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之道
吴琪/文
当一个经济体开始用外部冲击来解释内生的衰退时,诊断就已经错了。欧洲对产能过剩的声讨,掩盖的是其旧有产业坐标系正在加速失效的现实。而这种误诊的代价对任何身处技术封锁与转型期的经济体,包括中国在内,都是必须引以为戒的警钟。
产能过剩无疑是过去两年欧洲产业政策领域最高频的词汇。从针对电动车的反补贴关税,到蔓延至钢铁、化工乃至清洁能源的贸易救济,潜台词大同小异:欧洲制造业的疲态不是自身体系出了问题,而是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产出太多、太便宜。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理性的经济学分析,但在产业战略的视角下,这却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误诊——巧妙地把一个结构性的内生转型难题,转嫁给了一个外部对手。在政策经济学中,我们不妨称之为“归因陷阱”。
错位的诊断:根因、加速器与外部冲击
诊断任何一场产业困境,首先要在逻辑上厘清三个层级:根因是病灶本身,源于产业竞争力的结构性老化,药方是痛苦的重构;加速器是催化剂,让原有病程急剧加快,药方是战略性的缓冲;外部冲击是外来的一击,只有这层因素,才真正适用关税与设防。
三者一旦错位,药就必然开错。归因陷阱的要害,正是把本属于“根因”的结构性痼疾,强行搬进了“外部冲击”——因为外部归因的药方省力得多。
中国的新能源与高端制造产能是真实的,但绝不是欧洲产业衰退的根因,而是加速器,是让欧洲旧有产业优势失效提前显形的显影剂。把显影剂当作病因,试图用高昂的关税去治疗一种结构性的基因老化,注定是徒劳的。
坐标系变迁:嵌入型优势如何沦为惰性
要看清这场误诊的荒谬,必须先理解欧洲过去几十年的胜利是如何获得的。
以德国为代表的欧洲制造业,其核心竞争力是建立在一种极深的“嵌入型优势”上。发动机、变速箱、精密机械、工业自动化、特种化工……这些能力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产品,它们被死死地写进了全球客户的规格手册、工艺标准和长期供应关系中。一旦嵌入,壁垒森严,极难替换。
然而,这种优势有一个致命的前提:所嵌入的技术轨道必须保持延续。轨道一旦发生范式转换——从内燃机转向电动化、从机械定义转向软件定义、从零部件卓越转向平台化集成——嵌入最深、最牢固的那部分旧资产,不仅无法平滑迁移,反而会变成历史包袱。深度没有消失,但坐标系迁移走了。曾经坚不可摧的护城河,开始像大象转身的惰性一样起作用。
欧洲的宏观产业结构为这种惰性提供了硬支撑。汽车业撑起了欧盟近三分之一的私人研发投入,是欧洲创新体系的承重墙。但在新范式的关键节点,欧洲几乎全面缺席:传统车企的研发人员仅有约15%专攻软件,新进入者却高达40%;欧盟已投产的动力电池产能,九成被亚洲厂商掌握;全球化工市场中,欧洲份额已跌至一成出头,中国占据近一半。
欧洲并未失去制造能力,而是工业附加值正向它不占优的新位置大规模迁移。这场冲击在各国之间并不均匀,德国的产业模式恰好坐在了转换的正中心。
误诊的代价:时间窗口与被征用的王牌
面对底层的范式转换,欧洲没有反求诸己,而是再次陷入十年前就曾犯过的归因错误。
21世纪初,当意大利和法国的乘用车产量出现腰斩式下滑时,这本该被读作范式转换的早期警报,却被欧洲内部解释为“意大利的产业碎片化”或“法国的劳动力刚性”。警报被封锁在了国境线内,没有传导到工程过硬的德国。
如今,同样的反射弧正在重演。2025年,中国机床出口首次超过德国。德国机械行业的本能反应,是再次呼吁布鲁塞尔对所谓“不公平补贴”加征关税。从汽车到机床,这套外部归因的叙事正被一个产业接一个产业地复制。
这种误诊为什么让人上瘾?因为在政治和游说周期里,外部归因永远是最省力的捷径。承认根因在内部,意味着要触动旧的利益格局、重新积累人才与工艺,那是十年以上的痛苦工程;而归因于对手,只需把贸易防御的墙筑得更高。
但时间正在施加最严厉的惩罚。中美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和先进制造领域的战略博弈,正替所有转身缓慢的经济体把时钟疯狂拨快——标准被加速重写,供应链被加速重构,旧位置在加速贬值。对于欧洲而言,每一次误诊消耗的都是最稀缺的资源:在范式彻底翻面之前重构的时间窗口。
阿斯麦的光刻机困局就是最现实的注脚。作为欧洲手里的一张技术王牌,它是全球唯一的EUV光刻机供应商。可这张牌怎么用,越来越不由自己决定。在华盛顿的管制节奏下,其对华系统销售的份额正被逐年强行压减,预计从2024年约40%降至2025年的三分之一,2026年更将压至两成。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地缘经济真相:嵌入型优势只有在保有自主动用权时才是资产;一旦被更大的地缘政治玩家征用,最深的优势也会从筹码沦为人质。
这背后是一条贯穿的判断,我将其称为“适应性产业战略”——研究一个经济体如何在技术封锁与范式转换中重新定位。它的核心常识很简单:决定一个经济体长远命运的,不是当下有多强,而是其优势嵌在哪条技术轨道上,以及那条轨道还能走多久。
警惕“反向归因陷阱”与能力折旧
欧洲这面镜子映照出的不只是莱茵河畔的焦灼。在这一轮全球价值链的剧烈重组中,任何面对真实外部约束的经济体,都有把“外部冲击”误填进“内部根因”的诱惑。
这正是中国当下必须高度警惕的陷阱。
当我们审视国内正在经历的新旧动能转换与宏观换挡时,最容易产生的政策与舆论本能,就是把困难全面归咎于“脱钩断链”或“外部打压”。美国的技术封锁与“小院高墙”是真实的,正如欧洲面对的中国产能是真实的一样,但“真实”也恰恰是归因陷阱最隐蔽的伪装。
以半导体产业的突围为例。面对层层加码的出口管制,最省力的归因捷径就是把产业爬坡的艰难与部分项目的失利,统统算在“外部绞杀”头上。封锁是冷峻的现实,但这绝不是病灶的全貌。
若把封锁误当成全部的根因,药方就会滑向两种典型的错误:一种是用海量的盲目补贴催生出大批追求短期套利的低质项目;一种是各地一哄而上,低水平重复建设成熟制程产线。这些动作看似是对外部压力的积极防御,实则是在旧逻辑里的低效空转。
更深一层的错位在于战术打法本身——把封锁当成根因,突围思路就极易塌缩成“哪里被卡就攻哪里”的单点思维。但决定一条产业链能否真正走通的,往往不是某一个被卡的点能否被砸钱拿下,而是多点突破之间能否被组织、被吸收、被系统地连接起来。
华为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具有穿透力的破局样本:它打破的正是这种线性的单点思维。华为没有在封锁方设定的旧度量衡,如极致的先进制程节点上死磕硬追,而是把竞争的标尺转移到了自己能掌控的维度,用芯片、互连、底层架构的多层协同去逼近同一个算力目标。这是系统级的重构,不是单点的盲目突击。
因此,真正稀缺的能力不是攻下某个孤立的技术点,而是把分散的突破组织成体系,这种底层的“系统工程与组织能力”,恰恰是简单粗暴的“砸钱攻点”思路最容易忽略的。
那么,中国半导体遇阻真正的根因是什么?是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在应用端和组装层快速进行“价值捕获”,却长期欠下了底层材料、EDA软件、核心设备等硬核环节的“价值创造”;是基础科学研究生态的薄弱,是产学研之间的结构性脱节,更是实验室成果与稳定量产之间,那道被称为“翻译层”的中间工程能力始终没有长厚。这些才是真正的病根,需要靠补齐中间层、深化体制改革、给基础研究留足耐心来解答。
换句话说,美国的制裁并不是中国芯片底层短板的制造者,它同样是一剂暴烈的显影剂。它用极端的外部冲击方式,把我们原本可以再拖几年才去面对的内生缺陷,提前摊在了台面上。
这里还有一笔常常被忽略、和欧洲对称的“时间账”。把外部封锁当成唯一的故事讲得越久,外部叙事越自我强化,内部的“能力折旧”就越深——人才、工艺以及对全球前沿的敏锐感知,都会在相对封闭的系统里慢慢钝化,渐渐退化为只在既定框架内做微调优化。最大的战略风险不是少攻下几个孤点,而是错过了把产业中间层彻底补厚的时间窗口。
走出反向归因陷阱,绝不是否认外部封锁的存在,而是要保持一种战略清醒:把外部封锁放回“加速器”那一格,把“根因”的位置坚决留给自身的结构性改革。
病因不在对岸
决定一个经济体长远命运的,从来不是对面竖起了多高的墙,而是自己的优势究竟嵌在哪条技术轨道上,以及这条轨道通向何方。
欧洲把范式转换错读成了产能过剩,中国则要警惕把转型阵痛简单归咎于外部打压。这两种误诊虽然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付出的代价却惊人地一致——在最需要重构底层逻辑的历史关头,把最宝贵的精力与时间挥霍在了修补旧城墙上。
把显影剂误当成病因,无论发生在哪一边,开出的都是错的药。病因不在对岸,永远在自己脚下。
(作者系前罗兰贝格中国区总裁和埃森哲大中华区副主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