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八岁

如今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泡茶,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总会想起十八岁那年的自己。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命运,只觉得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容得下一颗不甘的心。年少时以为当兵是退路,后来才明白,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奔赴。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成了归途;有些人见着见着,就成了一辈子的念想。岁月教会我的,不是如何赢,而是怎样在平凡的日子里,把一颗心安顿好。

1978年夏天,县一中门口,梧桐树荫下,我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信。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闷得像蒸笼。我盯着信封上那几个字——“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确实没有我的名字。同桌赵明远从教导处出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远远冲我晃了晃手里的红纸:“庆国,我考上了!”

我冲他笑了笑,把那封信塞进裤兜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请你吃冰棍。”我说。

县一中门口那个卖冰棍的老大爷认得我们,每次考试结束都在这儿等着。赵明远挑了一根红豆的,我要了一根绿豆的,两个人蹲在树荫底下啃。冰棍甜丝丝的,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可我总觉得心里头烧得慌。

“你打算怎么办?”赵明远问我,嘴里含着冰棍,说话含含糊糊的。

“我爸说了,考不上就回家种地。”我把最后一口冰棍咬碎,“我不甘心。”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全县几百号人参加高考,录取的就那么十几个。我没考上,说明我就是不如人家。可心里头就是憋着一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的是玉米糊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额头上全是汗。我爸坐在门槛上卷旱烟,看见我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考上了没?”

“没。”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

“明天跟我下地。”

我嗯了一声,进屋去拿碗筷。弟弟妹妹们围在桌边,最小的妹妹才六岁,趴在桌沿上看我妈盛饭。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抬头冲我笑,露出一排豁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屋里热得像蒸笼,蚊子嗡嗡地在耳边转,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我爸和我妈在小声说话。

“要不让庆国去当兵吧?”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兵能有什么出息?”我爸的声音闷闷的。

“总比在家种地强。隔壁老周家的大小子,去年当了兵,今年就往家里寄钱了。”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城里娃,咱们……”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我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当兵?我从来没想过这事儿。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下了地。八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疼。我弯腰拔草,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影儿。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之后火辣辣地疼。

中午歇晌的时候,我靠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喝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忽然觉得特别迷茫。我才十八岁,难道这辈子就要这样过了?

“爸,”我开口,“我想去当兵。”

我爸正在往烟袋锅里装烟丝,听到我的话,手顿了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两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跑公社、跑武装部。体检那天,我跟几十个年轻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光着膀子被医生翻来覆去地检查。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验血,每一项我都提着一颗心。好在身体底子不错,一路过关斩将。

政审的时候,公社武装部的陈部长翻了翻我的档案,抬头看了我一眼。

“高中毕业?”

“嗯。”

高考没考上?”

我低下头,脸有些发烫。

“没考上。”

陈部长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语气倒是不凶:“小伙子,当兵可不是闹着玩的。到了部队,可比种地苦多了。”

“我不怕苦。”我说,“我就怕一辈子窝在这儿,什么也干不成。”

陈部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那天下午,我拿到了入伍通知书。薄薄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公章,我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心跳得厉害。回到家,我把通知书递给我妈,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真要去啊?”她眼圈红了。

“妈,我去两年就回来。”

她没说话,转过身去继续做饭,肩膀微微颤抖着。我知道她在哭,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那个年代的父母,感情都藏在心里,不会说出来,也不会抱一下,所有的牵挂都融在一日三餐里。

离家的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妈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忙活着,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坐在桌前吃面,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爸背着手站在门口,等我吃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块的,有两块的,还有一块的,加起来大概三四十块钱。

“爸,我不要,您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到了部队,别给咱家丢人。”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村口的拖拉机已经等着了,几个一起入伍的小伙子已经爬了上去。我背着行李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门口,用手背抹眼泪,我爸站在她身后,还是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扬起的灰尘遮住了他们的身影。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县城,换乘卡车去火车站。车厢里挤了二十几个人,都是新兵,穿着刚发下来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一个个兴奋又紧张。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打靶归来》,大家跟着一起吼,声音震得车厢嗡嗡响。

我也跟着唱,唱着唱着,心里的那些忐忑和不舍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豪迈和期待。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两天一夜,越往北走,窗外的景色就越陌生。南方的青山绿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平坦的土地,黄褐色的,一眼望不到边。

到达部队驻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营区很大,一排排红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操场上有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老兵们列队迎接我们,帮我们拎行李,带我们去宿舍。

宿舍是大通铺,一间屋子能睡十几个人。我被分到三班,班长姓顾,叫顾长河,山东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新兵蛋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了!”顾班长站在宿舍中间,叉着腰看着我们,“我知道你们在家都是爹娘的宝贝疙瘩,但到了这儿,就得给我把娇气收起来。当兵不吃苦,不如回家卖红薯!有没有信心?”

“有!”我们扯着嗓子喊。

顾班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班长,我叫宋庆国。”

“宋庆国……”他念叨了一遍,“哪儿的?”

“湖南。”

“湖南好,出好兵。”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那天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窗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望着天花板,想着家里的父母,想着弟弟妹妹,想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田埂路。

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兵了。

新兵连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苦得多。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跑步,然后是队列训练、体能训练、战术训练,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了。刚开始那几天,我浑身酸痛,走路腿都打颤,晚上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最要命的是单杠练习。我从小力气就不大,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第一次测试的时候,全班就我一个人挂在那里,脸憋得通红,胳膊使不上劲,像个被挂在钩子上的鱼一样来回晃荡。

“宋庆国,你这不行啊!”顾班长站在下面喊,“你看看人家刘大柱,一口气拉了八个!”

刘大柱是我们班的东北兵,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他咧嘴冲我笑:“兄弟,晚上我教你。”

那天晚上吃过饭,刘大柱真拉着我去练单杠。他先给我示范了几个动作,然后托着我的腰帮我往上送。

“使劲儿,别怕掉下来,我在底下接着你呢!”

我咬着牙往上拉,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拉到一半就没劲儿了,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再来!想想你为啥来当兵!”

为啥来当兵?为了离开那个小山村,为了不让爸妈失望,为了给自己争口气。想到这里,我咬着牙又往上拉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引体向上。虽然只有半个,但刘大柱比我还高兴,拍着我的后背哈哈大笑:“行啊兄弟,有进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熄灯前,我都会去练一会儿单杠。慢慢地,从一个都拉不上去,到能拉一个、两个、三个……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时,我已经能做八个了。

顾班长在全班面前表扬了我:“看看人家宋庆国,刚来的时候一个都拉不了,现在能拉八个。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下功夫,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全班鼓掌,我坐在那里,心里美滋滋的。那种感觉,比小时候过年穿新衣服还要高兴。

新兵连的生活虽然苦,但也有许多温暖的时刻。比如每个周末的加餐,食堂会做红烧肉,每人一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如收到家信的时候,全班人都围在一起看,谁的信里夹了照片,大家都要传着看一看。比如晚上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偷偷看书,被查铺的班长逮住了,训两句也就过去了。

我记得有一次,我收到了我妈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还有一封信,是我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写出来的。

“庆国吾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你在部队要好好干,听领导的话,团结同志,不要给家里丢人。我和你妈都盼着你立功受奖的消息。”

信的末尾,我爸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大概是他的签名。我拿着信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发热。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双布鞋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了通信连。通信连的任务主要是保障部队的有线通信,架线、巡线、抢修,活儿不算太累,但技术要求高。连长姓孙,叫孙德胜,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技术过硬,对士兵要求严格,但也很关心人。

“宋庆国,”孙连长翻了翻我的档案,“你是高中毕业?”

“是的,连长。”

“文化程度不错。”他合上档案,“通信兵需要动脑子,你好好学,争取早日掌握技术。”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技术学好。

通信兵的技术活儿不少,要学电工基础、无线电原理、电话交换机的操作和维护。刚开始接触这些,我觉得头都大了。那些电路图、电阻电容、频率波长,看得我眼花缭乱。但我没有退缩,白天跟着老兵学操作,晚上抱着教材啃理论。

连里有一个叫方志明的老兵,技术特别好,人称“活字典”。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找他准没错。但他脾气也有点怪,不爱说话,平时总是一个人待着捣鼓那些机器设备。

我想跟他学技术,可他总是不冷不热的。问他问题,他最多说两句,然后就埋头干自己的事了。我也不气馁,每次他去维修设备,我就跟在后面帮忙递工具,看他怎么操作。慢慢地,他开始愿意跟我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机房值班,方志明也来了。他在调试一部电台,我在旁边整理线缆。弄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终于搞定了,伸了个懒腰,看了我一眼。

“小子,你挺能坐得住。”

我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多学点是点。”

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你知道我为啥愿意教你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眼里有活儿,心里有数。不像有些人,光说不练。”他又吸了一口烟,“通信兵这行,看着不起眼,但关键时刻顶大用。战场上,通信要是断了,那就等于瞎了聋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把它学好。”

方志明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赞许。从那以后,他教我教得更用心了,有时候还会把自己总结的一些经验技巧告诉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时候,营区里的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夏天的时候,我们在野外架线,顶着大太阳,汗水把军装湿透了又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秋天的时候,营区后面的柿子熟了,老兵带着我们去摘,一人分几个,甜得很。冬天的时候,北方的大雪把整个营区都盖住了,我们在雪地里巡逻,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第二年春天,连里接到了上级的通知,说要选拔一批优秀士兵参加军校招生考试。消息一传开,整个连队都沸腾了。上军校,这是多少战士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我也报了名。报名那天,孙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宋庆国,你文化底子不错,这次考试是个机会。但要考上军校,光靠底子不够,还得下苦功。从今天起,你不用参加连里的日常勤务了,专心复习。”

“谢谢连长!”

“别谢我,能不能考上,看你自己的本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紧张的复习。白天在图书室看书做题,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学到半夜。连里的战友们都很支持我,值夜班的时候尽量不打扰我,有人还把自己的复习资料借给我用。

刘大柱知道我报考军校,特意跑来跟我说:“兄弟,好好考,给咱们班争光!”

赵明远也给我写了信,他在大学里过得挺好,知道我要考军校,特别高兴,还寄了一些复习资料过来。他在信里说:“庆国,我就知道你行。当初你没考上大学,不代表你不优秀。加油,等你考上军校,咱们就是校友了!”

我看着信笑了,心里暖暖的。

考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考场设在师部的礼堂里,几十个考生坐得整整齐齐。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深呼吸了几次才平静下来。题目不算太难,大部分都是我复习过的。我一道一道地答,不敢马虎,也不敢着急。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外面阳光灿烂,我眯着眼看了看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的日子。那段时间,我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梦见自己在考试,或者在等成绩,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机房里维护设备,通信员小张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宋班长,连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向连部。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在冒汗。

推开门,孙连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庆国,坐下。”

我规规矩矩地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那份文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他把文件递给我:“自己看。”

我接过来,手有点发抖。那是一份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和鲜红的公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漏掉了什么。

“宋庆国同志,经考核,你已被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学院录取……”

后面的话我已经看不清了,因为眼前一片模糊。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把那几个字看清楚。

“连长,我……我考上了?”

孙连长终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考上了!你小子,没给我丢人!”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笑。孙连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报到吧。”

走出连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营区的西边,把整个营区染成了金色。我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两年了。两年前,我还是一个高考落榜的农村青年,蹲在县一中的台阶上,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而现在,我是一名即将走进军校的军人。

我想起了我妈,想起了我爸,想起了那个在田埂上挥汗如雨的夏天。如果他们知道我考上了军校,一定会很高兴吧。

晚上,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写得特别长,把我这两年来的经历都写进去了。写到新兵连的单杠,写到通信连的机房,写到方志明教我的那些技术,写到孙连长对我的鼓励。最后,我写道:

“爸,妈,儿子没给你们丢人。我会继续努力,当一个好兵,当一个对得起这身军装的兵。”

写完信,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窗外,月光洒在营区的操场上,银白一片。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