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比利时特派记者 牛瑞飞 本报驻西班牙、德国特约记者 王 方 青 木 本报记者 李迅典

编者的话：在“拆解欧盟对华贸易壁垒”系列上期文章中，我们梳理了欧盟近年来用贸易保护主义做法对华筑起贸易高墙的过程。这样的做法源自欧盟自身的竞争力焦虑。在本系列第二篇报道中，我们将对话欧洲经济界人士和专家学者，剖析贸易保护主义做法不仅无法解决欧盟面临的革新难题，反而将给欧盟自身经济发展、企业与消费者利益、绿色转型议程以及中欧正常经贸合作带来阻碍和损害。

“调查还没结束，项目已经凉了”

在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中央火车站，人来人往，站台上的老旧列车不时发出刺耳轰鸣。多年来，当地民众一直期待铁路系统更新，希望坐上更舒适、节能的新型列车。一项价值约6亿欧元的铁路采购项目，原本被视为改善保加利亚公共交通的重要契机。然而，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欧盟委员会于2024年2月依据《外国补贴条例》（FSR）对参与投标的中国中车展开深入调查。随后，该企业退出竞标，调查随之终止。

这是欧盟首次援引FSR对中企发起调查，也是近年来欧盟运用此类工具以“维护公平竞争环境”之名、行贸易保护主义之实的缩影。随着欧盟5月28日宣布对京东拟收购德国电子产品零售企业CECONOMY启动深入调查，当前公开的FSR调查总数已达8起，其中至少6起直接涉及中企，中国中车被调查两次。

不少欧洲业内人士认为，FSR调查虽程序上“合法”，但已带来直接负面影响。西班牙地中海经济促进会主席胡安·巴贝里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公共采购和大型基建领域，中企往往能提供高性价比的技术和设备，对供需双方无疑是“双赢”。但FSR调查将有竞争力的中企挤出后，替代方案只能来自西欧本土企业，其报价甚至可达中企的两倍。这意味着项目所在国政府和开发商将面临采购成本翻倍的压力，最终仍由公共财政和普通消费者买单。

类似情况很快出现在新能源领域。2024年4月，欧盟委员会又援引FSR对隆基绿能、上海电气参与罗马尼亚光伏园区项目展开深入调查。相关企业退出竞标后，调查再次终止。

“调查还没结束，项目已经凉了。”有欧洲光伏行业从业者如此形容。巴贝里告诉记者，FSR调查程序冗长、严苛且缺乏可预测性，项目进度常因此陷入停滞。在商业时效性强的风电、光伏等领域，长期延误会导致前期成本堆积，甚至使项目彻底失去商业价值。

除了项目风险，企业合规成本也大幅增加。根据FSR要求，达到一定规模的企业在参与并购或公共采购时，须详细申报过去数年获得的各种“外国补贴”。问题在于，FSR对“外国补贴”的定义十分宽泛，不仅包括直接补贴，还可能涵盖税收优惠、贷款、公共合同甚至部分商业安排。对跨国企业而言，这意味着需要梳理全球范围内的海量财务信息，行政负担极为沉重。

巴贝里表示，FSR调查在使中企受挫的同时，也让不少西班牙企业连带受损。由于FSR相关定义过于宽泛，西班牙企业作为中企在当地的合作伙伴、子公司或合资方，也被迫配合提供极为庞杂的财务、运营及历史数据，大大增加了行政成本。

欧盟的监管环境正发生深刻变化。今年5月，《环球时报》记者在布鲁塞尔参加了欧盟中国商会举办的研讨会。有与会者提到，如今中企在欧洲面临更复杂的监管环境，除法律合规外，监管机构、成员国政府、媒体及产业利益相关方的政治态度都会影响交易结果。目前，欧盟的外商投资和外国补贴审查日趋严格，不少国家的审查时间长于传统反垄断审查。德国复杂案件最长可持续10个月，西班牙可达6个月。此外，欧盟还在推动进一步扩大外资审查范围，拟将知识产权获取、低于10%的少数股权投资及绿地投资纳入更严格审查之中。

“试图将竞争者挡在门外的同时，也割伤了自身经济”

近年来，欧洲经济持续承压。能源价格高企、制造业竞争力下滑、财政空间收窄，使欧盟愈发强调“产业保护”。从《外国补贴条例》到反补贴调查，再到供应链审查与投资筛查，“去风险”正成为欧洲政策讨论中的高频词。

在对京东收购CECONOMY案启动调查的同一天，欧盟委员会还认定中国电商平台Temu未能有效制止非法和危险产品在该平台流通，对其处以2亿欧元罚款。Temu方面回应称“不同意欧盟委员会的决定，罚款不成比例”。德国杂志《蒂希观点》刊文将欧盟形容为“无牙之虎”，直言此次处罚是欧盟依据《数字服务法》（DSA）针对中国发起的政治挑衅。报道认为，相关指控“夸大其词”，所涉问题仅关乎责任界定、平台服务条款、线上市场透明度等，完全可通过常规监管程序解决，不必采取如此极端的惩罚措施。

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学院讲师朱晔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欧盟滥用FSR、DSA等工具，严重阻碍中企投资，动摇了跨国企业对欧洲市场稳定性的预期，重挫外资信心。与此同时，欧盟人为切断与中国产业链的融合，将使欧洲企业错失由中国制造推动的全球太阳能组件价格下降80%以上的产业规模红利。对消费者而言，欧盟对中国新能源车加征反补贴关税，剥夺了欧洲家庭购买高性价比新能源汽车的权利，也将溢价转嫁给普通消费者。

巴贝里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欧盟的贸易保护主义做法在试图将竞争者挡在门外的同时，也割伤了自身经济。”事实上，除少数特定行业和企业能从欧盟对华限制中短期获利外，大多数行业与企业的利益都将受损。

近期欧盟对中企实施制裁已引发欧洲市场芯片供应短缺。据德国《商报》报道，欧盟在4月下旬第20轮对俄制裁中将6家中国公司列入制裁清单，其中包括半导体制造商扬杰电子。有业内人士说，失去这一供应商对欧洲汽车行业无疑是“又一次沉重打击”。去年秋天，荷兰安世半导体经营动荡、供货断档，正是扬杰电子及时填补了缺口，而目前行业客户再次陷入供应链焦虑。宝马集团采购主管马丁去年也公开表态，主张与中国深化供应链合作，称中国具备大规模芯片供货能力及显著成本优势。

普通消费者同样要承担后果。德国《焦点》周刊报道称，来自亚洲的平价零售商一直被视为欧洲本土供应商的“竞争对手”。自今年7月1日起，欧盟将实施新规，取消小包裹关税豁免门槛，并分阶段对所有入境欧盟的小包裹商品加征关税。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消费者中心提醒称：“新规会产生高额隐性附加费用，消费者极易忽视。一款平价手机壳，最终到手价甚至可能涨至原价两倍以上。”

德国工商总会外贸负责人沃尔克·特赖尔表示，德国经济正承受巨大国际竞争压力，其营商环境中的诸多劣势多由自身政策导致。对个别行业的短期保护绝不能以牺牲欧盟整体竞争力为代价，并非所有行业都具备战略属性。西班牙《国家报》称，考虑到西中在农产品、基础设施和汽车制造等领域有着深厚合作基础，欧盟单方面的限制措施可能引发贸易摩擦，并波及西班牙对华出口优势产业，如火腿、橄榄油、葡萄酒等。

危及能源转型与气候目标实现

欧盟中国商会强调，中国企业长期深度参与欧洲绿色与数字化转型，在风电、光伏、电池、新能源汽车等领域为欧洲提供了稳定的供应链和具有竞争力的产品。如果欧盟的调查与限制措施持续扩大，欧洲自身的绿色转型也可能面临更高成本。有欧洲能源行业人士对《环球时报》记者坦言，欧盟一边强调加快绿色转型，一边在供应链上层层设限，这种矛盾正日益突出。

当前，欧洲需要大量光伏板、风机、电池及相关设备，但本土制造能力短期内仍难以满足需求。牛津能源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侯安德表示，尽管欧洲希望推动本土制造，但由于中国在齿轮箱、叶片、铸锻件等关键部件的全球产量中占据较高份额，这些“欧洲制造”的风电设备很大程度上仍依赖中国供应链。

欧洲风能协会及业界多方也警告称，欧洲风能产业装机缓慢的根本原因并不完全在于外部竞争，而是审批繁琐、电网建设滞后和电气化进程缓慢。若过度依赖贸易保护主义措施，反而会推高风电项目成本、延缓部署节奏，危及欧盟能源转型与气候目标的实现。

巴贝里表示，西班牙近年来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并计划打造欧洲电动汽车与清洁能源枢纽。中国在风电、光伏、锂电池等领域的产业链优势是西班牙实现绿色目标的重要助力。欧盟密集将矛头对准中国风电供应商及新能源企业，直接导致西班牙本地风电场建设及清洁能源产业链面临技术断供和供应链不确定性，拖慢了该国转型步伐。

欧洲应警惕陷入“保护主义循环”

长期以来，欧盟一直将“开放市场”视为自身的重要标签。但近年来，从反补贴调查到供应链限制，再到“经济安全战略”，欧洲政策重心正发生转变。有欧洲学者担忧，若该趋势持续，欧洲可能逐渐陷入“保护主义循环”。

瑞士《财经报》报道称，“新一轮中国冲击”已成为欧洲舆论热议话题。德国出口企业虽感受到来自中国的竞争加剧，但经济学家此前预判的各类“灾难性”后果至今并未出现。欧洲不应忽视中国经济的重要合作价值，更不能借所谓“中国冲击”回避自身经济改革难题。

德国《商报》科技版主管斯特凡·肖尔5月29日发文呼吁，欧洲应彻底取消对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惩罚性关税。文章称，关税措施治标不治本，只会固化行业发展弊端，保护的并非欧洲的未来产业，而是落后产能。事实已证明，欧洲正从与中国的良性竞争中获益：市场竞争倒逼欧洲本土产品降价，推动本土企业在研发效率、成本管控、产品品质上升级；同时，平价新能源产品的普及也有助于欧洲加速实现气候减排目标。

欧盟贸易保护主义做法所折射出的，是欧洲在开放与保护、合作与“去风险”之间的摇摆。越来越多欧洲媒体和专家开始意识到，如果过度依赖调查和限制措施，欧洲最终损害的或许不只是外国企业，更可能是自身经济活力、绿色转型速度、消费者利益以及长期以来最引以为傲的“开放市场”形象。

下期预告：

针对欧盟滥用FSR调查等工具无理打压中国企业的做法，中方接连采取多项举措予以理性回应和坚决反制。在本系列深度认知最后一篇报道中，我们将梳理中方应对欧盟贸易保护主义的措施，以及未来可以采取的反制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