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咱国在古代,皇帝总爱做一件事--一拍脑袋,上马一个大项目,暂且苦一苦百姓,以举国之力保其完成。
比如郑和下西洋。人家国下西洋是为了贸易,咱国是为了宣传友谊。而且咱这还是以举国之力宣传友谊,搞了200多艘船,上面有两万多人,去了七趟。
也有皇帝不自知,多拍了几下脑袋,同时上马了几个大项目。说的就是隋炀帝,同时上马三个项目---征高丽、挖大运河和下江南开party,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多数情况下,仅仅上马一个大项目,咱国在古代还是能做到的。
虽然这个大项目在多数情况下并不科学,但咱国古时相信“与天斗其乐无穷”,在举国之力的加持下,人的主观能动性是必然能战胜科学。
今天聊得这个大项目,就是漕运。
明清时候的统治者定都北京,为了养活随之而来的庞大行政和军事人员,每年都需要从南边运够一百万人吃一年的400万石粮食。
(这个数量不大,仅占咱国去年进口小麦品类的2%,或大豆进口量的2‰)
为了运送这些粮,咱国不选择海运,而选择开了一条河用来漕运。
然而,漕运的成本极高。根据左宗棠的老师贺长龄考证,每年河运的直接运费即达800万石米,相当于每往北京运1斤米,路上就要吃掉2斤。
800万石米的路费,换成银子相当于咱国当时财政收入的1/4.
如果明朝每年省下这些钱,投入到东北边防或西北赈灾,就没清朝什么事了。
这还不是最大的费用。明清时代,大运河要穿过黄河,而黄河是地上河,古代中国从来没有成功治理过,“三年两泛滥,百年一改道”。为了防止泛滥的黄河把大运河淹了,明朝搞了个“太行堤”,让整个苏北地区成了泄洪区,每两年就要淹一次,中国最繁荣地区的半个省就成为维持大运河的代价。
然后每年苏北人就去上海和苏南要饭,持续了几百年,搞得到现在苏南人还歧视苏北人。
而如果使用海运,只需要160万石,是河运的1/5 ,当然更不存在泄洪区什么事。
咱国在当时拥有领先世界的海运技术,不然郑和也不可能下西洋去跟世界人民搞友谊了,可为何明朝时的皇帝们还是做出以举国之力对抗科学的选择呢?
更让人绷不住的是,清朝接下来也这么做了.....
为何“举国之力”有如此强大的惯性?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二、
先聊聊大运河的代价。
大运河不像大家想象的一样,是一马平川一帆风顺。
大运河是“与天斗”的产物,是“逆天而为”,需要穿山越岭,通过大片山峦丘陵。河水需要先上坡,再下坡,其最高点山东临清的海拔近40米,而最低点杭州市0米,这意味着大运河一路上要上“十层楼”。
为了让船只“上楼”,咱国研究出澳闸技术,即用闸门把河水一段一段地“锁”起来,当船要逆流上坡时,前面的闸门关闭,后面的闸门打开,让船进入两个闸门之间的“蓄水池”;然后关闭后闸,打开前闸放水,随着水位上升,船就被“抬”了上去。
在落差极大的山东段,明清时期在短短一百公里内就修了40多座船闸。粮船走这里就像在上台阶,每过一闸都要耗费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与此同时,在所有过闸处,都需要纤夫拉纤。(在逆水时、水浅时也需要)平均每条粮船需要20名纤夫,而明朝漕运体系总共有约12000条船。
纤夫还是编制外的下等人,为了维持大运河系统的运转,明朝在沿线养了十二万编制内的漕军。
都燕而后,岁漕四百万石,十有二总领 ,卫一百四十,旗军十二万六千八百人,輪年值运。---- 《明夷待访录 · 兵制一》黄宗羲
除此以外,这里还有多如牛毛的官。在明代,大运河系统有总督都御史一员,总兵一员,把总南京、浙江、江北道隶、江南道隶各二员,中都留守司江西、湖广、山东各一员 ,监兌户部主事二员, 儹运御史一员 ,押运参政一员,理刑部主事一员......
另外,这一路上还极其耗时,海船一年能往返三趟,而通过大运河一年只能往返一趟。
所以“运1斤米路上要吃2斤”就不奇怪了。
三、
“运1斤吃两斤”只是基本的运营成本。大运河还像个别地区的道路一样,每年都要修。
明、清时期,大运河长期每年需要投入的维修经费在200万两白银左右,占国家总收入的5到10%。
啥概念?拿出去年咱国家财政收入的10%,能新建12条京沪高铁。维修大运河在当时是一项政治任务,事关皇帝能不能吃上饭,再多钱也要砸进去。
为什么大运河的维修费用如此之高?
因为这是咱国“以举国之力战胜科学”的产物,其横跨了黄河、长江、海河、淮河等五大水系,中间又是上山又是下河,有上百个水闸,极容易出现问题。
尤其是大运河要横穿黄河。为了不让黄河的泥沙把运河淹没,朝廷被迫开展了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生态工程之一——蓄清刷黄。古人必须修筑长达数十公里的洪泽湖大堤,把淮河的水憋成一个巨大的悬空水库,用清水去冲刷黄河(当时的黄河和淮河在下游合流了)。
当时用大坝憋出来的洪泽湖,面积是今天2倍,水位也比今天高3米多,借此来冲刷黄河的泥沙。
总之,这种“战胜科学”的工程既要防被堵塞,也要防泛滥的黄河水淹掉,沿途处处都是工程,每年都在疯狂吞噬银两。
然而,相对于天灾,沿途百姓最怕的是人祸。明朝的官员在收漕运的粮食时,至少会要求百姓多交法定数量的一倍,三倍五倍也非常正常,百姓有沉重的负担。
这事情的根子还是出在朱元璋上。明朝的建立者朱元璋是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的农民出身,咱国特殊时代首先搞“大包干”的小岗村就是这个县的。朱元璋这个皇帝不同于贵族出身的李世民、赵匡胤等,小农意识严重,具体表现就是极端吝啬。
朱元璋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他既想底下人干活,又不发工资。在部队建设上,他自诩“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他让当兵的自己种地养活自己,一毛钱工资都没有。
在各地政府建设中他也是这样,一个县的在编人员就20个左右,分别是县衙里面10个,搞教育的3个,还有3个管治安的,然后就没了。而现在,即使一个人口较少的县城也有1000名左右的公务员(事业编则更多)。
20多个人没有可能管理一个县,明朝的县官必然会招数百名工作人员,但明政府不会给他拨这些经费,县官只能自己想办法搞钱。
所以,明朝任何官方定下税收在具体执行时都会远远高于标准。皇帝在朝堂上吹嘘本朝是“二十税一”,底下的百姓却早被各种税逼得活不下去投闯王了。
之后的清朝也这么玩,即“清承明制”,皇帝号称本朝“永不加赋”,底下的税收早增了几百轮了。
自古以来,从来都是“乱自上作”。从来没什么“臣是奸臣,君是明君”。
给了下面的人权力,又不给人家发钱,下面捞起钱更是理直气壮,而收漕粮就是重要手段之一。
以江南为例,自嘉庆中期起,漕粮小户普遍需以二石完额漕一石,即纳税额是官定标准的一倍。
再到了后来,中央搞改革,要求农民将一部分漕粮改交银子,百姓就更苦了。(张居正的改革就是让改交银子,方便了政府,但百姓就不方便了。但本篇只讨论漕粮)
乾隆、嘉庆年间老百姓用1000文铜钱就能换1两银子,到了后来银子变贵铜钱变贱,到了咸丰年间就需要2200文铜钱才能换两银子了,负担又多了一倍。
然后到了收获时节,换铜钱被钱庄克扣一笔,换银子再被克扣一笔,老百姓被压榨到极限。
比如在咸丰年间的湖南,“农民以谷变钱,以钱变银,须粜谷五石始得银一两”,即只用交一石粮食的农户,最后付出的是法定的五倍。
这方面我举得例子都是清朝的,因为最近为了写左宗棠正好在看《维正之供:清代田赋与国家财政》这本书,里面的例子就信手拈来了,而明朝的情况也是大差不大的。
四、
大运河最大的代价并不是这些,而是苏北人。
为了让大运河不被泛滥的黄河淹掉,整个苏北成了泄洪区,每两年就要被淹一次。
为了“战胜科学”,全体苏北人就是大运河的代价,此前中国最富裕的半个省就此被牺牲。
在中国古代,我们是不具备防止黄河泛滥的能力的。因为皇帝们要盖宫殿和陵墓,黄土高原的树被砍完了,水土流失严重,黄河每年要携带16亿吨泥沙,成为地上河,而且每年其高度都在增加。
我们进行过多种尝试,比如《明朝那些事儿》里写的潘季驯的束水攻沙(把河道变窄,从而提高水流速度,将泥沙冲走),“以举国之力”搞了个洪泽湖大堤。
然而事实证明都没啥用,明清500多年间黄河泛滥了400多次,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皇帝们终于认清了这一现实,泛滥就泛滥吧,只要别淹了大运河就行。于是,明朝弘治年间咱国决定建大堤阻断黄河北流,这就是“太行堤”,黄河水始被人为地全部逼入淮水中。
从此,黄河所经过的徐州、沛县、丰县、砀山一带,由于南面淤高,北有太行堤屏障,成了黄河水患最为集中的地区----也就是说,整个苏北成了黄河的泄洪区。
太行堤只是众多工程的一个,受害的也不仅仅是苏北人。
明清在苏北、皖北、鲁南等地区兴建了许多工程,但这些工程以保运为首要目标,致使这个地区的水灾仍然连年频发。顺治至雍正92年中,仅在江苏的淮北地区,运河的河道变迁达10次,沂水河道变迁6次,睢水河道变迁2次,沭水河道变迁1次,黄河减水道变迁达6次。乾隆时代,黄河河道向北迁徙,向北岸溃溢8次,南岸溃溢12次。
另外,为了维持运河航道的畅通,每年在漕运开始前和进行时,均要闭闸蓄水,而此时上游淮水支、干各河来量极大,无法宣泄,整个淮河中游成为滞洪区,只好听任洪水淹没洪泽湖以西的凤阳、泗州、颍州等地区。
漕船过后或是运河河水超过一定限度,为了减小运河大堤的压力,往往要开启闸坝放水,运河以东的下河地区常年成为行洪区,经常遭受灭顶之灾。
清人丁显在《复淮故道图说》中总结:“三河未启,则皖省滨淮州县被其患;运隄既决,则广陵濒海州县被其害。
黄河既然“三年两决口”,苏北人成了代价,就只能三年两逃荒了,搞得到现在苏南人都歧视苏北人。
五、
用海运取代漕运,在元朝就被证明完全可行。
元朝虽然开凿了京杭大运河,但很快就被堵塞,元朝的中后期已经全部是用海运在运粮。
元朝搞了个“海道运粮万户府”,掌每岁海道运粮供给大都,每年可从江南输粮330万石至京师,跟明清朝的400万石差不多。
元代海运的路线是通过长江东出而入海,出崇明,沿海岸线北上,过山东入渤海,驶入大沽口,运大都。虽然路途遥远,风浪险恶,但相比起陆路和河漕来,费用要节省很多,“河漕视陆运之费省什三四,海运视陆运之费省什七八。”
更重要的是,元朝还不用专门维持这个大运河体系,苏北人也不用成为“代价”。
但元朝人搞海运,是跟海商(也可以说是海盗,古代海上是商、盗不分的)合作,因为体制内是培养不出这种善于在商海和真海博弈的人才。
元朝海运的主事者叫朱清和张瑄,两人本是海盗,常年横行海上,所以对海道非常熟悉。
元朝招安了朱清、张瑄,并授予吏部侍郎,专事海运,两人也出色完成了工作。后来朱清因功升为副省长(江南行省左丞),张瑄也成了省委常委(江南行省参知政事),但最终死于政争。
明朝初起时也面临海上势力的威胁,即面对沦为海盗的张士诚余党。朱家的农民明显没有蒙古草原上骑马汉子的胸襟,他们不屑或不敢跟海盗合作,而是以举国之力建立了大运河系统。清朝初起时也面临海上势力郑成功的威胁,也延续使用该系统。
但他们承平之后,却始终没有放弃该系统。
这背后的逻辑是:
任何一个以举国之力建立的系统,当其“战胜了科学”后,必然产生新的利益集团,形成路径依赖,让该国此后年复一年都不得不投入“举国之力”。
个别地区年年修路会让一群人富起来,年年修大运河更是如此。清朝的嘉、道年间,东河、南河、北河每年的治理费用达7、800万两,南河每年即需4、500万两,而全国的财政收入也不过4000万两。
在当时,全国最富的三种人分别是广东洋商、两淮盐商和漕运系统的官员。
当时每年考中进士的“范进”们,“皆以河工为金穴,视其势之显晦为得赆之多寡”。有个漕运系统的“范进”,一个人去上任,到扬州等地玩了一圈,就收获了上万两白银,相当于现在的500万。
史书记载:
漕运系统的官员买燕窝皆以箱计,一箱即值银数千两。
他们所购的剑兰、牡丹亦在千两以上。
他们招待客人的肴宴,自上午至夜半犹不罢止,菜肴通常达100多种。
他们的皮裘,是每年夏秋间花费数万两银子从关外购回的全狐皮,“毛片颜色皆匀净无疵,虽京师大皮货店无其完美也”。
他们衣服则是在苏杭绸缎商那里定做。“珠翠金玉则更不可胜计,朝珠、带板、攀指动辄千金。”
以上还只是官员,烂的是整个系统,十几万漕军都在利用这个系统搞钱。
明清时期,漕军们掌管验地方上交粮食的质量的权力--收不收他们说了算,地方官为了完成顺利上交粮食,就不得不行贿。
当时江、浙、湖北等每个县基本每年都会给漕兵几千两白银,相当于现在的几百万。
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笔钱最后是老百姓负担。
而县里公务人员在从底下百姓那里收税时,这笔钱肯定是翻倍的。
朝廷上也不是没人提、海运的建议,比如明朝隆庆年间,大学士邱濬指出元代海运46年所损失的漕粮尚不及明朝河运每年损失的数量,况海运没有剥浅之费,无需十天半月地排队等候,而其支兑加耗,每石更远少于河运。
然而,漕运系统背后站的是以举国之力供养的利益集团,每每朝中有反对声,就有代表为其说话。
你要说皇帝不知道海运更省钱么?他肯定是知道的。然而,漕运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
背后这十几万人都是体制内的,属于明清统治者的基本盘,皇帝思量再三也不得不维持现状。
对于皇帝来说,十几万基本盘明显比半个江苏省重要。
于是,咱国家就这么被这个利益系统绑架,不得不年复一年“战胜科学”。
而太阳底下是没有新鲜事的,这个逻辑在咱国一直存在,这种事在古代还有很多。比如,汉武帝不惜全国人口减半也要接连征伐朝鲜、大宛、南越等周边一圈国家。再比如,咱拍脑袋决策拍昏了头的隋炀帝......
------全文完
部分参考资料如下:
《维正之供 清代田赋与国家财政》周健
《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的分离——李约瑟之谜的空间视角》沈厚棋 徐奇渊
《集团利益与国运衰变——明清漕粮河运及其社会生态后果》马俊亚
《利益与制衡:晚清改革背景下的江北漕粮河运 》周慧清
《宋元粮仓和元代海运》王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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