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金瓶梅》的缘分,始于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我刚到县城读书,寒假里百无聊赖,从同学父亲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洁本,躲在被窝里偷看。西门庆、潘金莲、应伯爵,这些人说的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后来我离开邳州,辗转谋生,读的书渐多,才恍然大悟:那满纸的腔调,不就是打小在运河边听惯了的土话吗?几百年前的人物,隔着时空,操着我老家大运河边的方言,骂着俏,说着荤,算计着银两,这感觉,比听刘兰芳的评书还熨帖。
学界为《金瓶梅》的作者是谁,吵了一百年。兰陵笑笑生到底是山东峄县人,还是江苏邳州人?这是大教授们吃饭的营生,我等闲人管不着。我只知道,若是把书里那些切口拽出来,搁在今天的邳州街头,卖菜的贩子、搓麻的大爷、骂街的泼妇,保准能听懂十之七八。单凭这一点,我就认定那位“笑笑生”即便不是土生土长的邳州人,也必是顺着大运河来过咱们下邳地界的。下面,我便依着记忆,拣些要紧的,一个一个说与诸位听。
一、“掇”(duō,第一声)
《金瓶梅》第二十六回,写宋惠莲死了,西门庆吩咐:“把她的房儿掇了罢。”这个“掇”字,官话里是“端”的意思,显得文绉绉的。可在邳州话里,“掇”的含义要狠辣得多——它不是轻轻地端,而是连根拔起、一锅端。邳州人搬家,不说搬东西,说“掇过去”;两个人吵架,输了的常恶狠狠地诅咒:“早晚把你家给掇了!”这个词带着斩草除根的蛮劲儿。我小时候在村里,亲眼见过两家争地边子,一方把另一方田里的石磙“掇”到了沟里,那就是宣战的意思。笑笑生用这个“掇”字,写的是西门庆的绝情——不仅要赶人走,连那点栖身的家当也要连根拔去。此字一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大官人形象,便如铁钩一般钩住了读者的心。今天你要是在邳州说“你把桌子掇过来”,没有人会端错。
二、“齁”(hōu)
邳州人形容味道太重,不说“太咸”“太甜”,说“齁得慌”。这个“齁”字,读第一声,从鼻子里憋出来的那股劲儿,听着就让人喉咙发紧。《金瓶梅》第五十二回,应伯爵在西门庆家吃面,嫌卤子咸了,笑道:“这卤子齁死人!”就这么一句话,一个帮闲食客的嘴脸就活画出来了——既想吃白食,又忍不住挑剔,还要带点谄媚式的抱怨。搁在今天,你去邳州的早餐铺子喝辣汤,要是老板手一抖胡椒放多了,旁边的大爷准会吸着凉气说:“今儿这汤齁辣,嗓子眼都冒烟。”古今对看,四百年前的应伯爵和今天的大爷,说的是同一句话,皱的是同一个眉头。这就是方言的生命力,它在百姓的舌尖上活着,一代一代,从未死去。
三、“声气”(shēng qì)
《金瓶梅》第三十回,写李瓶儿生了官哥儿,潘金莲在隔壁听着动静,心里不自在,说道:“听她那声气,倒像是拿腔做势的。”“声气”这个词,邳州话里至今常用,但不是指声音大小,而是指说话时的语气、腔调里头藏着的那点“意思”。邳州人说一个人“声气不对”,不是说他嗓子哑了,而是说他话里有刺、阴阳怪气。我母亲在世时,最会听人的“声气”。邻居来借东西,开口一声“他婶子”,我母亲就能听出是真急用还是想占便宜。《金瓶梅》里潘金莲听李瓶儿的“声气”,听出的是一股子得意和炫耀——那是争宠的女人之间,用耳朵就能完成的侦察与较量。这一个词,抵得上一整段心理描写。
四、“叉”(chǎ,第三声)
邳州话里,“叉”读第三声,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岔开”“分开”,《金瓶梅》第二十一回,写西门庆和吴月娘闹别扭,月娘道:“你两个叉开说话儿不好?”这个用法邳州人今天还在说。另一个意思更常用——弄错了、搞拧了。邳州人说“把事弄叉了”,就是办砸了、搞混了。《金瓶梅》里虽未直接出现“弄叉了”这个词组,但“叉”字的这个义项,在方言里活生生地留着。我小时候帮父亲去供销社打酱油,父亲嘱咐“打散装的,别弄叉了”,我偏打了瓶装的回来,父亲一瞪眼:“叫你弄叉了吧!”这一个“叉”字,比“错”字生动得多——错是平面的,叉是立体的,两件事像叉杆一样交叉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金瓶梅》里的种种误会、阴差阳错,若是让邳州人来叙说,少不得要叹一声:“这事儿,终究是叉了。”
五、“茅司“或”“毛司”(máo sī)
邳州人管厕所叫什么?叫“毛司”。《金瓶梅》里这个词出现了好几回。第十回写:“只见他家使的一个大胖丫头,走来毛司里净手。”第二十回又写:“进他屋里去,尖头丑妇蹦到毛司墙上。”第二十八回潘金莲骂得更狠:“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做几截子,掠到毛司里去!”邳州人今天上茅房,还是说“上毛司”;村头那简陋的露天厕所,叫“野毛司”;有顶儿的叫“毛司棚子”;蹲的那个坑叫“毛司坑儿”。这个词儿不光邳州人说,济南人也说,老北京人也说,但邳州人说起“毛司”来,那股子生猛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书里还有一句歇后语叫“毛司里砖儿,又臭又硬”,第八十五回用来骂人又坏又顽固。四百年前骂人的话,邳州的老人们今天偶尔还能蹦出一句。方言这东西,真真是铁打的,人是流水的。
六、“挺”(tíng)与“挺尸”(tǐng shī)
邳州人说“挺”,不说“很”。这个词在《金瓶梅》里有没有?学者徐君善的考证文章里提到,“挺”在《聊斋俚曲集》里已经出现——“浑身夹的挺柳硬”。虽然《金瓶梅》原文里不一定直接用这个字,但“挺”作为程度副词的用法,和邳州方言是一脉相承的。邳州人今天说“挺大”“挺好”“挺硬”,从来不说“很大”“很好”。
而“挺尸”,才是邳州人骂睡懒觉的正经话。这个在《金瓶梅》里确凿有据。第七回,写张四在背后骂潘金莲:“他丈母娘是死得成了,他又在家里挺尸。”意思是你老婆都死了,你还在家里睡懒觉、装死。邳州人今天骂人睡懒觉,还是这个话:“日头都晒腚了,还在那挺尸!”骂得狠,骂得毒,把睡觉比作死人直挺挺地躺着,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全在这俩字里头了。第七十一回又写西门庆说:“我挺尸去也。”这里用来自嘲,倒是多了几分俏皮。同一个词,骂人时是刀子,自己说时是玩笑。四百年前的邳州人这么用,四百年后的邳州人还是这么用。我小时候冬天赖炕,母亲掀被子就骂:“挺尸挺到什么时候?”我至今听见“挺尸”两个字,后背还发凉。
七、“㩟”(zhài)
这个字,恐怕认识的人不多。邳州话里读zhài,意思是“缝”“缀”。《金瓶梅》第七回,写孟玉楼出场,说她“手上戴着四个银戒指,衣服上㩟着金线”。这个“㩟”不是缝衣服的大针脚,而是指在衣服上额外缀上装饰性的花边、绣片。邳州的老太太们至今还会说:“你给我把这扣子㩟上。”“这褂子上㩟道花边才好看。”我祖母当年就是㩟花的好手,过年时给我棉袄的袖口㩟上一圈红布边,走在村里,别的孩子都眼红。《金瓶梅》用这个字写孟玉楼的穿戴,写的是一个“讲究”——不是普通人家缝缝补补的“缝”,而是富户人家锦上添花的“㩟”。一词之差,贫富之别,身份之高下,全在里头了。
八、“拨置”(bō zhì)
《金瓶梅》第二十回,写李桂姐在背后说坏话,“拨置”西门庆和吴月娘闹别扭。这个“拨置”,邳州话里至今常用,意思是挑唆、撺掇、鼓动别人干坏事。邳州人说一个人“爱拨置”,那绝对是贬义,相当于说他是“搅屎棍”。小时候村里有两户人家闹矛盾,追根溯源,准有个爱“拨置”的邻居在中间传闲话。“拨”是把火拨旺,“置”是把人置于是非之中,两个字合在一起,把那种暗中使坏、煽风点火的卑鄙行径,刻画得入木三分。《金瓶梅》里的帮闲、妓女、刁奴,个个都是“拨置”的好手,西门庆那个家,一半是败在声色犬马上,一半是败在这些“拨置”的舌头上。
九、“血心”(xuè xīn)
这个词,外乡人听了要吓一跳。邳州话里的“血心”,不是血淋淋的心,而是“真心”“诚心”的意思,程度比“真心”更重,掏心掏肺的那种。《金瓶梅》第八回,写潘金莲等西门庆不来,骂道:“我一片血心待你,你倒把我抛在半路里。”这个“血心”,就是邳州女人骂负心汉的专用词——我都把心挖出来给你了,你却不要。今天的邳州,两口子吵架,女的还会哭诉:“我一片血心对你,你就这么对我?”男的要是回一句“你血心个屁”,那这场架就吵大了。这个词带着血腥气,也带着烈性,是运河两岸的女人特有的刚烈与决绝——爱起来赴汤蹈火,恨起来咬牙切齿。《金瓶梅》里的潘金莲,配得上这个词。
十、“贼”(zéi)
邳州话里的“贼”,不单指偷东西的人,更是一个万能的骂人话前缀。邳州人骂孩子“贼羔子”,骂大人“贼种”,有时候是真心骂,有时候是亲昵的嗔怪。《金瓶梅》里,“贼”字满天飞。第十二回,潘金莲骂西门庆:“贼强人,你倒会吃嘴!”第二十回,李桂姐骂应伯爵:“贼花子,你再嚼舌根,我撕你那嘴!”最妙的是第六十八回,应伯爵调侃西门庆:“贼淫妇,你装什么憨?”这一个“贼”字搁在前头,骂人的话就带上了一股子又恨又爱的辣味。搁在今天,邳州老娘骂自家的熊孩子:“贼羔子,还不回家吃饭!”那语气里七分是气,三分是疼。四百年前的潘金莲骂西门庆,四百年后的邳州老娘骂孩子,用的都是同一个“贼”字,连那又爱又恨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十一、“恒数”(héng shù)
《金瓶梅》第二十四回,有一句话:“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这个“恒数”,邳州人读出来,就是“横竖”“反正”的意思。邳州人今天说话,还是这个腔调:“恒数我是不去的,你爱咋咋地。”“你恒数也不吃亏,操那份闲心干啥?”这个词在南朝梁武帝的诏书里还是“定数”“常规”的意思,到了《金瓶梅》里,已经变成了老百姓嘴里的“横竖”。一个词从雅言变成方言,从庙堂落到市井,走了上千年。落到邳州人的舌尖上,就成了这股子认命的、不争辩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腔调。
十二、“㤘”(zhòu)
这个字,邳州人天天说,但没几个人写得出来。《金瓶梅》里写西门庆的犟脾气,写潘金莲的不肯服软,写吴月娘的一根筋,虽然没用这个字,但那股“㤘”劲儿,满纸都是。“㤘”,意思是脾气犟、固执、不转弯。邳州人说一个人“㤘”,那是又气又无奈——“这人㤘得跟头驴似的”“你咋这么㤘,让你别去你非去”。我读第六十二回李瓶儿将死,西门庆不听众人劝,非要请那个不中用的江湖郎中,我就想起我二大爷——明知道那膏药是假的,偏要贴,谁拦跟谁急。这就是“㤘”。方言有时候不一定要字字对应,那股气韵对上了,比什么考证都管用。
十三、“不吱声”(bù zī shēng)
《金瓶梅》里写人沉默,常说“不做声”。邳州人不说“不做声”,说“不吱声”。这个“吱”,不是老鼠叫,而是连嘴都懒得张的意思。第二十五回,写来旺儿知道老婆和西门庆有染,“低着头不言语”。邳州人看了准会说:“他就是不吱声。”一个“吱”字,把那闷葫芦似的、憋着一肚子火却说不出来的窝囊样,写得活灵活现。我小时候犯错,父亲问我话,我只要一“不吱声”,下一句准是:“你哑巴了?”——天下的父亲,骂孩子的话,四百年没变过。
方言就是我们的身份证。一个人哪怕离乡四十年,练就了一口流利的京腔,只要在梦里,或是情急之下,蹦出的第一个字眼,必定是邳州话。《金瓶梅》的伟大,不在于写了多少声色犬马,而在于它用最鲜活的地方语言,为那个时代的市井留下了一幅声音的肖像。
翻阅这些书页,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坐在运河大堤上,听那些光着膀子的船工扯着嗓子聊天。这大概就是孔子说的“礼失求诸野”吧。雅言湮灭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而这些粗粝的、带着泥土味的土话,却顽强地在一代代人的舌尖上存活了下来。我辈所能做的,不过是当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在这文字的夹缝里,倾听那来自几百年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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