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彩票中了1200万。
我没有告诉我爸。
一个人偷偷去兑了奖,一个人把钱存进了谁都不知道的账户。
因为上辈子,我中奖后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我爸。
他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儿子,爸被人骗了八百万。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不够。
又借了几百万。
最后被债主堵在二十三楼的天台上,一步踏了出去。
这辈子,我想看看——
没有我的1200万,我爸还会不会被骗。
我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胀痛,眼前的天花板陌生又熟悉。
发黄的墙皮,开裂的吊灯,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老式闹钟,时针指向早上六点。
我猛地坐起来。
这是我租的那间老房子。
城中村,月租四百五,隔壁住着一对每天吵架的夫妻,楼下是一家凌晨三点还在炒菜的苍蝇馆子。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但问题是——
我明明已经死了。
二十三楼,天台,寒风割脸,身后是三个满脸横肉的催债人。
林远舟,你爸欠的钱,你不还谁还?
跳啊,你跳啊,你死了这钱也得你家里人还!
我记得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儿子,爸对不起你。
就这六个字。
然后我脚下一空。
风声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疼。
真实的疼。
我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一个老旧的安卓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日期——
2024年3月15日。
我的大脑嗡了一下。
上辈子,我是2024年3月16日买的那张彩票。3月17日开的奖。3月18日兑的奖。
3月19日,我爸给我打电话,哭着说被老朋友赵德才骗了。
今天是3月15日。
开奖前一天的前一天。
我坐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恨。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死过一次之后才能体会到的恨。
上辈子我中了1200万,扣完税到手960万。
我爸说赵德才骗了他八百万的工程款,还有两百万的高利贷。
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他。
不够。
他又说还有三百万的窟窿,让我去借。
我借了。
用自己的名字,找了四家小额贷款公司。
三个月后,利滚利,三百万变成了五百万。
催债电话从早打到晚,最后直接有人堵到我出租屋门口。
我打电话给我爸。
他不接。
发消息。
不回。
去他家。
搬了,邻居说搬走快两个月了,不知道去了哪。
我爸消失了。
带着我所有的钱,消失了。
而那些债主,全都拿着我签字的借条。
上辈子的我太蠢了。
蠢到以为那个从小把我带大的男人,不会害自己的亲儿子。
我盯着天花板,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辈子,我不会再蠢了。
3月16日。
我像上辈子一样,走进了街角那家福彩站。
老板,来一张双色球。
号码我记得清清楚楚。
03、07、16、23、29、32,蓝球11。
这组号码烙在我的命里。
是它给了我1200万。
也是它,害死了我。
我填好号码,交了钱,把彩票折好放进裤兜最深处。
走出彩票站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我中奖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爸打电话,声音都在抖:爸!我中了!一等奖!1200万!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儿子,你说真的?
真的!爸,我发财了!咱家发财了!
那天晚上我请我爸吃了一顿大餐,他喝了半斤白酒,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膀说:远舟,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第二天,他就说被人骗了。
我攥了攥拳头。
这辈子,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3月17日晚上八点半。
开奖。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03。
07。
16。
23。
29。
32。
蓝球,11。
一模一样。
一个号都没差。
1200万。
我放下手机,没有任何激动的感觉。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兴奋得在屋子里来回跑了二十圈,给我爸连打了七个电话。
这辈子,我静静地坐着,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市福彩中心。
全程戴着帽子和口罩。
手续办完,扣完税,960万到账。
我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面无表情。
然后我去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把钱全部转了进去。
这张卡,我没有绑定任何手机号,没有开通任何短信提醒。
我把它包了三层,塞进出租屋衣柜最底下一个旧鞋盒里。
做完这一切,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周末我回去看你。
好好好,远舟啊,回来好,我给你炖排骨。
电话里他的声音温和又慈祥。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挂了电话,心脏的位置一阵一阵地抽痛。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就是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他在工地上扛水泥,手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后背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每次我说,爸你别干了,太累了。
他就笑着说:不累,爸多赚点钱,供你上大学。
我上辈子是真的信了。
信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信到倾家荡产,信到负债累累,信到万劫不复。
这辈子,我不信了。
但我得忍着。
我得看看,这场戏的剧本,到底是怎么写的。
周六,我回了家。
我爸住在城东老小区的一个两居室里。
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福利房,客厅不大,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家具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来了?快进来坐,排骨刚炖好。
我爸围着一条旧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容满面。
五十二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额头上皱纹堆叠,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如果不是重活了一次,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心酸得想掉眼泪。
但我现在只觉得,这个笑容让我胃里翻涌。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公司食堂凑合,饿不着。
我坐在餐桌前,他把排骨端上来,又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搭配得很用心。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扒着饭,没怎么说话。
上辈子这顿饭,我边吃边忍不住笑,因为兜里揣着那张价值1200万的彩票,心想着等正式到账了就告诉我爸,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想想。
那顿饭,我吃的是断头饭。
远舟,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
赚的钱够花不?不够爸给你补贴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真诚极了。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话。
就在中奖的前几天。
然后我中了奖,他一分钱没补贴,反过来把我扒了个精光。
够花,不用。
饭吃到一半,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瞬。
很快,非常快,一闪而过。
如果我不是刻意在观察他,根本捕捉不到那个瞬间。
他起身,拿着手机往阳台走。
我接个电话,你先吃。
阳台的门没关严。
我听到他压低了声音:现在不方便说……嗯……知道了……回头再联系。
二十秒。
挂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一个老同事,没啥事。
我低头继续扒饭。
嗯。
心跳稳稳的。
上辈子,我根本没在意过这通电话。
甚至根本不记得有这通电话。
因为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中了1200万的狂喜,谁有心思去注意老爹接了个电话呢。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记得上辈子所有的细节。
所有他以为我不知道的细节。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然后说早点回去了,明天还要加班。
我爸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没有直接下楼。
我在楼梯拐角站住了。
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然后等着。
五分钟后。
门咔哒一声重新打开。
我爸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外套,脚步很快。
下楼。
出了小区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也拦了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出租车在城里兜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家商务酒店门口。
我爸下了车,径直走进了大堂。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
周六的晚上八点。
他刚跟儿子吃完晚饭,说了一堆嘘寒问暖的话,转头就来了一家商务酒店。
不是出差。
不是应酬。
他已经退休三年了。
我没有跟进去。
我知道,还不到时候。
这出戏,他要唱,我就陪他唱。
但是最终谁来谢幕,这辈子该换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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