的约稿,因为首次写书评,又是钟老师之作,所以耗费不少心力。书评完稿后,因故未能及时刊出,辜负了他们的信任。第四章昙阳子与张识,我先是2015年在董老师的耶稣会中国年信阅读课上,关注到张识故事的中西差异;2017年又在同王萌筱交流其屠隆研究时,耳闻了昙阳子的故事。我被两人的故事深深吸引。它虽不是一篇标准的学术论文,但所花的时间与精力不亚于其他章节。它是本书篇幅最长的一章,也是我投射个人感情最多的一章。我早期对建构、书写等颇为热衷(例如第二、三章),第四章则是从方法论上的一种自我反省,它将研究重心从追问王锡爵、王世贞、张赓等他人的建构与动机,回归至昙阳子、张识的故事本身,关注他们所面临的社会、心理困境及其挣扎与突破。私以为,一个社会对“异类”的容忍度最能反映出其文明的高度,而揭开被“正常人”所遮蔽的多元世界,有助于拓宽我们对人的理解。
或许因为我兴趣较为杂驳,又是历史学的闯入者,所以总想搞出一些新花样。历史学对我而言,更像是一场穿越时空的人生与思想试验。陈寅恪先生曾言:“弟近来仍从事著述,然已捐弃故技,用新方法,新材料,为一游戏试验。”我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作为阅读史的研习者,我深知作者与读者的观感可能相悖,例如我发现不少读者更喜欢成文较早的第二、三、七章,而对第一、四章两篇近作却评价两极。各类读者的观感与意见,均值得尊重。
董老师在策划本书系时,我有幸参与其中,但交稿日期一拖再拖。原拟出版博士论文,但我最终调整了计划,决定先出版本书:一是先明末清初,再十九世纪,逻辑上更顺,而且本书各章多与董老师存在关联;二是本书虽然形式上为论文集,但主题与问题意识却相对统一,正好先出版本书,对我明末清初西学研究做一个阶段性总结,然后再全身心增订博论。由于考核所迫,本书除绪论、余论为新写外,其他章节均已发表。我一直坚信,文章是改出来的。因此,2024年我断断续续花了一年时间,对本书各章进行修订,尤其是成文较早的第二、三、七章,我均进行了重新改写(虽然大框架未变),第六章则新加入王宏翰部分。甚至在本书交稿前夕,我还两赴湖北省图书馆,终于获见郑以伟《灵山藏》二十九卷本。总之,读者如需征引,请以本书为准。
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幸获许多人帮助,并在一些会议上报告,各章发表时已有注明,此处不再赘述。学界同仁的阅读与批评,对一名学术工作者而言至关重要。非常庆幸的是,各章的初稿草成后,我能发给一些师友们请益,他们的意见弥足珍贵。全书成形后,在余老师的支持下,2024年10月7日我还在南开历史学院举办了一场书稿工作坊。庞乃明、肖清和、马子木、陈懿人、张怡雯、李蕾、秦丽、张叶、戴碧云、沈雪晨等师友拨冗与会,帮助我提升了书稿的质量。此外,杜鼎克、宋刚、邵小龙、王皓、林秋云、陈腾、贺晏然、金晓刚、朱亦灵、范桢、李驳紊、朱梦中等师友,以及刘志坤、田宇等同学,均曾为书中内容提供宝贵意见。在出版过程中,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徐卓聪、责任编辑赵曈更为本书耗费了诸多心力。而“南开史学青年学者文库”、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冷门绝学专项“16-17世纪西人东来与多语种原始文献视域下东亚海域剧变研究”(22VJXT006)、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国学单列课题“西学在明清思想转型中的内在理路研究”(24GZGX15)的资助,则使本书的面世成为可能。
最后,我特别感谢王萌筱,并将此书献给她。我俩2014年6月在复旦大学“亚洲宗教、艺术与历史研究”夏季研修班上相识,那时我才硕一,她已博二,我成为她口中的“小师弟”。我俩认识时即异国,至今仍然异国,异国十余年来,我俩在世界各地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我们既是生活伴侣,又是学术知音。有了她,我从不担心自己写的东西没有读者,因为她经常是第一个读者与批评者,本书也不例外。而且机缘凑巧,我俩的首部著作几乎同步出版,我于是向她学习了不少美国经验,例如将出版后的书籍工作坊提前为交稿前的书稿工作坊。我还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虽然对我的书缺乏兴趣,但总对我有一种接近盲目的自信,给我平添了不少信心。
朱子云:“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谨以此诗自勉。
2024年10月初稿
2025年9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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