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常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在城里漂泊得再久,老家永远是根。可如今,这根扎下去,长出的不是荫凉,而是勒在脖子上的藤蔓。
我曾经以为,回乡是退守,是岁月静好,是在田园牧歌中寻一份安宁。直到我在村里实实在在熬了两年,我才彻底明白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为什么农村的年轻人宁愿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做牛做马,也不愿留在村里。
因为除了穷,还有一个更让人窒息的理由——如果你不出去打工,你就是全村的免费劳动力,你的人生,将不再属于你自己。
一、 闲人林强的“好日子”
我叫林强,二十八岁那年,带着在南方电子厂打工攒下的十几万块钱,回了老家。
回村的理由很浪漫:父母年纪大了,我想在村里搞散养土鸡,顺便照顾二老,不用再看车间主任的脸色。回村那天,村口大槐树下聊天的老少爷们儿都跟我打招呼:“强子回来啦!这回不走了?”、“在城里挣大钱了吧,还是咱村里舒坦,不用起早贪黑!”
我笑着递烟,心里也觉得美。是啊,自己做主,多好。
可这种“好日子”,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
起因是村西头赵婶家办白事。在农村,红白喜事是最大的事,讲究一个人多势众、抬棺端盘。按规矩,村里各家都要出人帮忙。可如今村里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年轻腿脚利索的没几个。
那天一大早,赵婶就推开了我家的门:“强子,你三叔今天下葬,你在家也没事,去帮帮忙搭把手呗。”
我本想说我鸡舍的围栏还没修完,但一看赵婶红肿的眼眶,又把话咽了回去。死者为大,这忙能不帮吗?
这一帮,就是三天。从借桌椅板凳、搭棚子,到洗菜切肉、端盘子倒茶,再到凌晨跟着去挖墓坑、抬棺材。我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这三天里,我那两百多只小鸡崽子,因为没及时添水加料,热死了七八只。
事办完了,赵婶一家千恩万谢,村里人也夸我:“强子这孩子实诚,干活不惜力!”
我苦笑着揉着酸痛的肩膀,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村里人的逻辑里,你既然没有去城里“挣大钱”,你就是“闲着”;你既然“闲着”,那你就有义务随叫随到。
二、 被撕碎的时间
很快,我发现自己成了全村最忙的人。
先是红白喜事。以前村里有专门的总管来分配任务,现在因为我年轻、有力气、不挑剔,总管老李头直接把我当成了救火队长。
“强子,去把那几口大锅刷了!”
“强子,账房忙不过来,你去帮忙搬搬酒水!”
“强子,主家亲戚的车陷泥里了,你去推一把!”
有时候一个月能碰上两三场事,每一场我都得全程参与。没有工资,甚至连一包好烟都没有,因为我是“本村人”,帮忙是“应该的”。主家管顿饭,还尽是些残羹冷炙。
如果只是大事也就罢了,那些琐碎的小事,更是像水蛭一样吸干了我的时间。
村东头王大爷家的水管冻裂了,他不去找修水管的,跑来喊我:“强子,你懂这个,帮我看看呗。”我修了半天,冻得双手通红,王大爷一句“还是年轻人灵光”就把我打发了。
隔壁刘婶要往二楼搬两袋面粉,她不让自己上初中的儿子搬,偏要喊我:“强子正好路过,顺手的事嘛。”
甚至村委要统计什么社保信息,要发个什么农药,因为村干部人手不够,也会跑到我家:“强子,你反正没事,帮我们把这几家的表填了/把这几户的药送了。”
我的时间,在他们眼里是无限且免费的。
有一次,我正给生病的土鸡喂药,刘婶在墙外喊我帮她去镇上拉化肥。我说等十分钟,我喂完这波药就去。结果刘婶当场就不高兴了:“拉个化肥能耽误你多大一会?你这天天在家闲着,咋还摆起谱了?”
那一刻,我捏着药瓶的手都在发抖。
我试图反抗。我开始找借口,说鸡场忙,说身体不舒服。但这在村里根本行不通。只要你人在村里出现,他们就觉得你是在偷懒。拒绝一次,你就成了全村的罪人,各种难听的话能在半天内传遍整个村子。
“强子那小子,去城里转了一圈,心眼变多了,不认乡亲了。”
“就是,读了点书,连长辈都不认了,忘本的东西!”
这些闲言碎语像软刀子一样,割得我浑身是伤。在这个熟人社会里,名声就是你的立足之本,一旦被贴上“自私忘本”的标签,你在村里寸步难行。
三、 崩溃的临界点
我就像一个被困在网里的飞虫,越是挣扎,网缠得越紧。而真正让我彻底崩溃的,是去年夏天的一场暴雨。
那天下午,天黑得像锅底,狂风大作。天气预报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我那散养鸡场的围栏本来就有些松动了,如果暴雨一来,鸡群肯定会被冲散或者惊群踩踏。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披上雨衣就往鸡场跑。刚出门,就被村长一把拉住。
“强子,快!河边李老汉家的鱼塘漫堤了,鱼都跑了!快去帮忙堵口子!”
“村长,我鸡场还没加固,这雨一下,我这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我急得大喊。
“鱼塘是全村的集体资产,你那几只鸡能值几个钱?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村长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容分说地拽着我就走。
河边已经聚了十几个村民,大多是老头老太太,像我这样的壮劳力就两个。我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扛沙袋、打木桩。雨越下越大,水混着泥沙往嘴里灌,我拼了命地干,心里却一直挂念着我的鸡。
等鱼塘的口子终于堵上,已经是四个小时后了。我浑身泥水,冻得嘴唇发紫,跌跌撞撞地跑回鸡场。
手电筒的光划破雨幕,我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围栏倒了一大片,鸡群在泥水里疯狂乱窜,很多鸡已经被踩死在角落里,剩下的也瑟瑟发抖,死伤过半。
我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看着满地狼藉,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第二天,雨停了。我去找村长,说鱼塘堵口我去了,但我鸡场的损失,村里是不是能给我点补偿?
村长磕着瓜子,眼神有些躲闪:“强子啊,那是天灾,谁也没办法。你帮村里是自愿的,这补偿……哪有这个规矩?”
李老汉在一旁冷嘲热讽:“就是,你帮忙那是情分,现在还想要钱?掉钱眼儿里了吧!”
我看着他们冷漠的脸,心里的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四、 逃离,是唯一的救赎
那天晚上,我坐在满地死鸡的鸡舍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想通了很多事。
在农村,为什么老人从来不觉得使唤年轻人有错?因为在传统的乡土社会里,大家是相互依存的。今天你帮我修房,明天我帮你收麦,这是一种基于农业生产的互助模式。
可是,时代变了!
现在的农村,经济结构变了。年轻人在外面打工,每个月有固定的现金流,他们用钱来购买服务,不再依赖村里的互助。而留在村里的人,依然用那套老规矩来约束像我这样“不走的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我林强这个人,而是我的劳动力。他们用道德和舆论,强行把我的劳动力和我这个人绑定,然后无偿占有。
我留在这里,试图搞养殖创业,但在他们眼里,我不打工,我的时间就是没有价值的。我养鸡、修围栏,那都是“闲着没事干”,只有帮他们干活,才叫“干正事”。
更可怕的是,这种消耗是无底洞。只要你一天不离开,你就是全村的“长工”,你的梦想、你的事业、你的人生,都得为村里的大事小情让路。
如果我不走,我迟早会被这无形的枷锁勒死,变成一个麻木的、只会逢迎村民的老光棍,或者一个满腹牢骚的懦夫。
“我得走。”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半个月后,我把剩下还能卖的鸡低价处理给了镇上的贩子,把鸡场的铁皮房锁了。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我在院子里跟父母告别,母亲红着眼眶说:“强子,不再想想了?城里多苦啊。”
我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但我咬了咬牙:“妈,城里再苦,下了班那几个小时也是我自己的。在村里,我连喘口气都是错的。”
我背着包走出院门,正好碰见隔壁刘婶。
“强子这是去哪啊?正好我家那几袋玉米要晒,你帮我扛到房顶去吧!”刘婶理所当然地招呼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第一次没有赔笑脸。我平静地说:“刘婶,我要去城里打工了。您那玉米,让您儿子请假回来扛吧。”
说完,我没有看她错愕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口的大路。
五、 重获自由
我又回到了南方,回到了那个喧嚣、拥挤、冷漠的城市。
我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一份分拣员的工作,每天工作十个小时,黑白班倒,累得每天下班只想睡觉。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在宿舍躺着玩手机而觉得我“闲着”;没有人会理直气壮地敲开我的门让我去干免费劳动力;我的时间,终于明码标价,属于我自己了。
有一次下班,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喝着冰镇可乐,看着霓虹闪烁的街道。工友老张问我:“强子,你以前在村里多好啊,有房有地,干嘛非得跑出来受这罪?”
我猛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响亮的嗝,笑了笑说:“老张,你不懂。在村里,我是全村人的牛马;在城里,我至少是个有下班时间的人。”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农村的年轻人往外跑,不仅仅是因为城里有机会,更是因为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故乡的田园牧歌,早就被扭曲的人情世故和道德绑架撕得粉碎。
只有远走高飞,只有在那个没有“人情”重压的地方,我们才能真正地站起来,成为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远处的火车呼啸而过,汽笛声划破夜空。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出租屋。明天又要早起搬货了,虽然累,但我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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