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老婆穿着一条素净的深蓝裙子,坐在赵洪亮旁边,笑得温婉。

那个叫叶光熙的男助理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我刚要开口喊她,叶光熙猛地转过头,把老婆往怀里一带,冲我吼道:“这是我老婆,你离远点!”老婆没说话,只是侧过脸,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包厢里的音乐震得耳膜嗡嗡响,我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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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我一直没忘。

我是个跑工程的人,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回不了几趟家。

老婆郑若琳说她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周末才回老家。

我信,也没多想。

她那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稳妥,从来不会让人操心。

我们结婚二十年,日子过得平淡,但我一直觉得挺好。

我在外面挣钱,她在家里操持,虽说不富裕,但也没大的波折。

唯一让我心里不踏实的,就是聚少离多。

每次回家看到她一个人忙里忙外,我总觉得亏欠她。

那天是周四,我在省城谈一个工程。

谈完了,对方老总说要去酒店吃饭,我就跟着去了。

那家酒店在市中心,四星级,包厢挺大。

饭吃到一半,我出来上厕所。

厕所里的水龙头坏了,我打算去隔壁包厢借个洗手池。

隔壁包厢的门虚掩着,里头音乐声挺大。我推开一条缝,打算问一声。结果我看见了郑若琳。

她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几道菜,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着挺有派头。

她另一侧坐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长得精神,穿一身黑色西装,正凑在她耳边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我后来才知道叫赵洪亮,年轻的那个叫叶光熙。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酒意醒了大半。老婆不是说她在省城上班吗?不是说出差去外地了吗?怎么坐在这地方?

我刚想推门进去喊她,叶光熙已经看见我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目光冷下来。

他站起来,一只手搭上郑若琳的椅背,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

郑若琳身子一僵,但没有挣开。

他冲我吼道:“你谁啊?这是我老婆,你离远点!”

我愣在门口。

我看着老婆,等着她说什么。

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脸去,像是根本不认识我。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放,赵洪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光熙已经走到门口,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幕: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她没躲。

她侧过脸去,像是怕我看见她的表情。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我说:“你在哪呢?”

她说:“在省城啊,明天一早就要出差,今晚加班呢。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笑了一声:“都多大年纪了,还肉麻。早点睡吧,我明天忙完就回家。”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说她在加班,可我明明看见她坐在酒店包厢里,和一个男人搂着。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骗我。

二十年来,她说什么我都信。

可今晚,我信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电话给王军。他是我初中同学,在省城开了家私家侦探所。电话接通,我说:“军哥,帮我查个人。”

王军说:“谁?”

我说:“我老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军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叹了口气:“行。你把资料发我。

我挂了电话,坐在酒店床边抽了一根烟。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城市的楼顶上,明晃晃的。

我想起她昨晚的电话里那句“多大年纪了还肉麻”,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误会。

也许那个男的是她同事,也许她只是不想让我多想。

可我心里明白,那不是误会。

她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躲我的眼神?

为什么要侧过脸去?

三天后,王军给我打来电话。

“老周,你过来一趟,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他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02

王军的侦探所在省城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

推开玻璃门,里头不大,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王军坐在电脑后面,看我进来,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你先坐下。”

我坐下来,心跳得厉害。

王军把几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些。

我拿起那几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郑若琳名下有个账户,每个月固定汇出一笔钱,数额是八千块,收款方是一家私立疗养院。

“这家疗养院在省城郊区,住着些慢性病人和老人。”王军看着我的眼睛,“收款人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今年十九岁。”

我愣住了:“十九岁?”

“对。”王军把另一份资料递过来,“这是这家疗养院的登记记录。小雨的监护人,登记的是叶光熙。”

我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叶光熙。

就是那个在酒店里搂着我老婆腰的男人。

他代表小雨的监护人。

我老婆每个月汇八千块,汇给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那女孩的监护人却是叶光熙。

“还有。”王军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你看这个。”

那是省城一家医院的挂号记录。郑若琳的名字,挂号科室是血液科。时间跨度超过三年,每隔两三个月就挂一次号。

“血液科?”我看着那份记录,“她身体一直挺好的,去血液科干什么?”

王军说:“我没查到她有相关病史。但和她一起去的,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老婆和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频繁出入医院,还去血液科。

每个月汇八千块。

那女孩的监护人是叶光熙。

我老婆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

“这个女孩是谁?”我问王军。

“我现在只能查到这些。”王军说,“名字叫小雨,本名没登记,像是小名。出生日期也没写全。监护人只有叶光熙。其他信息,被加密了。”

我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楼下的车喇叭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和郑若琳结婚二十年,没孩子。

年轻的时候她说过,她身体不太好,怀不上。

我也没强求。

我们两个就一直这么过着,谁也不提孩子的事。

可现在,有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十九岁。十九年前发生了什么?

军哥,你再帮我查一件事。”我说。

你说。

查查小雨的出生记录。”我说,“我要知道她是谁生的。

王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从侦探所出来,我在街边的小摊上要了一碗面,但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资料:每月的八千块、医院的挂号单、那个叫小雨的女孩。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我给郑若琳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呢?”我问。

在家呢。”她说,“今天周末,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省城的工程还没完,可能要再待几天。”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夜。”

我说:“若琳,我想问你件事。”

她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雨的女孩?”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

“一个朋友偶然提起的。”我说,“他说在省城见过你,和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在一起。”

“那是同事的孩子。”她说,“我帮忙照顾。”

“哦。”我应了一声。

“周波。”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信我,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为什么不能跟我说?”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她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一分十秒。她说“等我准备好了”,可二十年了,她什么时候准备好过?

那个周末,我回了老家。

郑若琳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看着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了油渍,头发挽在脑后。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安静、正常。

可她在我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不是新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们同床共枕二十年,我竟然不知道她手腕上有一道疤。

“你这儿怎么回事?”我指着那道疤。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洗碗时不小心划的。”

“多久了?”

“挺久了。”她说,“快好了。”

我没再问。我知道她在撒谎。那疤痕的位置,不是洗碗能划到的。而且颜色发白,至少有三五年了。可她三年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些不连贯的碎片:十九岁的女孩、八千块的汇款、血液科的挂号单、手腕上的疤、叶光熙搂着她腰的那个画面。

这些碎片怎么拼都拼不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纸条,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回省城一趟。

我看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婚姻,像一场梦。

醒来时,发现所有东西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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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三天,王军给我打了电话。

“老周,你过来。”

他的语气比上次更低沉。

我赶到侦探所时,看见办公桌上摊了厚厚一叠资料。王军坐在电脑前,脸色不太好。他看见我进来,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挺着大肚子站在医院门口。她穿着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那个女孩,是郑若琳。

“这张照片是哪来的?”我问。

“省城一家医院的老档案。”王军说,“十九年前,她在那里待产。”

我的手开始发抖。

十九年前,我确实和她在恋爱。

但那时我在外地工作,一年见不了几面。

她说她一个人过得挺好,不用我操心。

后来我问她要不要结婚,她说再等两年。

我以为她是不想太早结婚,从没怀疑过什么。

“孩子生了?”我追问。

“生了。”王军把另一份资料递过来,“是个女孩,小名小雨。出生记录上填的父亲一栏,是两个字。”

他把资料翻了页,指着一行字。

我低头看去,那行字写着:父亲,周波。

我整个人愣住了。

小雨是我的女儿。

我和郑若琳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我喃喃自语,“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王军没有说话,看着我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我有一个女儿,十九岁了,我不知道。

郑若琳把这个秘密藏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告诉我。

她每个月的八千块,是给女儿的。

她去血液科,是陪女儿看病。

叶光熙是女儿的监护人,但我不相信他是父亲,因为父亲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小雨得了什么病?”我问王军。

“再生障碍性贫血。”王军说,“一种血液病。需要骨髓移植。她已经治疗三年了,但效果不太好。”

我突然想起手腕上那道疤。

她割过腕。

也许不是在厨房划的,也许是在绝望的时候。

女儿病了三年,她一个人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她不敢告诉我,因为一旦我知道小雨是我的女儿,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她现在在哪?”我问道。

“省城的那家疗养院。”王军说,“叶光熙在那里照顾她。”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王军叫住我:“老周,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你冷静点。”王军走到我面前,“你现在冲过去,能怎么办?郑若琳瞒了你十九年,你现在认了女儿,那她这十九年的谎言就全塌了。你得想清楚。”

“那我能怎么办?”我吼道,“那是我女儿!她病了三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

王军叹了口气:“你要去看,也得先跟你老婆谈谈。”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侦探所。

那天晚上,我坐在省城的出租屋里等郑若琳回来。她大概九点多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问你。”我沉着声音说。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我对面:“你问吧。

“小雨是谁的女儿?”

她脸色刷地白了。她低下头,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我已经查到了。”我说,“照片、出生记录、医院档案,我都看了。小雨是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跟你说。”她说,“当年你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在这里,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要告诉你,可我说不出口。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是用孩子拖住你。

“然后你就把孩子藏了十九年?”

“我不是藏。”她声音发抖,“是我求赵洪亮帮我养着。我是想把孩子带大,等你有稳定工作了再说。可后来你回来了,我们结婚了。我想跟你说,又怕你生气。再说小雨渐渐懂事了,她管赵洪亮叫爷爷,管叶光熙叫叔叔。我怕她知道真相会受不了。”

“那你应该告诉我!”我喊出来,“那是我的孩子!你得病不跟我说,看医生不跟我说,连孩子是谁的都不跟我说!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她捂住脸,哭了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小雨现在在哪里?我想见她。”

“周波。”她抬头看我,“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她还没准备好。”郑若琳哭道,“她从小以为自己是赵洪亮的孙女,以为父母都不在了。你要是突然出现,说你是她父亲,她会怎么想?”

我说:“那你说什么时候准备好?”

“等我找到合适的骨髓再说。”她说,“先把她治好。”

“我可以给她做配型。”我说。

她愣住了。

我是她父亲。”我说,“我的骨髓,也许能配上。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晚我们没再吵。

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海里都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我的女儿。

她病了三年,我却没有在她身边。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全名。

我甚至不知道她出生在哪个医院。

我这个父亲,做得真失败。

04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叶光熙的电话。号码是王军查到的。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谁?”

“我是周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叶光熙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小雨。”

“不行。”他说,“她是我的女儿。”

“她不是你的女儿。”我说,“她是我和郑若琳的女儿。我有权见她。”

“你有权?”叶光熙冷笑了一声,“你十九年没管她,现在跑来认亲?你想干什么?弥补愧疚?还是想夺抚养权?”

我说:“我只想见她。她是我女儿。”

“你配吗?”叶光熙的声音很冷,“她生病三年,你在哪里?她十八岁生日,你在哪里?她夜里做噩梦、发高烧,你在哪里?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我父亲,你信不信她能把你赶出去?”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叶光熙,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说,“你不是她亲爹。为什么要冒充?”

“因为郑若琳让我这么做。”他说,“她说怕小雨受伤害。她说她宁愿小雨以为自己是孤儿,也不愿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她一个人的选择,我尊重了十九年。”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又怎样?”叶光熙说,“小雨的病情很不稳定,医生说她随时可能恶化。你要是现在跑去她面前,喊一声‘我是你爸爸’,你觉得她会怎么反应?你想让她死吗?”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插进我胸口。死。

“我不会刺激她。”我说,“我只想远远地看一眼。”

叶光熙沉默了一会儿:“行。明天下午三点,疗养院旁边的咖啡厅。你别进去,别跟她说话。就看一眼。”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咖啡厅。

靠窗坐着,能看到疗养院的大门口。

那是一家三层小楼,外墙刷成米黄色,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花香淡幽幽的。

三点整,叶光熙推着轮椅从大门里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我隔着玻璃望过去。

那女孩剃着光头,瘦得脸上没什么肉。

她穿着一件浅蓝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

她手里拿了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对叶光熙说了什么。

叶光熙低下头,笑着回答她。

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我。她的下巴轮廓像我年轻时的样子。她的手指细长,像我。十九年了,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儿,却是这副模样。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叶光熙推着她穿过院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把毯子盖在她腿上。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

阳光照在她的光头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还那么年轻。

她应该在学校念书,应该谈恋爱,应该在操场上跑步。

可她却躺在这家疗养院,靠输血维持生命。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剜一样疼。

她和我隔着一层玻璃。她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窗外这个陌生人,就是她的父亲。

我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凉了,苦得厉害。这时手机响了,是王军打来的。

“老周,我查到了更多的信息。”他说,“小雨的病是遗传性的。”

“遗传?”

“对。”王军的声音很轻,“再生障碍性贫血,遗传概率很低,但确实存在。你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查查你的血液。”

你怀疑我也得了?

“不一定。”王军说,“但你和郑若琳的血型都是O型,小雨也是O型。遗传病大多和血型无关,但这个病……有些是基因突变引起的,有些是隔代遗传。”

我挂了电话,坐在位置上继续看着窗外。

小雨靠在轮椅上,睡得很安稳。

叶光熙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

我突然觉得,我在这段关系里,像个闯入者。

她十九年的人生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除了给了她一个姓氏,什么都给不了。

那晚回到出租屋,郑若琳坐在床边等我。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你去看她了?”

“看了。”我说。

“她……怎么样?”

“瘦。”我说,“头发没了。坐在轮椅上。”

她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周波,对不起。”她说,“我不该瞒着你。可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生下小雨的时候,你还在外地,我一个人在医院里,抱着孩子哭。我想告诉你,但我怕你父母接受不了,怕你在外面分心,怕你觉得我是累赘。”

“你知道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什么吗?”我说。

她抬头看我。

“不是你把孩子藏了十九年。”我说,“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有多难。你一个人在扛这些,从没跟我说过一句‘我需要你’。你把我当什么?局外人?”

她哭了。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小雨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叶光熙低头和她说话时的温柔。

那个男人,比我更像她的父亲。

至少这三年,是他陪在她身边。

而我,只是个迟到了十九年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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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去省城最大的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顺便查了血型和基础血液指标。

结果当天出来了:我的血型是O型,和郑若琳、小雨一样。

但这只是血型,和遗传病没有直接关系。

我把报告拍照发给了王军。王军回了一条消息:“老周,你再查查这个。”

他发来一个文档,是一家基因检测机构的报告。

上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周波。

下面是一串基因序列的分析结果。

报告写得密密麻麻,我用手机放大看,只看得懂一行字:“携带家族性再生障碍性贫血致病基因突变位点。”

我的血里有问题。

我是这个致病基因的携带者。

我把这份报告发给郑若琳。她看了之后,半天没回消息。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她才打来电话。

“周波。”她声音发哑,“我一直以为是遗传我这边,但我查了,我们家没有这个病史。”

“那我这边呢?”我问道。

“你家也没有?”她说,“你爸妈身体都挺好。”

我拿着手机,慢慢坐在床边。

我爸我妈身体一直不错,奶奶活了八十多岁,爷爷也是七十多岁才走的。

我的亲戚里没听说谁得过血液病。

可基因报告说我有这个突变。

我打电话回老家,问我妈:“妈,咱家有没有人得过血液病?就是那种贫血很严重的病?”

我妈想了想:“你大舅年轻时好像有过贫血,但吃了几副中药就好了。别的没听说。”

“大舅?”

“对啊,你妈我弟弟。”她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公司体检,顺便查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

我大舅得过贫血,但贫血分很多种。

如果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光吃中药好不了。

我大舅已经去世三年了,没法查。

我又查了查资料,发现这个病的遗传概率很低,大概只有百分之几。

但一旦携带了致病基因,后代发病的概率会明显增加。

小雨得这个病,基因源头很可能在我这里。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

那天下午,我找到了叶光熙,把基因报告和检查结果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

“所以小雨的病,是你的问题。”他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基因报告是这么写的。”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这件事,吃了多少苦?”叶光熙突然提高声音,“三年了,她每个月都要输血,隔周就要做骨穿,头发全掉光了。她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得病,原来是遗传的。

“我愿意做配型。”我说,“如果我能捐骨髓,我愿意。”

叶光熙看着我:“你配不配得上,得先检查。

我去了他们指定的医院,做了骨髓配型检查。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里,郑若琳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每天去医院看小雨,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我的骨髓配不上,小雨怎么办?

如果配上了,小雨知道我是她父亲,又怎么办?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一道坎。

第五天,医院打来电话,让我去拿结果。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报告。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周先生,恭喜你,你的骨髓配型和小雨完全吻合。”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完全吻合?”

“对。吻合度百分之百。对于直系亲属来说,这个结果很难得。”医生说,“你和小雨应该是父女关系,血缘上的匹配度非常高。”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我的骨髓能救她的命。但同时,也证实了,她就是我的女儿。这份报告坐实了这个事实。以后,我再也没有理由推开她了。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郑若琳。她听到“完全吻合”四个字,先是愣住,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

“能救她了。”她哭着说,“能救她了。”

“对,能救她。”我说,“等我给她捐了骨髓,她就能好。”

那她……怎么知道你是谁?”郑若琳问。

我看着她:“你想让她知道吗?”

她沉默:“我不知道。我怕她接受不了。”

“那就不告诉她。”我说,“等手术做完再说。”

郑若琳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个决定迟早要面对,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手术。先把小雨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手术定在两周后。

06

手术前一天,我住进了医院。那间病房在住院部的四楼,窗户对着医院的院子,能看到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丁零当啷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护士进来抽了三管血,交代我晚上十点后禁食禁水。我点点头,问了一句:“小雨怎么样?”

护士笑了笑:“她很坚强,比一般的大人还坚强。她知道明天要手术,今天还看了一下午的书。”

我看着护士走出去,心里头酸酸的。

傍晚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叶光熙。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他走到床边,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

“明天手术了。”他说。

“嗯。”

“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能救她,我挺高兴的。”

他看我一眼,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周波,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顿了顿,“这三年,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我看着她掉头发,看着她吐,看着她咬着牙做检查。我心疼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郑若琳也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所有人都盼着有一份配型成功的骨髓出现。”

“现在有了。”我说。

“对。”叶光熙看着窗外,“所以我很感激你。”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一直以为他恨我,恨我把小雨丢给郑若琳十九年。

“我不是个好父亲。”我说。

“你确实不是。”叶光熙转过脸来,目光很平静,“但你明天能救她,这一点,你比她生命中任何一个男人都强。”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你喜欢小雨吗?”

他点了点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有什么亲人,赵洪亮收养我的时候,我才十五岁。那时候小雨刚出生,郑若琳把她送到赵家。我看着她从婴儿长成小姑娘,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她喊我叔叔,我心里,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我知道了。”我说,“你对她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叶光熙站起来:“明天手术,我们都在外面等着。你可别掉链子。”

“放心。”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周波,换个角度想,你还有个女儿,比这世上很多人都强。”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推着小雨往手术室走。

我躺在另一张推床上,隔着走廊,看见她的轮椅从另一头推过来。

她穿着手术服,头上裹着一条浅蓝色的头巾,眼睛亮亮的。

她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叔叔,你也做手术?”她问。

我笑了笑:“对,叔叔给你捐点东西。”

她歪着头:“捐什么?”

“捐点健康的细胞。”我说,“你病了,它们能帮你。”

她笑了:“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麻药注入身体时,我感觉到一阵暖流从脚底蔓延到头。然后,意识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病房里光线暗了,窗外是橘色的夕阳。我浑身疼,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但我知道,小雨的命,现在多了一份希望。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郑若琳推门进来。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手术很成功。”她说,“医生说,你的骨髓已经输进去了,没有排异反应。”

我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小雨醒了没有?”我问。

“醒了。”郑若琳说,“她问我,给她捐骨髓的叔叔是谁。我说,是一个好心人。”

我扭头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她能接受再说。”郑若琳低下头,“周波,我怕她知道真相,会怪我。”

“她为什么会怪你?”

“因为我是那个把她藏了十九年的人。”她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现在告诉她,母亲是我,父亲是你。她会怎么想?”

“她会知道,你一直在陪着她。”

“那她也会知道,我把她藏了十九年。”郑若琳捂住脸,“我怕她恨我。”

我伸过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若琳。”我说,“你一个人扛了十九年,累了。现在有我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晚,我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病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小雨的脸。

她对我笑的那一下,让我觉得,所有的事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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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后第五天,我终于能下床走路了。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稍微活动一下。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

转弯时,我看见了小雨的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手术前好了一些。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她的病床旁边,坐着叶光熙。他正在给她削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叶光熙抬头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进去。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

“叔叔!”小雨看见我,笑了,“听说你就是给我捐骨髓的人。谢谢你!”

她笑得那么真诚,让我心里一阵酸。

“不客气。”我说,“你感觉怎么样?”

“舒服多了。”她说,“前几天总想吐,今天不吐了,也能吃点东西了。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叶光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嚼着:“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总不能一直叫你‘捐骨髓的叔叔’吧。”

我愣了一下。郑若琳还没告诉她。我不能说真名,但也不想撒谎。

“你叫我周叔叔就行。”我说。

“周叔叔。”她念了一遍,“你是不是我妈的朋友?”

“是。”我说,“我们认识挺久了。”

“那你一定知道我妈的事。”她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送到赵爷爷家了。她很少来看我,但每个月都给我寄钱。我姥姥说,她是工作太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雨还替郑若琳找借口。她不知道,每次来医院陪她的人,就是她妈。

“你妈妈其实很爱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要做手术的时候,她一直在外面哭。”

小雨低下头,没有说话。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去小雨病房坐一会儿。

她躺在床上,和我聊天。

她告诉我她喜欢看书,喜欢画画,最喜欢吃的食物是糖醋排骨。

她说等病好了,想去海边看看。

“我从来没去过海边。”她说,“我姥姥说,等我长大了再去。可我长大了,还生着病。”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说。

“真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我说,“我说话算话。”

她笑了。那笑容,让我觉得,就算我死了,也值了。

第七天,郑若琳告诉我一个消息:赵洪亮要见我。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赵洪亮约我在他公司见面。

我打了车,到了省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电梯上了顶层,秘书把我领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赵洪亮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比那天在酒店里更老了一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手术很成功,我很高兴。”他开门见山,“小雨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十九年,我把她当成亲孙女养。你捐骨髓的事,我感激你。”

“不用谢。”我说,“她是我女儿,我应该做的。”

赵洪亮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认回她?”

我想认。

你考虑清楚没有?”他盯着我,“她从小以为自己是个孤儿,现在突然冒出两个亲爹妈,你能保证她能接受?

“我不能保证。”我说,“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赵洪亮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文件,是一份合同。上面写着:乙方自愿放弃对小雨的监护权和探视权,甲方支付乙方一次性补偿金人民币伍拾万元整。

“什么意思?”我攥紧了合同。

“郑若琳让我准备给你的。”赵洪亮说,“她怕你不肯放手,让我拿钱打发你。”

我愣住了。郑若琳?她居然想用五十万买断我当父亲的权利?

“我不缺钱。”我把合同放在桌上,“我要我的女儿。”

赵洪亮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摘下眼镜:“周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郑若琳会让我准备这份合同?”

“她怕我纠缠。”

“不是。”赵洪亮把合同收起来,“是因为她爱上叶光熙了。”

我脑子“”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08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郑若琳和叶光熙,在一起三年了。”赵洪亮的声音很平静,“小雨生病这三年,叶光熙一直陪着她。叶光熙年轻、体贴,对她和孩子都好。郑若琳早就动了心。”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我老婆出轨了。不,不是出轨,是爱上别人了。而且已经三年了。

“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问。

“她不敢。”赵洪亮说,“她怕你闹,怕你把小雨抢走,怕你毁了她现在的生活。所以她想用五十万买个平静。”

“她想得倒挺美。”

“周波。”赵洪亮看着我,“你是个好人。但你不能强求一个不再爱你的人,留在你身边。她不是故意背叛你,只是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她本打算等小雨病好了,再跟你摊牌。”

我攥着拳头,没有回答。

从赵洪亮的办公室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省城的夜风吹着,带点凉意。我看着路边的霓虹灯,一串串地亮起来。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我打了郑若琳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

“你在哪?”

“在医院。”她说,“小雨刚睡着。”

我要见你,现在。

我打车到了医院。郑若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她的眼眶还红着。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我没拐弯抹角。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你跟叶光熙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周波,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她说,“小雨刚查出白血病的时候,我一个人扛不住了。那时候叶光熙每天陪我去医院,帮我拿药,接送小雨。他年纪轻轻,却比谁都细心。我……我就没忍住。”

“你没忍住就出轨了?”我吼道。

“周波,你不懂。”她哭道,“这三年,我一个人偷偷照顾小雨,白天还要在你面前装正常。我撑不下去了。叶光熙,他是唯一知道我有多难的人。”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我说,“告诉我小雨的事,告诉我你撑不住了。我们是一家人,你有困难,我陪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周波,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不适合当丈夫。你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你回来了,也只是看看电视,睡个觉,从来不关心我心里想什么。我跟你说了又能怎样?你能陪我去医院吗?你能帮我分担吗?你不能。你只能打个电话说‘你辛苦了’。可我需要的不只是这句话。”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的对。

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丈夫。

我这么多年跑工程,回家就是休息,从来没过问她为什么总是那么累。

我以为她只是家务多,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跟你离婚。”她说,“小雨的病治好了,我想和叶光熙在一起。”

“那小雨怎么办?”

“她不知道我们是她父母。”郑若琳说,“她只知道你是捐骨髓的好心人。等我和叶光熙结婚了,我会慢慢告诉她真相。”

“你就不怕她恨你?”

“她恨我也好,不恨我也好,我都认了。”郑若琳说,“但我不想再假装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和我过了二十年的人,是那么陌生。

她温柔、贤惠、会做饭、会收拾家。

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坚定、冷酷、带着一点决绝。

“行。”我说,“我同意离婚。但小雨是我的女儿,我要见她。”

“你见她可以。”郑若琳说,“但你不能告诉她你是她爸。”

“因为她现在刚手术完,身体还没恢复。”她说,“你要是突然冲到她面前,喊一声‘我是你爸爸’,她会怎么想?你想让她病情复发吗?”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恨你。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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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有签赵洪亮那张合同。五十万,我不要。

我回了出租屋,收拾东西。郑若琳没有拦住我。我拿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喊了我一声:“周波。”

还有事?

“谢谢你救了我女儿。”她说。

那是真心话。我听出来了。

我拖着箱子下了楼,打了车回老家。第二天,我去了小雨的病房。小雨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笑了:“周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把带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

“那太好了。”

她看着我,突然问:“周叔叔,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顿住了。她那双像极了我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突然想哭。

“会。”我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那等我出院了,你能带我去海边吗?”

“能。”

“那你答应我了哦。”

“答应你了。”我说,“我周波,说到做到。”

她笑了,笑得那么好看。

从病房出来,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我决定先不走了。

我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住下来,每天去医院看小雨,带她去花园里散步。

叶光熙没有拦我,郑若琳也默许了。

小雨越来越黏我。

她开始跟我讲她的梦想,说她想去画画,想去旅行,想去看大海。

她甚至说,等病好了要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好照顾她妈。

“你妈以后会有人照顾她的。”我说。

她看着我:“你认识我妈?”

“认识。”我说,“她是好人。”

“她对不起我。”小雨说,“她很少来看我。”

我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郑若琳每天都在来,只是从不靠近。她怕小雨认出她。

有一天,小雨问叶光熙:“叶叔叔,周叔叔是不是我爸?”

叶光熙愣住了:“你怎么这么问?”

“我妈总在我面前提起一个姓周的男人。”她说,“说他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后来分开了。我猜,他是不是我爸爸。”

叶光熙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雨出院那天,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叶光熙把她扶进车里。

她冲我挥手:“周叔叔,别忘了带我去海边!”我点点头。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

郑若琳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周波。”

“你以后,还会来看她吗?”

“会。”我说,“她是我的女儿。”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另一辆车。那辆车里坐着叶光熙。她上了车,车子也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两辆车都消失在车流里,心口像堵了一块东西。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风很大,把烟吹得乱七八糟。

10

我回老家以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去镇上打点零工,晚上回来喝点酒,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小雨的脸。

我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只能靠记忆里她对我笑的样子,熬过每一天。

有一天,王军打来电话。

他说小雨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的指标都很好。

他现在在帮她张罗上学的事,她想去学美术。

总算是步上了正轨。

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我坐在窗边,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周叔叔,是你吗?”

是小雨。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小雨,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王叔叔给我的。”她说,“他说你有事找他,我就问他要了你的电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周叔叔,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你呢?”

“我也还好。”她说,“就是有点想你。你什么时候回省城?你说带我去海边的。”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周叔叔,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我说,“叔叔就是有点高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周叔叔,我偷偷去见了叶叔叔,问了他一件事。他一开始不肯说,但后来还是告诉我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你是我爸。”

“对不对?”她的声音发颤,“你是我爸,对不对?要不然你为什么给我捐骨髓?要不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叶叔叔还说,我妈不想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但我告诉你,我不怕。我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小雨……”我开口,声音一出来就哑了。

“爸。”她叫了一声。

我再也绷不住了,哭出了声。

我想起手术室里她对我笑的那张脸,想起她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说“等我好了想去海边”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画面,我现在都忘不了了。

“爸,你别哭。”她在电话那头说,“我原谅你了。你也是不知道我的存在。要是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

“小雨。”我说,“爸爸对不起你。”

“你救了我的命,没什么对不起的。”她说,“咱们什么时候去海边?”

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淡淡的蓝色。

“等天晴就去。”我说。

“好。”她说,“那我等着。”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一点一点停住。有一束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小水洼上,亮闪闪的。

我拿起手机,给郑若琳发了一条信息:“小雨知道了。”

很快,她回了一句:“我没想到她会去查。她像你,倔。”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再回复。窗外,雨停了。我想起小雨那句“爸,你别哭”,心里头暖烘烘的。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有盼头的事。哪怕日子再难,只要她还在,我就能走下去。

我收拾了行李,订了第二天一早回省城的车票。到了车站,我给小雨打了个电话:“我过来接你。

电话那头她笑了:“爸,你快点。”

我挂了电话,上了车。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秋天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

我知道,前面的日子也许不会太平顺,但我不怕了。因为在那头,有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在等着她爸爸带她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