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 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
以下观点整理自程实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0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28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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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多，中国贸易持续呈现“超预期”表现。很多金融机构和首席经济学家对中国贸易的预测都曾低估实际结果，而且这种低估持续了较长时间。事实不断修正模型和判断基准，但新的事实仍然继续超预期。这提示我们，在贸易量的变化之外，中国贸易可能正在发生更深层次的质变。
要理解这种变化，不能只看出口规模和宏观变量，还需要从全球价值链视角观察中国贸易的新变化。中国贸易韧性的背后，是结构、能力和价值链地位的提升。换言之，中国贸易之所以能够在变乱交织的全球环境中保持韧性，关键在于过去十多年久久为功的能力建设。
一、全球贸易路径越来越难以绕开中国
全球贸易秩序正在发生重要变化，但中国贸易表现持续亮眼。从全球价值链角度看，一个重要原因是，全球贸易路径越来越难以绕开中国。其他国家在动荡环境下做生意时，会发现最优贸易路径选择往往仍绕不开中国，这是中国贸易韧性的重要来源。
基于亚洲开发银行相关基础数据测算可以看到，中国作为全球供给中心的结构性角色正在持续增强。在全球生产分工网络和价值流动中，中国已经成为连接最为密集的出口节点，稳居全球出口中心度首位。中国出口创造的增加值，正通过高度密集的网络路径广泛嵌入全球各地生产函数。
中国当前贸易量上的表现，源自过去十多年基础能力建设的积累。中国通过区域经济一体化和广泛贸易联系，持续增强了自身在全球生产网络中的枢纽地位。从全球价值链网络看，中国在全球生产供给中心中的角色不断扩大。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和美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和影响力都在上升。这说明，中美关系不仅关系两国贸易，也关系全球贸易体系稳定。中美两国对全球贸易具有“双核稳定”作用，中美关系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双边层面，也体现在全球离不开中美稳定作用这一基本事实上。
中国也正在成为难以替代的超级“路由器”。从不同国家在全球生产路径上的不可替代性以及与全球重要贸易枢纽的关联程度看，中国呈现出明显的全能型中枢角色。与其他重要经济体相比，中美两国在全球贸易网络中的核心稳定作用更加突出。
同时，中国出海正从“产品出海”走向“跨国建链”。第一阶段是产品出海，把产品卖出去；第二阶段是产能出海，把工厂建出去；第三阶段则是生态出海，把中国一整套供应链向外延伸。这意味着，中国正在通过更加深度的供应链延伸，与贸易伙伴分享扩链利益，并进一步增强全球贸易网络中的枢纽角色。
概括来看，中国贸易路径难以被绕开的原因主要有三点。第一，出口中心度全球领先，增加值输出网络高度密集，中国生产广泛嵌入各国生产函数。第二，结构依存度较高，产业链全谱系优势使绕开中国的机会成本很大。第三，核心关联度位居全球前列，跨国建链正在把中国的枢纽优势向外延伸。
二、中国制造持续升链，价值创造空间正在打开
中国贸易韧性的第二个来源，是制造业沿全球价值链持续上移，价值创造空间不断打开。全球价值链不仅体现供应链分工，更体现利益分配和增加值形成。贸易不能只“赚吆喝”、只追求体量，更要形成影响力和持续盈利能力。
当前全球价值链出现“微笑曲线陡峭化”的新变化。也就是说，价值链不同位置之间的收益差异正在扩大，越位于微笑曲线两端，在价值链中的获利能力、话语权和影响力就越强。因此，看贸易不能只看规模，更要看能力、地位和影响力。
从实证测算看，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正在改善。通过测算衡量一国在上游中间品供给端与下游加工端相对强度的全球价值链位置指数，我们发现2017年至2024年，中国相关指数从0.85升至0.98。这说明中国正在从过去偏重加工装配的状态，逐步转向更具持续影响力和盈利能力的位置。
从细分行业看，中高端制造业已经成为中国出口价值的核心载体，出口结构“含新量”持续提升。电气光学设备是中国增加值创造能力最强的出口行业，其规模远超其他行业。高技术产品正在加速引领中国外贸增长。进口侧也体现出结构性特征。电气光学设备深度嵌入全球分工网络，进口集中度和依赖度也较高；精炼燃料、采矿等能源产品则具有地缘冲击型脆弱性，是外部冲击向国内传导的重要渠道。这种结构性分析既能看到中国贸易韧性的来源，也能识别脆弱性所在。
价值链攀升正在把中国的规模优势转化为价值优势。中国制造正从加工装配端向中间核心产品供给端转型，从规模创造逐步转向价值获取。电气光学设备等高附加值中上游制造业规模全球领先，竞争力突出。
外部压力也在加速本土化替代和高端制造跃升。面对外部冲击，中国通过价值链持续上升和产业能力持续增强来提升贸易韧性。这是中国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实现破局的重要方向。
三、政策重点应从贸易规模转向微观竞争力和价值链攀升
中国贸易韧性更多源自过去十年微观能力建设，而不是某个短期宏观环境变化。中国是贸易强国，但这种强更多体现在微观层面，体现在中国企业在产业链和价值链两个链条上的向上攀升，以及全球话语权和影响力增强。
因此，政策不能只从量的角度思考贸易问题，更要从质的角度思考贸易。接下来政策重点应是进一步提升中国贸易在微观层面的竞争力，帮助不同产业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上持续向上攀升。这比单纯追求出口规模更加重要，也更能支撑贸易长期韧性。
一方面，要强化中高端制造业的价值创造能力。对于已经具备全球竞争力、位于价值链上升通道中的行业，应继续支持其研发、标准、品牌和供应链组织能力提升，使其从规模优势进一步转向价值优势。
另一方面，要对外部冲击的脆弱环节进行精准补强。能源、资源以及部分关键中间品仍然是外部冲击的重要传导渠道，需要通过进口来源多元化、战略储备、供应链安全建设以及技术替代来降低风险。
还要支持中国企业从产品出海、产能出海走向生态出海。跨国建链不仅是企业全球化布局，也是中国贸易枢纽优势向外延伸的重要方式。通过与贸易伙伴共同建设供应链和产业生态，中国贸易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形成稳定性和影响力。
总结来看，中国贸易的超预期不是偶然现象，而是全球价值链中地位变化、产业能力提升和企业微观竞争力增强的结果。未来实现贸易高质量发展，关键不在于简单扩大贸易量，而在于持续提升价值创造能力、全球网络影响力和产业链韧性。只有沿着全球价值链持续向上，中国贸易才能真正行稳致远。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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