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几乎每隔半个月，都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专业人士或非专业人士来到位于新华路街道新华·社区营造中心，参加由社会组织“大鱼营造”主办的“社造思维咖啡”系列对话活动。
在个体生活方式、家庭结构、社会关系已然发生深刻变化的今天，我们该如何重新认识当下的“附近”？当未来加速到来，我们的“新·附近”会发生哪些新变化，以呼应人们的新需求？记者连续多次来到现场，既是倾听者、观察者，也成为学习者。
越是技术革新的时代
“附近”越不可忽视
2023年，早年在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学习、后赴英国牛津大学研究社会人类学的知名学者项飙关于“附近”的阐释引发关注。作为人类学者，项飙十分看重“人的成长”。在他提出的“重建附近”概念中，他将“附近”定义为“人们从家走向社区和社会的最初500米”，与互联网商业中的“最后500米”相对应。
在他看来，这个“最初500米”对每个个体与外界的联系具有重要的意义。人们正是在“最初500米”以个体为支点，走向更大的世界，与更广阔的世界建立联系。
不久，他的这番理论性建树在上海不少社区营造专业人士的实践中得到积极呼应。为参与者发挥主体性、主动性创造更好的条件，成为大量社区活动的设计初衷。
正因如此，当听闻此番“社造思维咖啡”系列对话活动的首场要以“加速变革时代的新·附近”为讨论主题时，记者带着对“‘新·附近’新在哪里”的好奇，前往现场一探究竟。
新华·社区营造中心位于长宁区新华路345弄，由新华路街道引领发起，“大鱼营造”具体负责筹款、运营。图为位于该中心一楼的共创空间。 资料图片
来到现场，记者发现很多与会者都在热议“现在讨论‘AI技术的风何时吹到家门口’是否太早”。听了当天的主讲者、“大鱼营造”联合创始人何嘉的解析后，记者发现，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确实从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何嘉说，和很多人一样，今年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我们正站在社会创新有史以来最大的窗口节点，也是挑战节点。不只是因为AI技术给了许多人突破资源瓶颈的有力工具，更因为很多改变和更大的技术变革正在加速到来。无论是生物科技带来的长寿与健康融合、自动驾驶和元宇宙带来的加速流动，还是智能体集群带来的对教育和工作模式的颠覆，都呈现出“同时加速跑且相互促发影响”的状态。
联想到过往每一次技术革命带动的商业模式创新，都在速度上远远领先于社会创新，作为资深的社区工作探索者，何嘉不由得开始思考：传统的社区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人们的聚集方式将如何被改写？那些困扰人类的问题，会找到新的机会迎刃而解吗？
答案显然是开放的，“附近”的重要性却愈发不可忽视了。因为“附近”是稳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互动必不可少的锚点之一。“附近”除了要满足人们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需求，还是在日常共处中产生彼此关爱的重要依托。越是身处技术变革时代，在个体与更大的社会系统、生产系统之间，越需要大量于日常生活现场扎根的“编织者”——他们既懂技术的可能性，又扎根在具体的社区里，能够把AI释放出来的能量转化为真实的关系连接。
这处共创空间集社区咖啡馆、社区格子铺、工作坊举办地等功能于一体。附近居民常来常往，与工作人员亲如近邻。图为“社造思维咖啡”系列对话活动正在进行。 记者摄于现场
把社区营造变成一种
面对未来的思维方式
说到这儿，不少与会者感到，我们今天的城市生活似乎功能性越来越强、运行效率越来越高，如大量生活资源的采购仅通过手机上的客户端或小程序就可以快速完成，人们从家到工作地点、到任何功能性场所或设施的便利度越来越高，但人与人之间（包括熟人或陌生人）面对面的交往却在变少。“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大家不禁思考。
何嘉觉得有几个场景，可以为大家打开思路。比如，过去上海很多弄堂口会有老人在天气晴朗时，搬一把椅子到那儿晒太阳。路过的熟人可能会停下来聊几句，隔壁的孩子路过了会过去打招呼甚至也跟着一起坐一会儿。
又如，在新华·社区营造中心门口的小菜园里，当种子发芽、植株结出果实，参与播种的伙伴感慨，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这个“地方”、和脚下的这个“社区”有了关系。这个关系不仅在泥土里，在堆肥的过程中，还在等待种子发芽、植株结出果实的两个月里。
“无论是到弄堂口休憩，还是和邻居们一起蹲在社区花园的泥土里劳动，这些看似低效又不被规划的共处时刻，恰恰让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了场所。这才是关爱能力生长的土壤，也是社造思维的起点。”何嘉说。
由此，何嘉分享了他个人对“新·附近”的定义。在他看来，“新·附近”可以有三层内涵上的递进：第一层注重“功能临近”，要尽可能提供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需的基本便利；第二层注重“关系临近”，注重为人与人的共处创造更好的条件，使人们在和身边人的共处中，产生真实的互助与关爱；第三层注重对“共生网络”的编织，需要通过持续的探索，推动更多人从关爱社区开始，关照更大的世界。
在社区发展理论里有一个正式的名称：ABCD——Asset-based Community Development（中文译作“资产为本的社区发展”）。ABCD相关理论被认为是对传统“需求为本”社区发展模式的反思。 制图：何嘉
为了提高大家讨论的效率和激发在场感，对话活动现场尝试引入了“AI助理”。与会者被临时分为三个“共创小组”。大家商定一些可以引导讨论内容和方向的“AI提示词”后分头交流，再利用“AI助理”的提炼功能，汇总各自的发言内容。
从最终汇总的结果来看，大家希望，未来三年，理想的“新·附近”是“AI帮我们卸下琐事重担，每个人都能在家门口找到舒服位置的松弛社区”，是“不用奔波挤地铁，步行可遇烟火与文化，每个人都能轻松参与的熟人社区”，还是“不绑死身份与时间，普通人都能按自己节奏参与协作的开放社区”。
作为讨论的见证者与观察者，记者感到，在不远的未来，“社区营造”有望成为一种可以帮助更多人“面对未来”的思维方式——在参与社区的过程中，我们不仅在处理自我与自我、自我与群体、自我与更大的世界之间的关系，也在形成自我积极面对时代变化、技术革新的内驱力。有了这份内驱力，再加上随时可以和不同的人、不同的社区建立连接的信心和能力，哪怕身处高速的变化中，我们至少不会过于慌张。
要理解“可持续”，必须厘清三个常被混用的概念。如果资源没有转化为资本，活动做完就结束了，资源就会蒸发。如果资本没有沉淀为资产，项目验收即终结，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留下。 制图：何嘉
那些可以一直累加的东西
才是社区营造的“护城河”
随着对话一期又一期地深入，不仅新加入的对话者的专业背景愈发多元，一些更难的议题也被提了出来。比如，“那些帮社区长出新关系的人，也就是那些为社区营造而工作的人，自己能活下去吗？”
“社区营造到底能否持续，如何持续？”这个社区工作领域被问得最多也最难回答的问题，也不时被提起。对此，“社造思维咖啡”准备通过从第二场开始的更多场对话活动，来认真地展开讨论。
从第二场、第三场的讨论来看，让社区营造“更有韧性”“更可持续”，成了大部分专业社区工作者的共同愿望。如何实现？大家的基本共识是：要做“有复利”“可以持续积累共同资产”的社区营造。
“复利”这个词最早从经济学、金融圈中走出，如今已成为各行各业沿用的高频词。具体到社区营造领域，可能指的就是，不要只看单次项目执行、落地后的得失，要看是否持续地积累着什么——“那些可以一直累加的东西，才是社区营造的护城河。”一位与会者说。
“伴随着社区的长期发展，‘那些可以一直累加的东西’至少可以拆解为七类。”何嘉基于“大鱼营造”过去8年的实践经验分享道——
第一类是“经济资产”。不是说社区要商业化，而是强调社区内部要形成“自我造血—价值反哺——再投资”的逻辑链条和工作流程，让社区成为会造血的共同体。
第二类是“物质/空间资产”。一个房子或者空间既可以只是“生产资料”，也可以通过一些机制上的设计，成为真正可以被居民共享、使用、珍惜的“共有资产”。
第三类是“社会资本”。通过市集、互助小组、议事会等一次次具体的接触，促成信任在居民之间逐步建立、累积。这种信任不同于其他社会生活场景下的“熟人关系”，却可以让社区在面对挑战时更有韧性。
第四类是“智慧资产”。居民之间自发的互助机制、经验分享，是藏在居民中的解决力，更是社区解决自身问题的智慧之源。
第五类是“文化资产”。很多社区有一些“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懂”的梗、习惯、节日、地标、历史记忆等。这些社区成员的“文化财富”不仅能够轻松地触发“共鸣”，还是这个社区最难被模仿、最经得起岁月沉淀的资产。
第六类“制度资产”是整个社区基于良好秩序与规范运转的“共识系统”。第七类“意义资产”听起来特别抽象，却可能最持久——当一个人在社区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他就会更持续地往这里扎根、投入。
记者在现场看到，通过这几场讨论，越来越多关心社区可持续发展的人士被聚拢到了一起，一个倡导集思广益的交流平台正在形成。大家对如何让“复利”的雪球在更多社区滚起来，更有信心也更懂方法了。
经过几次讨论，大家的基本共识是：要做“有复利”“可以持续积累共同资产”的社区营造。 制图：何嘉
原标题：《这杯“咖啡”有点香，把上海关心社区营造的人都吸引来了》
栏目主编：龚丹韵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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