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个时代,夏天是被蝉叫醒的。
天还蒙蒙亮,第一声蝉鸣就从东南角那片杨树林子里钻出来,细细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在揉眼睛。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接着就是一片了。那声音穿过晨雾,漫过山梁,淌进每家的窗户缝里,把男人们从炕上拉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点着。整个村子就这么醒了。
林子离家不远,出了门顺着山路往东南走,过一道浅浅的沟就到了。那些杨树,边上的几棵两个人都合抱不拢,越往里越细,但也都碗口粗了。树冠蓬蓬地罩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大人们说,这片林子是爷爷的爷爷那辈人栽下的,是给后人留的阴凉。这话我小时候不懂,只知道暑天的晌午,外面热得能晒化柏油路,一钻进林子,人就活了。
在林子里,蝉声是另一种时间。它不像日头那样毒辣地往下砸,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软软的,绵绵的,把你裹住。男人们躺在凉席上打盹,呼噜声和蝉鸣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女人们做着针线,嘴不停,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手里的线密密地走,蝉声也密密地走。我们孩子是坐不住的,扛着粘竿满林子跑,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子,一脚深一脚浅,像是踩在梦里。
现在想起来,那片林子不只是给我们阴凉,它把整个村庄都托住了。庄稼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身子是弯下去的,脊梁朝着天。可在林子里,人是直起来的,可以躺,可以坐,可以仰着脸看树叶缝里的碎光。蝉声罩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有那么一会儿,人像是飘起来了,飘到那些声音上面,看见自己的身子还在底下躺着,树叶子在风里翻动,银白银白的。
蝉分三种。小景景最小,叫声细细的,像小姑娘在练嗓子;蚧蟟子中等,叫起来没完没了,但听着踏实;熟了最大,也最晚,要到大暑天才出来,叫起来“熟了——熟了——”,一声一顿,像是在催着什么。
三种声音叠在一起,高的高,低的低,谁也不压谁,就那么自自然然地混着。有时候叫声突然全停了,林子静得能听见树叶呼吸。过一会儿,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又慢慢响起来,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像水波一样荡开。
我们孩子最盼的是傍晚。天黑下来,蝉不叫了,蚧蟟龟开始出洞。摸黑围着树转,从树根一直摸到够不着的地方。雨后的晚上最多,空气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青草味,青蛙在远处叫,天上的云彩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手里摸到一个正在往上爬的小东西,心里就跳一下,像是摸到了夏天的心跳。
父亲后来跟我说,蝉要在土里待上好几年,最长的要十几年,才能爬出来,脱了壳,叫一个夏天。我当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那些漫长的、闷热的、无所事事的午后,因为有蝉声陪着,日子就变得厚实了,有了分量。
村子里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走了。那片杨树林,前些年回去,也没了。说是改成了梯田,种上了果树。我在那片地里站了很久,想找一棵当年的树桩子,什么都找不见。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和四十年前一样。
我突然想,或许蝉声从来不是从林子里来的,是从时间里来的。它在地下等了那么多年,就为了上来叫那么一阵子,然后死去。我们也是在时间里等,等一个夏天,等一阵蝉声,等自己慢慢变成树根底下的土。
新栽的果树还小,没有蝉。远处村子里的房子都是新的了,路也是水泥的了。我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听见了。先是远远的一声,细细的,嫩嫩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然后就是一片了。那声音穿过四十年的尘土,把我整个罩住。
蝉还在叫。只是听蝉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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