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6年的深秋，天已经凉透了，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县城的农机厂当钳工，手里端着个铁饭碗，在十里八乡算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媒人给我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叫秀莲。姑娘人如其名，长得白净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我第一次去她家，心里就犯嘀咕。为啥？她家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秀莲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秀莲娘在屋里抹眼泪，一边给我倒水一边叹气。一问才知道，是为了宅基地的事儿。

那时候农村盖新房正热，秀莲家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把老房子推了准备起两间大瓦房。地基刚打好，邻居二赖子一家就不干了。二赖子是个泼皮无赖，非说秀莲家的新房占了他们家半尺的地界，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本家兄弟，天天来工地闹腾，把刚垒好的墙基给刨了。

“大兄弟，你看这……”秀莲爹磕了磕烟袋锅，一脸难为情，“家里正乱着，让你见笑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却有点打退堂鼓。咱们老百姓相亲，图的就是个踏实过日子，这还没进门呢，就摊上这么个烂摊子，以后指不定有多少麻烦。

那天中午，媒人带着我在堂屋吃饭，秀莲在厨房忙活。突然，院外头传来一阵叫骂声，紧接着“哗啦”一声，刚垒了一半的院墙被推倒了。

“老东西！今儿个你要是不把地界划过来，老子把你家房顶给掀了！”

是二赖子。他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儿子，还有隔壁村的两个亲戚，一共四个壮汉，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院子。秀莲爹吓得烟袋都掉了，赶紧跑出去赔笑脸。可二赖子根本不买账，抬手就给了老爷子一巴掌，把老爷子打得一个趔趄，摔在泥地上。秀莲娘哭着冲出去拉架，也被二赖子的婆娘一把推倒在柴火堆上。

秀莲在屋里听见动静，端着菜盘子就往外跑，结果被二赖子的大儿子一把拽住了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弦“崩”地一下就断了。

我虽然是个钳工，但在部队当过两年兵，练过几年擒拿格斗，退伍后也没把身子骨撂下。我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几步就冲到了院子里。

“放开她！”我吼了一嗓子。

二赖子的大儿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说着就松开秀莲，挥着拳头朝我脸上砸过来。

我没躲，侧身一闪，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膝盖往他肚子上一顶。那小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肚子就跪地上了。

二赖子一看儿子吃了亏，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朝我后脑勺拍过来。我反手一挡，砖头砸在我胳膊上，生疼，但我根本没当回事。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个过肩摔，把他扔到了柴火堆上。

剩下那三个一看这架势，都愣了。二赖子的二儿子和那两个亲戚对视一眼，喊着“一起上”，三四个壮汉朝我扑了过来。

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就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帮混蛋欺负秀莲一家。我护着身后的秀莲，左勾拳右摆拳，脚下使绊子。虽然胳膊上挨了几下，脸上也挂了彩，但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到两分钟，院子里躺倒了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地上的二赖子说：“再敢来闹事，见一次打一次！”

院子里静得吓人。我转过身，看见秀莲正瞪着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感激。秀莲娘扶着墙站起来了，秀莲爹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虚。坏了，这一动手，相亲肯定黄了。人家肯定觉得我是个惹是生非的暴力狂，谁家敢把闺女嫁给我啊？

我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说：“大叔，大娘，对不住啊，把你们院子弄乱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秀莲爹的声音，中气十足，跟刚才判若两人：

“站住！”

我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等着挨骂。

谁知秀莲爹几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这老爷子眼里竟然泛着泪花，那是激动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二赖子一家，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这女婿，我要了！秀莲，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今晚咱爷俩好好喝两盅！”

我愣住了，秀莲也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秀莲爹是个老实人，被邻居欺负了大半年，憋屈得整宿睡不着觉。他不怕穷，就怕闺女嫁个受气包，以后跟着受欺负。那天我那一架，不光是帮他出了气，更是让他看到了一个男人该有的血性和担当。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秀莲家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肉。秀莲爹拿出了藏了好几年的老白干，跟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他没问我工作，没问我家底，就问我当兵时候的事儿。

临走的时候，秀莲送我到村口。月光底下，她红着脸，从兜里掏出一双纳好的鞋垫塞给我，小声说：“以后……常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胳膊上的伤也不疼了，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和秀莲从青丝熬成了白发，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热热乎乎。当年那场架，成了我们村几十年的谈资。二赖子一家后来再也没敢找过麻烦，见了我们都绕着走。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爱情真简单。没有什么房车存款，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有时候，就是一种本能。

男人嘛，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挣再多钱有什么用？而女人要的，也不过就是在你遇到事儿的时候，能有个人挡在她前面，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那年的那一架，打散了我的犹豫，也打来了我一生的幸福。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