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新同
搬进这个小区快两年了,每天傍晚6点左右,总能听见一阵笛声,不专业,高音上不去,低音发虚,有时候吹着吹着就断气了,歇两秒再续上。调子倒是能听出来,《茉莉花》《梁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
吹笛子的人在六号楼,我家住七号楼,隔着一个小花园,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钻进耳朵里。
起初觉得吵。下班回来累得够呛,就想安静待会儿,那笛声偏偏准时响起,像定了闹钟。我跟物业提了一嘴,物业说是六号楼一个老大爷,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他也没别的事,就这点爱好,咱也不好拦。”物业大姐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
后来我就习惯了。做饭的时候听,洗衣服的时候听,阳台浇花的时候也听。听着听着,居然听出点门道来——他吹得不好,但很认真。一个曲子能反复吹一整周,每天都有点进步。上周《茉莉花》还断断续续的,这周已经能一口气吹完主旋律了。
有一天下大雨,我心想,今天总该歇了吧?6点整,笛声又响了,被雨声盖住大半。我站在阳台上,隔着雨幕往六号楼看,隐约看见五楼阳台上站着一个人,举着笛子,面朝雨幕,一动不动。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么大的雨,站在阳台上吹笛子,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
去年秋天,笛声忽然断了。一周、两周、三周,每天6点,我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但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我去物业打听,说是老大爷病了,被接到女儿家去了。我把手机号留给物业,说大爷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上个月,物业大姐给我打电话:“大爷回来了,不过身体不如从前了,不怎么下楼了。”
当天傍晚,我买了一袋水果,敲开了六号楼五楼的门。开门的就是那个大爷,很瘦,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手里的水果,愣了一下:“你是……”
“七号楼的,就住对面。以前天天听您吹笛子。”
他笑了:“那笛子啊,吹着玩的,扰民了吧?”
“没有,挺好听的。”
他把我让进屋。屋子不大,茶几上放着那只笛子,是竹子的,有点旧了。他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下,说:“肺不好了,医生不让吹了。”他摸了摸笛子,像摸一个老朋友。
我说:“那您就歇歇。”他叹了口气:“不吹笛子,日子就不知道咋过了。一天到晚,就等着傍晚那会儿,站在阳台上吹一阵。这一天就算没白过。”
我忽然明白了,那支笛子,不是他打发时间的消遣,是他跟这个世界打招呼的方式。6点准时响起,是告诉对面的人、楼下的人、路过的人——我在呢,我还好,今天的日子过去了。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谢谢你来看我。”我说:“等您好了,我还听您吹。”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养成一个习惯,傍晚6点,只要在家,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往六号楼的方向看一眼。
笛声不常响了。但我知道,那支笛子还在,那个老人还在。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笛子,面朝窗外。不吹的时候,他在听,听风声,听雨声,听这座城市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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