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十八日,乾隆皇帝刚从五台山旅游回京,途经保定的时候在行宫住了一晚。刚吃过晚饭,随扈的军机大臣递上了两份奏折,具折人是原大理寺卿尹嘉铨。
这么晚了,大臣向皇帝上奏折,不出意外应该是有大事。乾隆急忙打开第一道奏折,结果让他大跌眼镜,内容是尹嘉铨替父亲尹会一请谥。
尹嘉铨不知哪根筋错乱,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按照清代的谥法制度,大臣死后给不给谥号,是有一套法定流程的。首先是官员的级别要达到从一品,即“非一品不予谥”;其次是由礼部请谥,皇帝同意后才能予谥。
尹嘉铨的父亲尹会一曾当过河南巡抚,充其量也就是正二品官,没有够上予谥的标准。何况尹嘉铨又是主动请谥,也不符合正常程序。
乾隆很不高兴,在奏折上批示:予谥乃国家定典,岂可妄求?
对于尹嘉铨,乾隆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说念在孝道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要是还不安分守己,下次必定严办。
第一道折子翻篇了,乾隆随即打开第二道奏折,结果内容更加劲爆。尹嘉铨提出要求,希望将父亲从祀孔庙。这一下,乾隆彻底愤怒了。
从祀孔庙不是一般大臣敢想的,其政治待遇和配享太庙有一拼。
有清一代,仅有区区数人,如陆陇其、汤斌、张伯行等,他们哪一个不是鼎鼎有名的大清官、真贤臣。尹会一政绩平平,也妄想孔庙里的那块冷猪肉,真是异想天开。
乾隆拿起朱笔批复:竟大肆犬吠,不可恕矣,钦此!
用诸葛亮骂王朗那句经典的话说就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让乾隆更为恼怒的是,这两道折子还不是尹嘉铨亲自递交的,而是让他的儿子尹绍淳从京师特地赶到保定上呈的。
尹绍淳什么货色,连个官都不是,不过区区一个候选教谕,这样的出身怎么能给皇上递奏折呢?显然犯有僭越之罪。
尹嘉铨也太不拿乾隆当回事了,或者说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盛怒之下的乾隆,下旨将尹嘉铨革去顶戴,交刑部从重治罪,并查抄原籍和在京家产。
此时的尹嘉铨已经退休回籍,居住于直隶博野。三月二十五日,直隶总督袁守侗奉旨抄家,并将尹嘉铨锁拿解京。
尹嘉铨父子为官尚属清廉,老家仅有一祠堂和祭田84亩,义学田1顷,加上其他的家产田地,折合白银6千多两。
父亲当过巡抚,儿子又是三品大员,这点银两已经很寒酸了。
乾隆抄家的目的并不在于钱财,按照尹嘉铨上的两道奏折来看,他推断尹嘉铨平日里应该十分狂妄,或许在文字方面有诋毁本朝的嫌疑,因此重点是查抄书籍。
尹嘉铨一案,是清代唯一一个被动的文字狱,纯属没事找事。
老尹家世代书香,自祖父以来留下的书籍就不少,加上父子二人又喜欢著书立说,藏书的数量十分惊人。
这可忙坏了抄家的官员,事后经过统计,所查封书籍有“所藏古书四百一十四种,著作五十二种”,在京寓所又查出“大小三百十一套,散书一千五百三十九本,未装订书籍一柜”
要从这么多的书籍中找出“违碍之处”,工作量可想而知,刑部发动翰林院那帮闲着没事干的书呆子,历经半个多月,才勉强找出130条“罪名”。
乾隆所料不差,尹嘉铨妄自尊大、自我推崇几乎达到了可笑的地步。
尹嘉铨不仅将父亲尹会一与汤斌、陆陇其、张伯行同列“孔门四子”,还将自己比为朱熹、司马光。
他写了一本书名为《名臣言行录》,将高士奇、张廷玉、蒋廷锡、鄂尔泰等列入其中,当然他们父子二人也赫然在列。
乾隆最反感名臣一说,他曾说过“本朝无名臣,唯有忠臣”。且不说犯了乾隆的忌讳,也不说高士奇,就是尹嘉铨父子二人,基本没什么功绩,怎么好意思说是名臣。
乾隆对此的看法就是八个字:厚颜无耻,沽名钓誉。
问题是脸皮厚只能说是不道德,没有触犯大清律法。要想给尹嘉铨定死罪,显然理由不充分。
怎么办呢?只能接着查,而事实情况是,尹嘉铨除了沽名钓誉、欲图青史留名之外,并无实际讥讽朝政和悖逆清朝的文字,甚至连捕风捉影的余地都没有,这与其他的文字大案是有性质上的区别的。
刑部调来最有司法经验的官员继续深挖,最终挖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罪名——怕老婆
尹嘉铨进士出身,为官数十年,对忠君那套思想理论是了如指掌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自然也心里有数。
尹嘉铨亏就亏老婆上,他的妻子十分彪悍,特别喜欢与人家攀比。
最早的时候是比谁老公官做得大,后来丈夫已经官至正三品,已经没有提升的余地,就和人家比谁家老公获得的荣誉多。
为此,尹嘉铨退休前还特意请求乾隆赐给他花翎。
乾隆本来不愿意给,他就说,要是不给怕老婆那里交代不了。乾隆念及尹嘉铨当差勤勉,也就满足他的要求,赐予花翎荣归故里。
刑部在罗织罪名的时,发现尹嘉铨早年纳妾的时候,妻子不让他娶年轻未嫁的女子,而是让他纳本地的一个五十多岁的李氏寡妇为妾。
封建时代,最重守节,李氏死活不同意,差点还闹出人命。其实尹妻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不让尹嘉铨纳妾。但刑部认为强迫寡妇,已经触犯了律法。
其实这一条也是牵强附会,尹嘉铨最终并没有纳李氏为妾,也就谈不上强迫。可是刑部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置尹嘉铨于死地的罪名。
乾隆的态度很明确,此等宵小必须要问重罪。
四月十七日,大学士三宝、英廉及各部尚书联名上奏,拟尹嘉铨凌迟处死,财产入官,著书销毁。乾隆要尹嘉铨死不假,但是凌迟似乎又太过了。
于是假惺惺地发布了谕旨,改凌迟为绞立决,家属免连坐。
尹嘉铨其人如何呢?也非一无是处,他著述专辑书总共八十余种,包括《贻教堂文集》、《近思录》、《皇清名臣言行录》等,在文学上还是有贡献的。
经过这次变故,尹嘉铨不仅命丧黄泉,并且著作全部销毁,一生辛苦付诸东流,最终只给后世留下一个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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