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准备锁门去镇上买袋米,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停了辆白色的轿车。

这在我们村里可不多见。我们村穷,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尽是些老弱病残,平时连个三轮车都少见,更别说小轿车了。我多看了两眼,心想八成是走错路的,也没在意,低头继续锁门。

“二狗!二狗!”

谁喊我?这年头还有人叫我小名?我抬头一看,车边上站了个男人,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烟,正冲我咧嘴笑。我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硬是没认出来。直到他身后走出个女人,矮矮胖胖的,梳着短发,手里牵了个十来岁的男孩。

那女人我盯着看了好几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大舅?”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男人笑得更欢了,一口烟熏的黄牙,“咋的,连你大舅都不认识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是我大舅。

我大舅,那个二十八年前跟同村姑娘私奔、从此音信全无的大舅,回来了。

他走的那年我才六岁,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那件事闹得太大,整个村子翻了天。

那会儿大舅二十三,高高瘦瘦的,在村里算长得精神的。他人不坏,但从小就不安分,十五六岁就开始往镇上跑,跟一帮二流子混在一起,不学好。我外公活着的时候没少揍他,皮带都抽断了好几根,没用,越打越犟,越打越不听话。

后来外公走了,大舅更没人管了,整天不着家,地里的活全扔给我妈和我外婆。我妈提起他就咬牙切齿,说他是“讨债鬼”,上辈子欠他的。

那姑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小周。小周家就在邻村,比大舅大两岁,长得一般,但会说话,嘴甜,见谁都能唠两句。她跟我大舅怎么好上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有一阵子大舅突然不往外跑了,天天往邻村跑,还开始下地干活了。我妈那时候还挺高兴,以为大舅开窍了,懂事了。

结果高兴了没两个月,有天晚上大舅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来说,大舅跟小周跑了,小周家里翻了天。

这事搁现在不算啥,年轻人私奔嘛,电视里天天演。可那是二十八年前,在我们那个连条水泥路都没有的村子里,这就是天大的丑事。小周家兄弟三个,个个都是暴脾气,听说妹妹跟人跑了,直接打上门来,把我家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还把我外婆推倒在地,摔断了手腕。后来我妈带外婆去镇上卫生院接骨,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活动,但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哼哼。

我妈去评理,被人家一句“你弟弟拐走我妹妹,我还没找你要人呢”噎得说不出话。

后来小周家报了警,派出所来人问情况,可人早就跑没影了,上哪找去?大舅跑了,外婆气得半死,天天在家骂,骂完又哭,哭着说要是老头子还在就好了。我妈也骂,骂完了还得伺候外婆,还得下地干活,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得跟条狗一样。

那段时间家里真是暗无天日。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真想死了算了,可想到我才六岁,又舍不得。

大舅这一跑,就是二十八年,一个电话都没有过。

起初还有人偶尔提他,后来慢慢就没人提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外婆临终前嘴里念叨的都是外公的名字,没提大舅一个字,我妈说她这是寒了心,宁愿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妈去年也走了,走的时候六十七,被糖尿病折磨了好几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守在床边,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好了,不用再遭罪了。

办完我妈的丧事,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大舅跟我妈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人站在稻田边,都笑得很开心。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很久,心想大舅要是知道我妈走了,会是什么感受?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我面前,笑得跟照片上一样,只是老了很多。

我妈却看不到了。

“进来坐吧。”我开了门,声音有点干。幸好前几天回来拿过东西,水电都还通着,就是灰大了点。

大舅转头冲车上喊了一声,“下来吧,到了。”

车门开了,先下来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挂着两个大耳环,一脸的不情愿,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嘴嘟得能挂油瓶。接着又下来个男孩,比女孩小一点,也是低着头玩手机,看都不看四周一眼。

大舅介绍说这是他闺女和儿子,在上海生的,都没回过老家。

我点点头,把门大敞开,让他们进来。那矮胖女人——就是我舅妈,当年那个小周,冲我笑了笑,拎着两大袋子东西往里走。我赶紧接过来,沉甸甸的,都是些从上海带来的吃食。

“别客气,都是些点心,给孩子带的。”舅妈说话带着点上海腔,但底子还是我们这边的口音,听着别扭又亲切。

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平时就住在店里,老房子好几年没住人了,落了一层灰。我拿了块抹布把桌凳擦了一遍,又去隔壁婶子家借了壶开水,给他们泡了茶。大舅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站在堂屋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没说话,把烟掐了,揣进兜里。

那两个孩子嫌弃得不行,女儿捂着鼻子问有没有空调,儿子直接说“这里好破”,被大舅瞪了一眼,不吭声了,但脸上还是写着不情愿。

大舅坐在以前外公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扶手上磨得发亮的地方,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房子跟我走的时候没啥变化,”他放下茶杯,声音有点哑,“就是旧了些。”

我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舅妈坐在旁边,不停地搓手,看着也不自在。那俩孩子早跑院子里玩手机去了,一刻都不想待在屋里。

沉默了一会儿,大舅开口了:“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八月。”

“啥病?”

“糖尿病,后来并发症,肾也不行了。”

大舅“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吹了半天却没喝。舅妈在旁边红了眼眶,小声说了句“大姐是好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本来想问他这二十八年都干嘛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问了又能怎样?人都老了,回来了,以前的事再揪着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大舅自己倒是先说起来了。

“当年跑到上海,身上就两百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慢慢散开,“头两年最难,睡过桥洞,捡过垃圾,饭都吃不上。后来找了个工地搬砖,一天十五块钱,干了一个月,老板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舅妈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说有一年冬天实在熬不下去了,大舅差点去偷东西,在人家店门口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敢,回来抱着她哭了半宿。

“后来慢慢就好起来了,”大舅弹了弹烟灰,“在厂里找了个活,做了几年,攒了点钱,租了个小门面卖早点。你舅妈也能干,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忙到上午十点,下午还得去厂里上班。就这么熬了七八年,总算把日子过起来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说心酸吧,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怪不得谁;说不同情吧,又觉得确实不容易。

“那你为啥一直不回来?”我还是问了出来。

大舅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都没觉得,烫了一下才回神。

“不敢回来。”他说,声音很低,“刚开始是没脸回来,觉得自己混得不好,回来丢人。后来攒了点钱,想回来看看,又怕你外婆还在生气,怕你妈骂我。再后来……拖得越久越不敢回来,总觉得对不起这个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舅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其实好几次过年大舅都想回来,买了票又退了,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看着她哭,心里突然有点来气。不是气他们走了不回来,是气我妈这辈子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到头来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可我又能说什么呢?说“都怪你们”?说了又有什么用?

“你们这次回来是……?”我没把话说完。

大舅掐了烟,叹了口气,“你舅妈身体也不太好了,我就想着,趁还能走动,回来看看。看看老家变成啥样了,给咱妈上个坟。”

给咱妈上个坟。

他在说“咱妈”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嘴唇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像是习惯性地把情绪压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带他们去给我妈上坟。我妈葬在村后面的山坡上,跟我外婆挨着。路不好走,刚下过雨,泥巴能没过脚踝。那两个孩子死活不肯去,说鞋子会弄脏,舅妈哄了半天也没用,最后就我跟大舅两个人去。

路上碰到几个村里人,都认出了大舅,但没人打招呼,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走开了。二十八年的时间足够冲淡很多东西,也足够让一个村子变得冷漠。大舅倒是冲人家笑了笑,也没人回应。

到了坟前,大舅站了很久。他蹲下来,用手拔坟边的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指甲里塞满了泥。我看着他的手,粗糙得不像话,指关节粗大,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苦活的手。

他拔完了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放在坟前,又点了一根自己抽。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就开始发颤,“我回来看你了。”

就这一句话,再没下文了。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哭。我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但没出声,就让他哭。等他自己慢慢平复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对我说:“走吧,去看看你外婆。”

外婆的坟在另一头,隔了几十米。大舅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走到坟前“扑通”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闷闷地响。他跪在那儿不起来,肩膀又抖了起来,这次哭出了声,像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又难听的嚎叫。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二十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人,现在不过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头子。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爱情,却失去了所有其他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讲了些上海的事。说那会儿为了让孩子在上海上学,费了多大力气,花了不少冤枉钱。说两个孩子都不争气,女儿初中毕业就不想读了,整天在外面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儿子更不省心,打游戏上瘾,学习成绩倒数,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

“你说我这辈子图啥呢?”他苦笑了一声,“年轻时候觉得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吃再多苦都值。现在想想,吃苦是不怕,可孩子怎么办?我们自己没文化,吃了没文化的亏,想让他们好好读书,结果一个比一个不听话。”

“当时要是没走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没想过。”

我信他没想过。很多事一旦做了,就再也不会去想“如果没做会怎样”,因为想了也没用,日子还得照样过。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会像鬼一样冒出来,吓自己一跳,然后又赶紧压回去。

他们在老家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大舅把村里走了个遍,去看了一眼早就荒了的田地,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两瓶酒,去邻村看了一眼周家的老房子。周家早就没人了,兄弟三个都去了外地打工,房子塌了一半,院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舅妈站在老房子前看了很久,没进去,也没哭,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大舅突然跟我说要走了。我有点意外,以为他们会多待几天,毕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舅说算了,该看的都看了,看多了心里难受。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舅妈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用手摸了摸墙上的青苔,摸了摸那棵老枣树,什么也没说,红着眼眶上了车。

那两个孩子还是全程玩手机,对这一切毫无感觉。他们回到这里,就像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会有任何留恋,因为这里跟他们毫无关系。

倒是大舅上车之前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二狗,”他说,“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啥事给大舅打电话。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咱妈……可日子还得过,你有空去上海玩,大舅招待你。”

我点点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舅妈在车里冲我招手,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但隔着车窗听不见。我冲她笑了笑,也招了招手。

车子发动了,白色的小轿车慢慢驶出村口,过了老槐树,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得很高,慢慢散在天上,像要散到上海那么远。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数字,墨水有点洇开了,但还能看清。我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裤兜最深处。

回屋继续看电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大舅跪在外婆坟前哭的那一幕,还有那句“不敢回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再想回头,路都没了。”

她这话是说大舅的,也是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