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晓伟在翻看阿嬷的阁楼时,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用麻绳捆好的信。最上面一封,开头写着“淑柔”。

阿嬷叫叶淑柔。

晓伟坐在老屋门槛上,镇江初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他忽然想起那部叫《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想起里面那个用潮汕话写信的年轻人。如果爹爹当年写的不是普通话情书,而是用镇江话写的,会是什么样子?

他展开信纸,爹爹的字迹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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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木盒里的光阴

淑柔:

我妈今朝翻箱子,翻出这个铁皮盒子,说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盒子空了好多年,我拿抹布擦了三遍,铁锈味还在。我想,这个盒子以后就装我们的信,你说可好?

昨天在伯先公园看你教隔壁小毛头唱童谣:“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你唱一句,小毛头学一句,唱到“骑花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抄一抄”时,你做了个骑马的动作,辫子甩起来,眼睛亮得像江里的星子。

我躲在梧桐树后头看,没敢出来。镇江话讲“呆头鹅”,我就是那只呆头鹅,看见喜欢的人,脚像钉在地上,动都不会动。

回来路上,经过那家代写书信的摊子。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给一个老太念信。老太的儿子在上海,信上说“一切安好,勿念”。老太听了,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忽然想,淑柔,以后我们的信不要找人代写。我字丑,可每个字都是我自己的。就像我家巷口的烧饼,丑是丑点,可实实在在,一层一层都是手擀的。

对了,我昨天学会一句新话:“疼老婆有饭吃”。巷子里的老太爷们说的。他们坐在巷口下棋,看见小夫妻走过,就会笑着说这句。

我问我妈什么意思,我妈说,对老婆好的人,老天爷都会赏饭吃。我想,那我以后肯定饿不着了。

淑柔,我最近在码头扛大包。一百斤的米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可一想到你,就不觉得重了。工头说我干活实在,不像有些人“滑头滑脑”。镇江人讲“老实不吃亏”,我信这个。就像我对你,实心实意的,不玩虚的。

盒子我放在床头柜里。以后每次给你写信,我就打开它。等到盒子装满了,我就拎着它去你家提亲。你爹爹要是嫌我穷,我就把盒子打开给他看:“喏,这都是我对淑柔的心。”一盒子心,总该有点分量吧?

镇江这两天梅雨天,到处湿漉漉的。你关节不好,记得用热水泡泡脚。我妈说,艾草煮水泡脚最好,我家院子里种了些,回头我给你送点去。

先写这么多。第一封信,不晓得写什么好。就像第一次喝恒顺香醋,不晓得该放多少,怕放少了没味,放多了又太酸。

木生

一九六二年梅雨季 于青云门老屋

晓伟读着信,眼前浮现出阿嬷的样子——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满头银发的阿嬷,而是信里那个会唱童谣、会甩辫子的淑柔。原来阿公年轻时,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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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消失的码头

淑柔:

盒子里的信又多了一封。我数了数,连这封,一共七封。七是个好数字,七天一个星期,七仙女下凡,七夕牛郎织女会……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地“约”哈子?

昨天在江边,你指着一条船说:“木生,你看那船,装了那么多货,吃水这么深,可还是稳稳的。”我说:“因为它晓得要往哪里去。”你转过头来看我,江风吹起你的头发,你笑了笑,没说话。

淑柔,我就是那条船。装了太多话,太多心思,吃水很深很深。可只要晓得你在对岸等我,我就稳稳的,多大的风浪都不怕。

最近码头上在传,说要建新港,老码头可能要拆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码头,我扛了三年大包,每一级台阶都认得我的脚印。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你跟学校老师来写生,坐在台阶上画江景。我扛着大包从你身边走过,汗流浃背,狼狈得很。你却抬起头对我笑:“大哥,歇歇吧,太阳这么毒。”

你那声“大哥”,叫得我三天没睡好觉。

如果码头真的拆了,我去哪里想你?那些台阶,那根你靠过的拴船桩,那片你坐过的阴影……镇江话讲“老地方”,这就是我们的老地方,虽然你大概早就忘了。

对了,我做了件傻事。昨天收工后,我去那根拴船桩那里,用小刀刻了个“木”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以后码头就算拆了,这个字在木头里,跟着木头去别处。就像我在你心里,也刻了个字,你看不见,但它在那儿。

我妈昨天包了秧草包子,非要我给你送几个。我走到你家巷口,又不敢进去,在巷子口转了七八圈,最后把包子给了一个要饭的。回到家,我妈问:“淑柔怎么说?”我说:“她说好吃。”我妈笑了:“那就好,下回再包。”

我撒谎了。

淑柔,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撒过几次谎。这是第一次,为你撒的谎。心里慌得很,像做了贼。可又有点甜,因为这个谎里,有你的名字。

盒子里的信,我都编了号。这是第七封。人家说“七年之痒”,我们才七封信,痒什么?我是越写越踏实。这些信像砖头,一块一块,在垒一堵墙。等墙垒好了,就能挡风遮雨,就能成个家。

天热了,码头上的蚊子多得吓人。我买了盒万金油,送你一盒。你不要嫌弃,码头工人用的东西,不金贵,但实在。蚊子咬了,擦一点,清凉清凉的。

就写到这里。下一封信,我想听你说说码头的事。你记得吗?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木生

一九六五年夏至 于即将消失的老码头

晓伟读到“码头上在传,说要建新港”,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带他去江边,指着那片现代化的港口说:“看,那就是新港。我们以前的老码头,就在那下面,全淹了。”爹爹说这话时,眼神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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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断了的桥

淑柔:

盒子打不开了。不是锈死了,是我自己不敢打开。里头有十三封信了,十三,不吉利的数字。就像我们之间,好像也碰到不吉利的事了。

昨天在巷口遇见你,你低着头走路,没看见我。我喊你,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摇摇头,走了。背影瘦瘦的,像风一吹就倒。

后来听人说,你老爸要把你许给肉联厂厂长的儿子。那人我见过,梳着分头,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我呢?码头工人,一身汗臭,手上全是老茧。

淑柔,我不怕吃苦。码头上的活,再苦再累,我吭都不吭一声。可我怕你吃苦。你要是跟了我,住的是青云门的老房子,夏天热冬天冷,下雨天还漏雨。你要是跟了他,住的是楼房,有自来水,有抽水马桶,夏天有电风扇……

可我还是不甘心。镇江有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那个“自家”,得是心里情愿的才行。你要是心里不情愿,住金銮殿也不快活。

我今天去金山寺了。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站。想起白娘子和许仙,一个蛇精,一个凡人,都能成夫妻,为什么我们不行?后来想明白了,白娘子是千年蛇精,有法术。我呢?我有什么?只有一身的力气,和一盒子的信。

回来时经过那座水泥桥,桥栏杆断了一截。去年夏天,我们在这桥上乘过凉。你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看,牛郎织女星。”我说:“他们每年还能见一次,挺好。”你没说话。现在想起来,你是不是在想,我们连一年一次都难?

淑柔,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要嫁给他了,这盒子信,我怎么处理?烧了?舍不得。留着?看着难过。电影里说,把情书埋起来,上面种棵树。可镇江到处是水泥地,往哪儿埋?难不成扔长江里?让鱼看,让船看,让江水带到海里?

不成。这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是我的心血。就像我妈腌的咸菜,看着不起眼,可费了工夫的——要晒,要揉,要压,要等。

等。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你的消息,等你的决定。就像等长江的涨潮了,该来的时候总会来。

这封信我不准备马上寄。等我想通了,等我能平静地说“祝福你”了,再寄。

或者,永远不寄,就放在盒子里,让它发黄,变脆,最后碎成粉末。

对了,盒子里有片枫叶,是前年秋天在南山摘的。那时候叶子还是红的,现在有点褐了。什么东西都经不起时间,连石头都会风化,何况一片叶子,何况一个人。

淑柔,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我都谢谢你。谢谢你那个下午在码头的笑,谢谢你教会我,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回事——像得了病,治不好,也不想治。

木生

一九六七年深秋 于平政桥边

晓伟读到“眼睛红红的”,鼻子一酸。他记得阿嬷有慢性结膜炎,一到秋天就犯。原来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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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封:迟到的春天

淑柔:

盒子打开了。不仅打开了,我还要往里头放这封信——第十四封。

昨天你来找我了。站在我家巷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是几个苹果。你说:“木生,我跟爹爹说了,我不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巷子里的风呼呼的,吹得你的头发乱飞。我傻傻地问:“什么?”

你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我说,我不嫁别人,要嫁就嫁你。爹爹打了我一巴掌,我还是这么说。姆妈哭了,我还是这么说。”

淑柔,那一刻,我觉得整个镇江城都亮了。西津渡的灯亮了,金山寺的塔亮了,连黑黢黢的长江都亮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一把抱住你,抱得紧紧的,怕你跑了,怕这是个梦。

你说你爹爹说了,要嫁我可以,但得答应三个条件:第一,得有个正经工作,不能一辈子扛大包;第二,得把老房子修修,不能漏雨;第三,得对你,不能让你受委屈。

我说:“我都答应。”

其实我心里在打鼓。码头的工作,说没就没。老房子修修,要钱,很多钱。不让你受委屈……这个最难。人生在世,哪能不受委屈?可我发誓,我受十分,不让你受一分。我吃干,你喝稀。不,我喝稀,你吃干。

从今天起,我有了新目标。以前扛大包,是为了一口饭。现在扛大包,是为了一个家。一百斤的米袋,以前是米,现在是砖,是瓦,是未来的每一天。

我找了份夜班,在纺织厂看仓库。白天码头,晚上仓库,一天睡四个钟头。累吗?累。可一想到你,就不累了。就像喝了醋,酸过后,是回甘。

对了,我学会了一句新话:“苦尽甘来”。巷子里的阿婆说的。她说:“木生啊,苦吃够了,甜就来了。”我想,我的苦还没吃够,所以现在这点苦,是应该的,是必须吃的。像酿酒,要发酵,要等待,急不得。

盒子里的信,我现在敢看了。从第一封看到第十三封,看自己怎么从一只“呆头鹅”,变成一条“装满了心思的船”。看那个不敢进你家门的傻小子,那个在码头刻字的痴人,那个在断桥边绝望的可怜虫。

淑柔,这些信,等我们老了,我念给你听。你肯定会笑:“你这写的什么呀,文绉绉的,酸溜溜的。”我就说:“酸就对了,咱们镇江的醋,不就以酸闻名吗?”

不写了,天快亮了,我要去码头了。今天有三十吨大米要卸,我能多挣五毛钱。五毛钱,能买两斤鸡蛋,或者一尺布,或者……一盘你爱吃的炒蝴蝶片。

等我。

木生

一九六八年立春 于黎明前的油灯下

晓伟放下信,发现最后一页有块水渍晕开的痕迹。是泪水吗?爹爹的,还是奶奶的?他想象爹爹在煤油灯下写这封信的样子,手一定是抖的,字却写得格外有力,像要把信纸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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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封:盒子满了

淑柔: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年纪念日。

盒子早就装不下了。我换了个大盒子,樟木的,防虫。原来的铁皮盒子我也留着,放在樟木盒子里面。像俄罗斯套娃,小的装在大的里头,旧的装在新的里头,就像你装在我心里头。

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我们的儿子都二十八了,在南京当老师。去年添了孙子,你当阿嬷了。你抱着孙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说:“给我抱抱。”你说:“去去去,你手粗,别硌着孩子。”我只好站在旁边看,心里甜得,像吃了十斤蜂蜜。

淑柔,我记得结婚那天,你穿着红棉袄,我穿着中山装。街坊邻居都来喝喜酒,说我“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你爹爹还是板着脸,可敬酒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对我丫头好点。”我说:“你放心。”这三个字,我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们搬了三次家。从青云门的老房子,搬到工人新村,再搬到现在的楼房。房子越住越大,东西越积越多,可这个盒子,我一直带着。儿子小时候翻出来过,问:“阿爹,这是什么?”我说:“这是宝贝。”他打开看,是信,撇撇嘴:“什么宝贝,一堆破纸。”你不高兴了:“怎么是破纸?这是你阿爹的真心。”

淑柔,还是你懂我。

这些年,码头拆了,建了新港。那座断桥修好了,加了栏杆。代写书信的摊子早就没了,人人都会写字了。只有长江还在流,只有金山寺的塔还在,只有你还在我身边。

我退休那天,你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肴肉,有河豚鱼,有蟹黄汤包,全是我爱吃的。我喝了点酒,话就多了。我说:“淑柔,跟了我,后悔不?”你瞪我一眼:“后悔有什么用?退货啊?三十年了,早过了保质期了。”

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你哭了。你说:“后悔,后悔没早点嫁给你。”我说:“现在也不晚,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娶你。”

淑柔,我这辈子,没给你大富大贵,没让你穿金戴银。可我给你写了一盒子信,陪你过了三十个春夏秋冬,和你一起把儿子养大,一起抱孙子。这些,金山银山我也不换。

最近身体不如从前了。腰疼,腿也疼。你说我是当年扛大包落下的病根。我说值得,那一包包大米,扛出了一个你,一个家。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你别笑我。以后……以后想说悄悄话,我就在你耳边说。说不动了,我就看看你。你看电视,我看你。你织毛衣,我看你。你睡觉,我还看你。

镇江有句老话:“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是伴,是彼此的影子。你在前,我在后。你在左,我在右。这辈子,跟定你了。

盒子满了,信不写了。可话还没说完,一辈子也说不完。留着下辈子,下下辈子,慢慢说。

淑柔,谢谢你。谢谢你当年的不嫁,谢谢你后来的不离,谢谢你这一生的不弃。

木生

一九九八年腊月初八 我们结婚三十周年

尾声

晓伟合上最后一封信,已是黄昏。夕阳透过老屋的窗棂,照在那个樟木盒子上。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信,用红绸带捆着,一共三十五封。从一九六二到一九九八,从青春到白头。

奶奶去年冬天走的,很安详。爹爹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早上家人发现时,他也走了,表情平静,像睡着了。

邻居都说,这是修来的福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晓伟把信小心地放回盒子。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奶奶临终前,指着柜子,却说不出话。她是想说:“木生,把盒子……给孩子们看看。”

不是看信,是看一种活法——镇江人的活法,踏踏实实,认认真真,把日子过成诗,把情书写成日子。

晓伟盖上盒子,轻轻说了句镇江话:“爹爹,奶奶,我晓得了。”

窗外,长江水静静流淌,千年不变。

从铁皮盒到樟木盒,从码头工人到退休老人,变的是时代与容颜,不变的是长江水般的深情。

正如电影所传达的:最动人的情书,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岁月本身——是每一天的相濡以沫,每一次的选择与坚守,每一次在时代变迁中握紧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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