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冬天,京畿的天空是被烽火熏黄的。后金大汗皇太极亲率大军绕过宁远、锦州这条明军苦心经营的关宁防线,取道蒙古草原破长城而入,一路势如破竹地直插到北京城底下。
袁崇焕吓得手忙脚乱,在派出头号干将赵率教于遵化送出人头四千之后,亲率关宁精锐星夜驰援堵住了德胜门一线,但整个京畿西南方其实门户洞开,涿州这种小城连像样的驻军都没多少,理论上就该是砧板上的肉。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小城,在整个己巳之变里偏偏守住了!因为,有一支葡萄牙小型炮队刚好卡在这里。
万历末年,徐光启还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他已经盯上了澳门葡萄牙人手里的"红夷大炮",这种西洋铸造的青铜前装滑膛加农炮,口径大、管壁厚、炸膛率低、弹道稳,跟明军自己那些要么铸铁脆裂,要么射不准的土炮根本不是一代东西。
在1626年正月的宁远之战中,"红夷大炮"展现了价值。袁崇焕凭坚城放大炮,努尔哈赤的八旗军第一次吃到真正意义上的炮火碾压,老头几个月后就挂了,死因跟炮伤脱不了干系。大明朝廷里但凡还长眼睛的人都看得明白,这玩意是对付后金重步兵集群的唯一靠谱解法。你刀快甲利,挡不住我一炮轰过去炸倒一大片。
崇祯即位、阉党倒台、徐光启重新回到权力近圈层。从澳门搞炮、搞炮师,已经是半公开的国策方向了。崇祯元年,朝廷命两广总督出面,从澳门弄来一队炮手,由葡人军官公沙·的西劳(Gonçalo Teixeira Correa)带队,炮术专家、工匠、翻译、军官、助手加起来不到三十人,但带了十门大炮,正经的军事技术援助团。崇祯二年二月从内河水路北上,大炮太沉走不动,磨磨蹭蹭到了九月才到徐州,然后己巳之变爆发,北京告急,运河结冰,他们弃船上陆,急行军往涿州赶,十一月底才到。
涿州城防空虚,后金游骑已经在周围出没,城里的官民正在打包细软准备跑路。葡萄牙雇佣兵一到,直接把八门炮架上城墙,赶制火药,摆出要打的架势。后金的侦骑远远地探到城上有西洋大炮、有“夷人”操炮手在忙活,竟然真的没敢攻城,在离涿州二十里的地方转头走了。涿州成了己巳之变中极少数没被后金啃掉的据点之一。
"奴虏闻知,离涿二十里,不敢南下"。
一门炮的威慑价值胜过三千兵,这笔账任谁都觉得划算。于是,这批葡萄牙炮手后来在明军体系里留了三年多,帮着铸炮、教练炮手,部分人还被调到登州归入孙元化的麾下。结果崇祯四年(1631)冬的登莱之变突然爆发,闹了一年多,孔有德、耿仲明把这支初具规模的西式火器力量直接打包带到了后金投降了。葡兵战死的、逃散的各十几人,第一次"引葡兵入援"的实验宣告失败。
这时,徐光启老头已经七十多岁了。崇祯三年四月,他上了一份关键的奏疏,认为葡兵和大炮可用,上次就二十几个人,顶多守个城,想反攻?得加人。他开口要再赴澳门招募四百战斗人员、加上仆役辅兵共约四百,携四十门大炮北上,做明军反攻的骨干中坚。
"不过数月可以廓清畿甸,不过二年可以恢复全辽。"
崇祯批了。派中书舍人姜云龙跟耶稣会士陆若汉(João Rodrigues,又译若昂·罗德里格斯,在东方待了几十年的老传教士兼"通事")持着皇帝的口谕南下澳门。朝廷拨了大约六万两白银的规模用作这支队伍的安家费、衣甲、行粮、月饷。你要知道当时一个明军普通兵一个月饷银大概一两不到,还经常拖欠,而这笔预算摊下来每个葡兵的待遇堪称豪华,也正因为"花这么多钱请外夷"从一开始就刺伤了无数官僚的眼。
葡萄牙人认为这笔买卖对他们来说一箭数雕。帮明朝打仗换政治庇护、保住澳门的存在合法性、顺便打开更多贸易空间、还能讨好北京的耶稣会。所以他们立刻就答应了助战的请求。
当地的仪事局拿出了澳门能拿出的几乎所有牌。约一百六十名葡萄牙正规战斗人员(很多是抵御过荷兰入侵的老兵)、约二百名澳门本地生于斯长于斯的华裔/混血炮手和辅兵、再加约百名来自非洲和印度裔的仆从,总数四百上下,携大小火炮四十门北上辽东。
崇祯三年九月,葡萄牙兵整队完毕,乘坐明朝政府提供的十九条船从澳门出发,沿内河南下转入北上的水路通道。全副武装的葡兵列队登船,明朝官员和澳门市民都来看阅兵,气氛像是某种庄严又带点荒诞的跨国军事行动的开幕式。他们翻越南岭进入江西境内之后,改走赣江水路几乎纵穿整个江西,目标直指南昌、再北上湖口入长江,一路向南京方向然后转运河赴京。沿途的明朝地方官一开始是按圣旨的规格接待的,毕竟这是钦定的"高科技援军",天子特批的项目。
然后一切就塌了,塌在南昌。无比滑稽地塌房了。
崇祯三年十一月到四年初之间(1630年底-1631年初)。朝中的政治风向已经悄悄转了。一个叫卢兆龙的礼科给事中连上四疏,对葡兵入辽东参战一事大喷特喷,简言之就是,堂堂天朝,自有精通火器的将领兵士,何必花天价的银子请外夷?夷心叵测",让数百名带武器的葡萄牙人长驱直入到天子脚下操炮弄器,"跃马扬刀、拥弓挟矢于京城",万一有变怎么办?他还添油加醋地暗示姜云龙跟葡人之间有猫腻、侵吞款项、葡人暗藏条件要在澳门复筑城台之类。
他甚至搬出戚继光的戚家军,说闽粤本地就能造能用红夷炮,"精通火器、能习先臣戚继光之传者亦自有人"。可笑的是,戚家军早就被你老朱家自己灭了,最后一支精锐也死在了浑河血战,这时候又开始想念了?
崇祯素来多疑、急躁、刚经历己巳之变的心悸还没平、又刚砍了袁崇焕,一听 "外夷带兵入京畿"这几个字,立刻就破了大防。结果就是,崇祯翻然变计。一道圣旨追到南昌,让葡兵"停取回澳",打道回府!
四百人、四十门炮、几个月的筹备、几千里的水陆跋涉,全截停在南昌城的码头边。除了陆若汉作为传教士身份相对灵活,获准带少量军械和人员继续北上交差,那三百多名葡兵和炮手,已经在船上熬了几个月、吃尽了南岭水道颠簸和沿途补给折腾的职业军人,被命令就地解散,调头回澳门。姜云龙则被以"贪渎冒饷"等罪名革职拿问,回籍听勘。
按理说,这事就算结束了。但更可笑的是,大明朝廷要追款。
六万两的预算是先期支付葡萄牙人了,明廷的意思是,人没用原路退还,钱肯定没花完,那剩下的钱你得退回来。整支队伍吃饭、买料、雇船、行装,沿途花出去的大约几千两,剩下的三万到四万两的量级,明廷正式发函,要求澳门方面"全额退还"。
欧洲小国士兵东游西荡,全球当雇佣兵太常见了,基本都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来没有碰到过“雇主签了合同、让人家大老远动员起来走到半路自己反悔、然后连误工费都不给还追着要退差价”的。
这种行为,哪怕在佣兵圈子最不讲武德的时代也属于闻所未闻的奇葩操作。葡方从议事会到带队军官当然是拒绝的,我们已经履约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凭什么我们自掏腰包扛损失?
然后崇祯亮了最后一张牌,拿停止对澳门的贸易往来做威胁。
澳门这座城本质上就是一个依附于明朝许可而存续的贸易居留地,它的粮食、它的合法地位、它的全部商业生命线捏在广州和香山县的手里。你不让贸易,澳门就窒息。葡方再不痛快,也扛不住这根绞索。最终议事会咬着牙把钱退了回去。或者说,能退的部分退了,已经实打实消耗掉的行军成本等于打了水漂,这笔账澳门只能自己认栽。
至于姜云龙,这个倒霉的中层官僚不过是个执行者,上面徐光启画的蓝图、崇祯朱批的圣旨、下面两广衙门配合的公文,他夹在中间跑断腿,最后所有脏水桶全扣他头上。贪腐指控、勾结外夷嫌疑、革职查办。
而徐光启呢?
老先生在这件事之后,实质上退出了一线军事改革。他继续做官,继续修历,主持《崇祯历书》的编纂是他晚年真正的学术主场。但那个曾经想在华北平原上建十五营西式火器车营、用葡萄牙炮手做种子教官、用西洋大炮把满洲骑兵挡在长城以北的宏大计划死了,死在南昌的码头边,死在卢兆龙的四封奏疏里,死在崇祯那颗永远在猜忌和急切之间来回摆荡的心里。
此后明廷虽然也继续零星地从澳门购炮、仿制红夷炮,却再没有过系统性推进过。皇太极却反应过来了。己巳之变里后金军自己也近距离见识了明军大炮的厉害,回国之后他设了"乌真超哈"(重炮兵部队),命佟养性督造,天聪五年即崇祯四年(1631)初就铸出了自己的第一批仿制大炮,其中最大的那门被命名为"天佑助威大将军",同年就在大凌河之战里用来轰明军守将祖大寿的城。
当孔有德和耿仲明带着炮队来到辽东沿海登陆投降时,皇太极大喜,不吝封赏他二人为王,他知道,攻破山海关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occurrence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