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云港,有些网约车司机的驾驶座前,并排架着四部手机。 不同平台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司机的手指在屏幕间快速切换,只为抢到那个“性价比”最高的订单。 他们每天在线十二到十四个小时,月流水最终落在五千到六千元,扣除平台抽成、车辆租金和电费,到手三千到四千。 这是2026年,一个三线城市网约车司机的日常。
连云港并非孤例。 2026年4月,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市合规网约车约14.2万辆,持证司机逼近40万人,但日均单车订单仅13.01单,近半数车辆日均接单不足10单。 深圳官方已连续多个月预警“市场总体已饱和”。 放眼全国,截至2026年4月,合规网约车数量超过300万辆,但市场实际需求大约只有180万辆,行业过剩率超过60%。 多数全职司机日均流水在200到300元,扣除各项成本后,月净收入集中在3000至5000元区间。
收入下滑的背后,是运力增长远超订单增长的失衡。 城市本身的规模划定了需求的天花板。 在连云港,中心城区从东到西开车不过半小时,活动半径有限。 再加上城区内铺设了超过两万辆共享电单车,三公里内的短途出行需求被大量分流。 车越来越多,单子却没有同步增加。 2022年至2025年,连云港平均每月新增约60辆网约车,2023年高峰时每月新增超过100辆。 即便到了2026年增速放缓,每月仍有约20辆新车入场。
平台抽成和固定成本,进一步蚕食着本就不多的流水。 平台综合抽成比例通常在20%到25%之间。 如果驾驶的是新能源车,每天的车辆租金(或车贷)加上电费,成本大约在100元。 一个司机一天在线12小时,流水三四百元,扣掉成本和抽成,到手只剩两百多。 如果严格按照八小时工作制计算,日收入可能只有一百出头。
面对收入压力,司机们的应对策略是延长工作时间,用体力换取微薄的增量。 今年初,《机动车驾驶人疲劳驾驶认定规则》的传闻一度在司机群里引发恐慌,大家担心每天驾驶超过8小时会被处罚。 后来证实该规则主要针对班车、旅游客运等,不涉及网约车,许多人才松了口气。 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是从“可能被强制停下”变成了“不得不主动熬夜”。 没有明确的时间红线,拉长工时就成了对冲收入下滑的唯一选择。
行业规则也在发生变化。 针对长期被诟病的抽成不透明问题,一些地方开始出台硬性规定。 2026年2月,新修订的《南京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管理办法》正式施行,明确要求平台向社会公开抽成比例上限,并在每笔订单完成后,向驾驶员清晰展示乘客支付总金额、驾驶员实际所得和平台抽成金额。 在算法协商机制的推动下,部分头部平台已将每笔订单的最高抽成上限从29%降至27%。 有测算显示,对于日流水500元的全职司机,抽成比例从行业中高位的32%-35%降至27%,每天可多出约40元收入,一个月就是1200元。
另一个深刻改变行业格局的力量是聚合平台。 2026年1月,聚合平台完成的订单量首次突破3亿单,占全国网约车总订单量的31%。 这意味着,全国每三单网约车中,就有一单来自高德、百度、美团等聚合入口。 聚合平台掌握了流量的“第一触点”,用户为了查路线、找美食而打开地图或生活类App时,顺手下单打车成为自然选择。 这导致传统网约车运力平台的角色逐渐向“后台供给方”转变,品牌被弱化,竞争更加围绕价格和接单效率展开。
聚合模式在带来比价便利的同时,也加剧了价格内卷。 一些聚合平台上的订单价格被压至极低,有案例显示,成都的网约车订单价一度低至0.6元/公里,60公里的行程司机收入仅30元。 为了在聚合平台上获得更多流量倾斜,中小运力平台不得不卷入低价竞争,而成本压力最终传导至司机端。 近80%的司机选择同时使用两个及以上平台接单,但接单软件装得越多,劳动时间越长,收入却未见明显增长。
监管的视线正在跟进。 2026年2月,高德打车因对合作平台管理不到位、压低运价等问题被监管部门约谈。 全国两会期间,也有代表建议明确聚合平台的法律地位,要求其承担“首问负责”和“先行赔付”责任,并整治“一口价”“特惠单”等低价营销活动。 这些信号表明,行业早期的野蛮生长和规则模糊地带正在被收紧。
行业早期的补贴红利早已消失,运力从稀缺变为过剩。 网约车不再是一个“低门槛、高收入”的淘金地,它变成了一份需要精打细算、高强度投入的普通工作。 司机们需要研究哪个平台的抽成更低,哪个时段的奖励更多,如何在多个App间切换以最大化接单效率。 他们的时薪,在经过漫长的在线等待和路途奔波后,已逐渐逼近所在城市的最低工资标准。
深圳官方在风险提示中,明确列出了“月入过万”等虚假广告的陷阱。 这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宣告着那个凭借一辆车和一部手机就能轻松赚取高额回报的草莽时期,已经彻底落幕。 现在的网约车行业,是一个运力明确过剩、规则逐步透明、竞争异常激烈的存量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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