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年间,苏州
一天早上,城南一个姓周的老太太来报官,说她儿媳妇王氏昨夜突然发病,请了郎中来看,没等郎中开完方子,人就没了。
周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那儿媳,过门才两年,勤快孝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老天爷不长眼啊……”
知府张昺问她:“得的什么病?郎中怎么说的?”
周老太太说:“郎中说是什么‘急症’,他也没见过,来不及治人就没了。”
张昺问:“哪个郎中?叫什么?”
周老太太愣了一下,说:“巷口那个王郎中,是他来瞧的。”
张昺派人去把王郎中叫来。
王郎中四十来岁,背着一个药箱,颤颤巍巍上了堂。张昺问他:“王氏得的什么病?”
王郎中说:“小人赶到的时候,王氏已经脸色发青、口吐白沫,脉象紊乱。小人还没来得及诊断,她就断了气。小人行医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急症,实在是……来不及救。”
张昺问:“你觉得像什么病?”
王郎中犹豫了一下,说:“小人不敢妄言。但那症状……有点像中毒。”
张昺眉头一皱:“中毒?”
王郎中连忙摆手:“小人只是猜测,没有亲眼看见她吃了什么,不敢肯定。”
张昺没有追问,让王郎中先回去了。他又问了周老太太几个问题:“王氏死前吃了什么东西?”
周老太太说:“晚上跟我儿子一起吃的饭,吃的是一样的饭菜,她吃完还喝了半碗汤。”
张昺问:“你儿子呢?他现在怎样?”
周老太太说:“他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张昺又问:“你们家还有什么人?”
周老太太说:“就我、我儿子周大、儿媳妇王氏,三口人。”
张昺沉吟片刻,说:“先回去办丧事吧。本官会派人去查的。”
张昺没有急着结案,第二天,他派仵作去周家查验王氏的尸体。
王氏的尸体还没入殓,停在堂屋里。
仵作仔细检验:尸身没有外伤,口唇青紫,指甲发黑,七窍有少量液体渗出,这些都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但中毒分很多种。有的毒是吃下去就死,有的要过几个时辰才死。
有的毒会腐蚀肠胃,有的毒只伤五脏六腑。
要弄清楚是不是中毒、中的什么毒,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解剖验胃。
张昺下令解剖。
仵作打开王氏的腹腔,取出一部分胃内容物。胃里的食物还没有完全消化,米饭、青菜,还有一小块没有嚼烂的东西,像是某种药材的根茎。
仵作用银针探入胃内容物,银针变色了。
张昺问:“是什么毒?”
仵作说:“大人,银针变色说明有毒,但具体是什么毒,小人验不出来。”
张昺让人去请城里有名的药铺掌柜来辨认。
药铺掌柜看了那块没嚼烂的东西,说:“大人,这是‘乌头’的根茎。乌头有大毒,少量就能致命,吃了乌头之后,人会口唇发青、呕吐、抽搐,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两个时辰,必死无疑。”
张昺问:“乌头是药吗?”
掌柜说:“是药,但有毒,一般外用,治风湿疼痛。内服的话,剂量必须极其谨慎,一钱以上就能要命。”
张昺点了点头。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张昺重新把周老太太和周大叫来。
周大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十岁不到,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
他说:“大人,我媳妇平时身体很好,怎么会突然死了?我不信她是急病。”
张昺问:“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周大说:“米饭、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我媳妇吃的跟我一样,但她还多喝了一碗汤。”
张昺问:“什么汤?”
周大说:“绿豆汤。我娘熬的,说天热解暑。”
张昺转向周老太太:“绿豆汤是你熬的?”
周老太太说:“是……是我熬的。”
张昺问:“王氏喝了几碗?”
周老太太说:“一碗。”
张昺问:“你和你儿子喝了没有?”
周老太太说:“我……我不爱喝甜的,没喝。我儿子喝了一碗。”
张昺说:“想清楚再回答,你到底喝了没有?”
周老太太支支吾吾,说:“喝了一口,觉得不好喝,就没喝了。”
张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派人去周家厨房搜查。
差役在灶台底下的灰堆里,翻出几块没有烧干净的药材残渣,正是乌头的根茎。
张昺把那些残渣摆在周老太太面前:“这是什么?”
周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
张昺说:“你不知道?这东西是你熬绿豆汤的时候一起煮的,对不对?你以为烧干净了就没人知道?你烧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烧完。”
周老太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张昺并没有用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
哭了很久,周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她说,她恨这个儿媳妇。
王氏嫁进来两年,不孝顺她,处处跟她顶嘴。她让王氏洗衣服,王氏说她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她让王氏做饭,王氏说她天天做饭,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做。
更让她生气的是,儿子周大事事都听媳妇的,不向着她这个亲娘。
她越想越气,就想把儿媳妇除掉。
她知道乌头有毒,以前听人说过。
她偷偷去城外采了一把乌头根茎,晾干备用。那天晚上,她熬了一锅绿豆汤,把乌头切成小块,放进汤里一起煮。
煮好之后,她先盛了一碗给王氏,说:“天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王氏不知道有诈,喝了一碗。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做做样子,然后偷偷吐掉了。
儿子周大喝了一碗,但她没有往儿子那碗里放乌头。
王氏喝完汤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呕吐、抽搐,周老太太假惺惺地请了王郎中来看。王郎中还没看完,王氏就断了气。
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绿豆汤里的乌头味被绿豆味盖住了,没人会发现。
她没想到张昺会让人去厨房灶台底下翻灰。
张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虎毒尚不食子。你虽不是食子,却毒害儿媳,手段之毒,比虎更甚。”
周老太太被依律判处斩刑。周大无罪,后又另娶她人。
一碗绿豆断肠汤,婆婆心毒胜虎狼。
若非张公穷灶底,王氏含冤在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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