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娅娜·法拉奇,注定是新闻史上无法绕开的一位传奇女性。
她是战地记者,亲历过20世纪最动荡的历史,越南战争、中东战争、南非动乱,法拉奇数次穿越战火,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为世界带来一线报道;
在极少有女性记者参与的政治新闻领域,她单枪匹马,深入各国权力腹地,采访过邓小平、基辛格、甘地夫人、卡扎菲等一众政界名流,以直指要害的提问为武器,从老练政客口中套出真话,令对方无处遁形。
毫无疑问,法拉奇是一个将时代远远甩在身后的女性,她向世界展现出了属于自己的智慧、勇气与力量,而正是这样强悍无畏的新闻记者却写下了一本极为柔软、真切的小说——《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书中,法拉奇将目光从世界转向自己,面对腹中崭新的生命,她罕见地流露出了内心的不安与忧虑:这个世界真的值得一个孩子的降生吗?将生命带到如此残酷、无常且不公的世界,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孩子,生命是如此的艰辛。它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而其中欢愉的片刻,不过是些短暂的插曲,却要你为之付出残酷的代价。”
身为母亲,法拉奇毫不回避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相。小说中,她用三个童话探讨了人类社会极为普遍的生命困境——关于生存的暴力、现实的不公,以及,一个没有明天的未来。
“相信我,我不是想泄你的气,不是想劝你不要出生:我只想和你分担我的责任,也跟你说明白你的责任是什么。”
生命是一场永远未知的冒险,而法拉奇竭尽全力向我们展示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份直面真相的坦率与魄力鼓舞着年轻的生命,也让所有人重新思考,只此一次的人生,我们究竟想要成为怎样的人,过一种怎样的生活。
下文摘自《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奥丽娅娜·法拉奇 著
01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爱上了一棵木兰树。
那是一棵高大的木兰树,有粗壮的枝干、宽阔的叶子,还有硕大的花朵,绽开时就像洁净的手帕一样。那些花从来没人能摘到,因为它们实在太高了。每天,小女孩都盼着有人会出现,在木兰花还洁白的时候摘下一朵。怀着这份期盼,她总是守在窗前,双臂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周围没有别的房子,只有一堵陡墙立在花园一侧,墙的尽头是个晾晒衣服的露台。听到衣物在风中翻动的声响,你就知道它们已经干了。那时会有一个女人来,把它们收进篮筐带走。但有一天,那个女人来了,没有收衣服,她也开始望着那棵木兰树——似乎在看自己能否摘下一朵花。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任凭衣物在风中翻动。
随后一个男人走过来,搂住了她。她也搂住他,很快两人就一起倒在地上,喘息了许久,最后睡着了。女孩很诧异,不明白他们俩为什么躺在露台上睡觉,却不再看看木兰树,不试着摘一朵花。她耐心地等他们醒过来。这时另一个男人出现了:他非常愤怒。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谁都看得出他愤怒至极,因为他立刻朝那两人扑过去。
先是扑向男人,那男人跳起来,逃走了。接着是那个女人,她开始在晾晒的衣物之间跑。他在后面追,想抓住她,终于抓到了。他把她举起来,仿佛她毫无重量,然后把她从露台扔了下去:扔向那棵木兰树。似乎过了很久,女人才落到木兰树上。当她落上去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一根树枝折断了。就在那一刹那,女人抓住了一朵花,把它摘了下来。她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朵花。
小女孩唤来了她的母亲。她说:“妈妈,有人把一个女人扔到木兰树上,她摘了一朵花。”她的母亲来了,尖叫说那个女人死了。从那天起,小女孩便以为:一个女人摘了一朵花,她就得死。她抱着这样的念头一路长大。
我就是那个小女孩。上天保佑你不要以同样的方式学会这个道理:赢的总是更强悍、更残酷、更吝啬的人。上天保佑你不要像我一样早早明白,女人总是最先为这个现实付出代价的人。
但我错了,我不应该这样希望。我不如希望你尽早失去那名为“童年”的纯真。那不过是一场幻觉。从现在起,你必须准备好保护自己,变得更敏捷、更强大,能够把别人从露台上扔下去。
尤其如果你是女人。这也是一条不成文但却必须牢记的法则。不是你,就是我;不是我自救,就是你自救——这就是法则的条款。切勿忘记这一点。在这人世间,孩子,人人都会伤害某些人。若不这样做,便会倒下。
不要听信那些人说“先倒下的是更良善的人”。先倒下的只是弱者而已,而他们未必更善。我从不虚伪地说女人比男人更良善,或者她们因为良善就应享有死亡的豁免权。善恶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能否活在世上,并不取决于此。它取决于一种基于暴力的力量关系。而生存就是暴力。
02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非常喜欢巧克力。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想要多少巧克力就能得到多少。那时她住在一栋充满阳光的房子里,天空从窗户涌进来,满屋都是。然后有一天她醒来,发现房子里没有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巧克力。新房间的窗户几乎贴着天花板,像监狱一样装着铁栅,从那儿望出去只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脚。
她的母亲总在哭,尤其是当她看着围裙下鼓起的肚子,对着藏在里面的谁说话时 :“你还能挑个更糟的时候吗!”这时小女孩的父亲开始在床上咳嗽,咳嗽声停息后,他仿佛死了一般。她的父亲白天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发着光。而且满是哀伤。
为了挣钱,小女孩的母亲去给一位漂亮太太打扫房子。那是一个有钱的阿姨,总在换衣服。据说她每件衣服都配一个手提包,每个包都配一双鞋。她的房子在河边上,满城的天空都从窗户涌进来。但那位漂亮太太并不开心。她总是抱怨:要么一顶帽子戴着不合适,要么她的猫打喷嚏,要么她的女仆去乡下一个月了,还不见回来。
小女孩的母亲便顶替了这位没规矩的女仆:每天从九点到一点。她带着小女孩离开丈夫出门,坚持认为让她呼吸新鲜空气比待在一个肺穿孔的男人身边好。她们步行去那里,穿过望不到头的街巷,走很远的路。她们一边走,母亲一边忍不住自言自语,这次那位漂亮太太又会诉说哪些不幸。摁响门铃前,她会轻声对自己说:“打起精神来!”门铃响起后,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接着是更加慵懒的脚步声。
门开了,门后通常是一条长及脚踝的睡袍:有时是白色,有时是粉色,有时是蓝色。她们踏着地毯走进屋内,小女孩的母亲把她放在一张圆凳上,仿佛她是一件包裹。母亲叮嘱她安静待着,不要打扰任何人,然后消失在厨房里,洗碗去了。漂亮太太则倚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用烟嘴抽香烟。显然她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小女孩不明白,为什么漂亮太太不自己洗碗,反而让她大肚子的母亲来洗。
那天早上,漂亮太太抱怨的是钱。从小女孩的母亲洗碗时开始,一直持续到她打扫客厅。“你看不出来吗?”她反复说,“他就只肯给我那个数。”小女孩的母亲回说:“我要是有这么多钱,会觉得自己是公主。”那位太太恼了。她说:“这点钱还不够我打车。你可别拿自己跟我比!”
小女孩的母亲红了脸,借着刷地毯的由头跪在地上,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小女孩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了。就在泪水烧灼着眼眶、快要流下来时,她注意到阳光下有什么东西金闪闪的: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榛仁巧克力。但那不是寻常的榛仁巧克力:在从前那些遥远的日子,在那栋拥有天空的房子里,她也常吃巧克力,但这里的榛仁巧克力有那时的两三倍大。哽在喉咙里的东西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泛着巧克力味道的液体。
她的母亲察觉到了,给了她一个可怕的眼神,那是在警告她:你敢开口要什么东西,有你后悔的!小女孩懂了,于是维护着自尊,抬头望着天花板。她盯着天花板的时候,那位漂亮太太站起身,百无聊赖地走到阳台上,在那里揉着手腕。
阳台正对着另一个更大的阳台。那个更大的阳台上有两个富人家的孩子。小女孩知道这一点,因为她曾见过他们,并且认出了他们是富人家的孩子,因为他们很漂亮。他们的漂亮跟那位太太的漂亮是同一种。那位女士仍然揉着手腕,走到阳台边上。她露出笑容,倾身过去叫他们:“早上好,我的小鸽子们!今天好吗?”接着又说 :“等一下,等一下!有东西给你们!”
她回到屋内,拿起玻璃糖罐,掀开盖子,优雅地捧着走到阳台上,开始往下撒巧克力。她一边扔一边说:“给小鸽子们的巧克力!给小鸽子们的巧克力!”她大笑着扔掉了大半罐,最后把罐子拿回桌上,又取出一块巧克力。她慢慢地剥开金箔糖纸,若有所思地拿在手里,然后吃了它。小女孩一直在一旁看着。
从那天起,我再也吃不了巧克力了。一吃就会吐。但我希望你喜欢巧克力,孩子,因为我要给你买很多很多。我要用巧克力把你淹没:让你替我吃,直到你吃腻为止,直到压在我心头的这份沉重的不公之感最终消失。
你也会认识不公,如同认识暴力:你得为此做好准备。我指的不是杀鸡吃肉、宰牛取皮、为了惩戒而杀女人的那种不公,我说的是将富人和一无所有的人隔绝开来的那种不公。当怀孕的母亲跪着为别人打扫地毯时,这种不公会在你口中留下经年不散的毒。
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我不知道。所有尝试去解决的人,最终取得的成果也不过是换一个刷地毯的人。无论你出生在何种制度之下,主流意识形态是什么,总有人在为另一些人刷地毯。总有小女孩因为想吃榛仁巧克力而受辱。你永远找不到一种制度或意识形态,能够改变人心、消除其中的不义。
03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相信“明天”。确实,每个人都在教她相信明天,向她保证明天会更好。她父亲也总是引用历史典故,向她保证强权终将败亡。
父亲是个勇敢而执拗的人。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跟一些强横的黑衣人斗争,每次被弄得头破血流,他都会勇敢而执拗地说:“明天会来的。”那几年里发生了一场战争。那些强横的黑衣人眼看就要赢了。但她父亲摇着头,勇敢而执拗地说 :“明天会来的。”
女孩选择相信他,因为她在七月的一个夜晚亲眼见到过。那天晚上,强横的男人们被赶走了,他们的战争似乎就要结束,为明天让出了道路。但九月来了,强横的男人回来了,还带来了说德语的新面孔。战争愈演愈烈。女孩感到被背叛了。她问父亲,父亲回答:“明天会来的。”
他说明天不会太远了,因为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朋友们正在赶来,那是一支叫作“盟军”的庞大军队。第二天,女孩的城市遭到那些“盟军朋友”的轰炸,一枚炸弹正落在她家门前。女孩不理解: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要轰炸她的家?父亲回答说,很不幸,他们不得不这么做,但这丝毫无损于彼此的友谊。为了说服她,父亲甚至把两个投炸弹的人带回了家。这几个“朋友”曾被那些强横的男人俘虏,又逃了出来。
必须帮助他们,父亲解释说,因为明天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女孩接受了。她和父亲一起帮他们藏身,给他们吃的,护送他们去安全的村庄。然后,她安心等待着那支将带来明天的军队。
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军队始终没有来。与此同时,人们在轰炸、酷刑和子弹下不断死去:那个人人谈论的明天,如今看来只是一个幻梦编织的幻梦。
女孩的父亲也被逮捕了。他遭到毒打,受尽酷刑。女孩去狱中探视时几乎认不出他来,他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可即便在狱中,即便经历了所有酷刑,他仍然说:“明天会来的。一个没有屈辱的明天。”
最终,明天到来了。那是八月的一个黎明。前一夜,城市在可怕的爆炸中摇晃。桥梁和街道被炸毁,更多无辜的人丧生。但黎明终究降临了,如同复活节的钟声般美妙,它带来了友军的队伍。他们很俊美,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像身着戎装的天使般阔步行进,人群涌向他们,抛撒鲜花,高呼致谢。
女孩的父亲此时已重获自由,接受众人的敬意,眼中闪烁着唯有笃信者才有的光。这时有人跑来,让他赶紧去盟军指挥部: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女孩的父亲跑了过去,心里想着那非常严重的事到底是什么。
指挥部门前,有个男人趴在地上痛哭,脸埋在草丛里。他大概三十岁,穿了身蓝色西装,显然是特意为迎接盟友准备的,西装扣眼里还别着一朵大大的红玫瑰:是纸做的。在他面前,或者不如说在他的上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天使,双腿叉开,端着机枪。女孩的父亲俯身问那人:“你做什么了?”那人哭得更厉害,呜咽着 :“妈妈,妈妈,妈妈。”
女孩的父亲请求见盟军指挥官。指挥官接见了他,抬起那张蓄着胡萝卜色八字须的瘦削的脸,挥着一根短鞭问:“你就是那个‘人民代表’?”女孩的父亲回答是。
“那我告诉你,你们的人民就是用偷窃来迎接我们的。那人是个小偷。”女孩的父亲问偷了什么。“一个帆布背包,装满了食物和文件。”短鞭嘶嘶作响。
女孩的父亲问是什么文件。“背包是一个中士的,里面有他的退伍证。”短鞭嘶嘶作响。女孩的父亲问退伍证是否找回来了。“找回来了,但撕破了!”短鞭嘶嘶作响。女孩的父亲提议或许可以粘起来。那食物呢?也找回来了吗?“已经吃光了!整整一天的口粮!”短鞭狂怒地嘶喊。
女孩的父亲强忍住没笑出来。他说这确实令人不快:他作为人民代表,会负责处置这个小偷,并责令他赔偿中士的损失。这时短鞭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螺旋,回答说,在他的军队里,窃贼是要枪决的。至于这位人民代表,请出去!
在外面,小偷仍旧埋着头在草丛里哭喊:“妈妈,妈妈,妈妈。”身着军装的天使仍旧站在他上方,双腿叉开,端着冲锋枪。那腿很粗壮,布满腿毛;机枪正对着那人的后颈。女孩走过时,听见一声金属的轻响。那是保险栓被打开的咔哒声。
女孩始终不知道小偷是否被处决了,但从那天起,她对“明天”这个词始终心存怀疑。由于她在心里已经将“明天”与“朋友”联系在一起,从那天起,她对朋友也产生了怀疑。英国军队之后,美国军队来了。人人都说美国人会更友善、更亲切,女孩也希望这是真的,因为他们中许多人确实纵声大笑,笑声浑厚,充满人情味。
可她很快发现,即便他们笑声浑厚、充满人情味,他们也施暴,也腐败,言行举止是一副主人的姿态:人人盼望的明天,不过是一种新的恐惧。
而饥饿却一如从前。为了填饱肚子,一些女人出卖身体;另一些给新主人们洗衣服。每个露台、每座庭院,都挂满了军装、袜子和汗衫,人们互相夸耀着谁洗得更多。六双袜子,换一条美国面包。三件汗衫,换一盒茄汁豆子。一套军装,换两罐午餐肉。女孩的父亲不允许妻子和女儿碰这些脏衣服。他说,无论好坏,明天已经开始,必须以尊严来捍卫。
饥饿是一头蠢蠢欲动的野兽:几天后,女孩瞒着父亲改变了主意,主动请求洗衣服。两袋东西送过来了。一袋装着脏衣服,另一袋装着食物。装食物的那袋立刻被打开,里面有三盒茄汁豆子、两条面包、一罐花生酱和一整桶草莓冰激凌。装脏衣服的那袋稍后才被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翻倒进水槽时,她气得满脸通红。那全是脏内裤。
正是在洗别人的脏内裤时我明白了:我们的明天没有到来,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千百年来,人们怀揣着对某个明天的信心,将孩子带到世界上来,希望他们的孩子能过上比自己更好的生活。而那所谓更好的生活,充其量不过是争来一个可怜的暖气片。是的,在你冷的时候,暖气片固然是了不起的东西,但它给不了你幸福,也守不住你的尊严。即使有了暖气,你照样得忍受傲慢、欺压、勒索,而明天仍旧是个谎言。
相信我,我不是想泄你的气,不是想劝你不要出生:我只想和你分担我的责任,也跟你说明白你的责任是什么。你还有时间考虑,孩子,或者说重新考虑。
现在我问你,你是否愿意冒这个险:有朝一日去洗别人的脏内裤,并发现明天不过是另一个昨天?对现在的你来说,每一个昨天都是明天,每一个明天都是一场新的征服。你还不知道现实最残酷的部分:世界在变化,却又根本没变。
封面源于电影《火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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