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跟瓢泼一样。

我把车停在张慧琳家别墅楼下,撑着伞绕到副驾帮她开门。她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走到单元门口,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突然从楼道口探出头,手里也撑着把黑伞。我条件反射地喊了句:“阿姨好。”

老太太没说话,上下打量我。

张慧琳也没接我的话。她转过头,对着老太太低声问了句:“这个,满意不?”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右手食指和拇指飞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那一刻,我后背的汗比雨水还多。

明明只是送领导回家,怎么感觉像被验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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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修杰,在鹏程建筑公司干了六年。

从技术员熬到工程部主管,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三十出头还没对象,我妈程冬梅隔三差五打电话催婚,我都用工作忙搪塞过去。

要说公司里谁让我最紧张,那就是副总裁张慧琳。

三十五岁,哈佛商学院毕业,老董事长张富贵的独生女。平时在公司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能让人琢磨半天。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我跟她之间的交集,基本就是汇报工作、签字、走人。她对我算不上热络,但也从没为难过我。

那个雨夜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让我送她回家。

那天下午六点多,外面突然变天。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还在整理明天要用的图纸,手机响了。

是张慧琳的座机。

“赵主管,你开车来的吧?送我一趟。”

就一句话,没头没脑的。我还没来得及答应,那边已经挂了。

我盯着手机愣了半天。公司有司机,她自己的车也停在楼下,干嘛让我送?

但我还是拎着伞下了楼。

她站在大厅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到我过来,说了句“走吧”,就径直走进雨里。

我赶紧撑开伞追上去。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就指了几次路。车载音响放的是老歌,我也不好意思放太大声,气氛有点尴尬。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你家住哪边?”

我说:“城东那边,离公司也不远。”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我撑伞送她到单元门口,打算转身走人。

就在这时,楼道里走出来一个人。

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件灰色外套,手里撑着把旧伞。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叫了声阿姨好。

老太太没说话,就看着我和张慧琳。

这时候张慧琳突然往老太太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满意不?”

老太太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从我脚上扫回脸上。那眼神说不上不客气,但让人很不自在。

然后她点了点头。右手比了个OK。

张慧琳也点了点头,转头对我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坐到车上,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后知后觉的害怕。

那个OK手势,是什么意思?满意什么?

我启动车子,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慧琳和老太太还站在单元门口,像是在说什么。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上都在想这事。

回到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我回来,她皱了下眉头:“怎么淋成这样?不知道打伞啊?”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坐下。

“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说,一个女人带男人回家见家长,她妈看完比了个OK手势,是什么意思?”

程冬梅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你谈对象了?”

“没有,就是问问。”

“那你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的,”她狐疑地看着我,“谁带你回家见家长了?”

我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就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没提张慧琳的名字,只说是同事。

程冬梅听完,沉默了半天。

“儿子,你那个女同事,对你有意思?”

“我哪知道。”

“那你对她有意思吗?”

我没说话。

说实话,张慧琳长得好看,又有能力,要说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骗人。但差距摆在那里,人家是千金小姐,我算什么?

程冬梅看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她起身去厨房热汤,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明天见了人家,别多想,该怎样怎样。但有一条,别让人家把你当傻子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OK手势,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到底是什么满意?

02

第二天上班,我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丁梦婷在门口等我。

丁梦婷是张慧琳的助理,跟我差不多大,人挺机灵,平时跟我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赵哥,张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她就是让我叫你。”丁梦婷说完,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你昨天是不是送张总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她就跟我说了,说你顺路送她回去。”丁梦婷压低声音,“张总以前可从来没让人送过,连司机她都很少用。”

我心里更乱了。

敲开张慧琳办公室的门,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抬了下眼皮:“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昨天那个事,”她放下笔,“我妈说了,觉得你人不错。

“啊?”

“我妈这个人比较直接,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我赶紧摆手。

张慧琳看着我,嘴角难得地勾了一下:“赵主管,你今年三十二了吧?有对象没?”

“还……还没有。”

“那正好,”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划了几下,“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节奏?昨天带回家见妈,今天就要单独吃饭?

“有……有空的。”

那行,下班等我电话。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丁梦婷在走廊上截住我,压低声音问:“张总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赵哥,”丁梦婷凑过来,“你信我的,张总这个人不简单。她如果对你好,你得搞清楚她为什么对你好。”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丁梦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下班后张慧琳果然给我打了电话。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馆,环境挺高档,我一个人进去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

张慧琳已经坐在包厢里了。她换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没那么凌厉,但还是让人有距离感。

点完菜,她主动倒了杯茶递给我。

“赵主管,咱俩也算认识好几年了。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挺务实的,做事也靠谱。”

“谢谢张总。”

“叫我慧琳吧。”她端起茶杯,“我们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麻烦?”

“我爸去世前签了一份供货协议。协议上说,如果公司三个月内完不成特定型号钢材的采购量,对方有权强制收购我们公司的股份。”

我愣住了。

谁签的协议?

“我爸的一个老朋友,叫张建国。”张慧琳的脸色沉下来,“他当年用一批劣质钢材坑了我爸,我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临终前他还在为这事后悔。”

“那现在怎么办?”

“这批特殊钢材,市面上基本买不到。整个省里能拿到货的,只有建材行业协会的调配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妈,是协会的秘书长吧?”

我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看过你的入职资料,你妈那栏填的工作单位就是建材行业协会。”张慧琳放下茶杯,“赵修杰,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额头上渗出了汗。

“什么忙?”

“请你妈出面,帮公司拿到那批钢材的调配权。”

我沉默了。

“只要你能帮公司渡过这个难关,我可以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外加副总的位置。”张慧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

那你昨天让我送你回家呢?还有你妈那个OK手势?

张慧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啊,是我妈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我告诉她我想让你帮忙牵线你妈,她就说先看看人再说。”

我心里突然凉了半截。

没有暧昧,没有好感。那个让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的OK手势,原来只是在评估一个棋子。

“张总。”

“嗯?”

“你是看上我了,还是看上我妈的关系网了?”

张慧琳的笑容僵在脸上。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这个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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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堵得慌。

回家之后,我没跟程冬梅说这事。但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不对劲。

“怎么了?被人甩了?”

“没有。”

“那你一副丧气的样子给谁看?”

我懒得跟她掰扯,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发呆。

程冬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儿子,你要真喜欢人家,就别把关系算得太清楚。你要是不喜欢人家,那就更没必要纠结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上班,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张慧琳办公室出来。

男人长得挺帅,西装革履的,看着像那种精英阶层。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你是赵修杰?”

“是我。”

“我叫薛晟睿。”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张总的……前男友。”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薛晟睿笑了笑,“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张慧琳,聊聊她家公司。”

他朝楼下的咖啡厅努了努嘴:“去坐坐?十分钟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下去了。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薛晟睿点了两杯美式,开门见山。

“你知道张慧琳她爸的事吗?”

“知道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她爸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

我摇头。

薛晟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给我看。上面画的是鹏程建筑的股权分布:张慧琳名下40%,她的姑姑丁桂芳名下35%,还有散户持有25%。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批钢材。如果三个月内完不成采购量,丁桂芳就有权强制收购公司。”薛晟睿啜了一口咖啡,“你猜,丁桂芳背后的支持者是谁?”

“谁?”

“我。”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地上。

“你不是张慧琳的前男友吗?”

“你这话说得对,但也说错了。”薛晟睿笑了,“我跟张家有仇。她爸当年看不起我,嫌我没本事,把我赶走了。现在我要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没本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给你一句忠告。张慧琳那个女人不会真心喜欢任何人,她眼里只有利益。你帮她,最后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薛晟睿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时手机响了,是丁梦婷打来的。

“赵哥,你在哪?”

“在楼下咖啡厅。”

“快上来,出事了。”

我跑回办公室,看见丁梦婷正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赵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那份供货协议的复印件。但上面多了几行手写的字,看笔迹是张慧琳父亲的。

“我张富贵,若三个月内未能完成协议约定的钢材采购量,公司由丁桂芳全权接管。此协议不可撤销。”

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这是哪来的?”

“我刚才整理老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从文件柜夹层里翻出来的。”丁梦婷压低声音,“这份协议是薛晟睿找人拟的,丁桂芳是受益人。”

“所以张慧琳的父亲是被薛晟睿和丁桂芳合伙坑了?”

“对。”

我盯着那张纸,后背一阵发凉。

薛晟睿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让我不要相信张慧琳,可他自己不也在算计她吗?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敲开了张慧琳的门。

“张总,你看看这个。”

张慧琳接过纸,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变了。

“从哪找到的?”

“丁梦婷在整理你爸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的。”

张慧琳盯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抬头看着我。

赵修杰,你还愿意帮我吗?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薛晟睿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你怎么保证,你不是在利用我?”

张慧琳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没办法保证。”她说,“但我说了不算,你做了才知道。”

04

那天晚上,张慧琳又约我去了那家粤菜馆。

这次她没谈工作,只是点了一桌子菜,倒了杯酒。

“我爸出事那年,我才二十八。”她端着酒杯,声音有点哑,“公司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撑不起来,丁桂芳更是三天两头找麻烦。要不是我妈一直撑着,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我没说话,听她继续说。

“那批钢材的事,是薛晟睿和丁桂芳联手做的局。我爸发现被骗的时候已经晚了,合同签了,钱也付了。他临终前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那批钢材的调配权。”

她放下酒杯,看着我。

“我不是非要你妈帮忙不可。但如果连你妈那条路都走不通,公司就真的完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会信吗?”

她这一句反问,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如果那天在楼下她就跟我说这些了,我肯定觉得她是在算计我。

但现在,我反而觉得她挺坦诚的。

“那你昨天,为什么还要让我送你回家?”

张慧琳低下头,脸颊有点红。

“我说了,我妈想看看你。”

“看完了呢?”

“我妈说,你这人挺老实的。”

“就没别的了?”

张慧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

她说,你长得也还行。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觉得我怎么样?”

张慧琳没说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我赶紧结了账追上去。

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碎成一圈圈的光晕。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赵修杰。”

“你妈那个事,你考虑一下。我不勉强你。”

“我知道。”

“还有,”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不是在利用你。至少,不全是在利用你。”

她说完就上了车,发动引擎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的时候,程冬梅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看我回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又跟那个女领导吃饭了?”

“嗯。”

“她对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程冬梅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我。

“儿子,妈问你一件事。”

“你喜不喜欢她?”

我坐在她对面,想了很久。

“喜欢吧。”

“那就是喜欢了。”程冬梅点点头,“既然喜欢,那就去试试。妈这边不用你操心,那什么调配权,我明天去协会帮你问问。”

“妈……”

“别说了。儿子长大了,总要自己做决定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程冬梅真的去建材行业协会了。

她在协会干了将近二十年,跟里面的人熟得很。

一个电话过去,对方就说了实话:那批特殊钢材确实有,但被人提前打了招呼,说不能给鹏程建筑供货。

“谁打的招呼?”

对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名字。

薛晟睿。

程冬梅回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薛晟睿不光在背后搞股权,连渠道都堵死了。

“妈,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就是麻烦。”程冬梅皱着眉头,“那批钢材是省里统一调配的,要拿到货必须过三道关。第一关是协会的调拨单,第二关是省建材局的审批,第三关是货运公司的承运合同。”

“那你卡在哪一关?”

“第一关。”程冬梅说,“薛晟睿那个小子,路子还真野。他居然跟协会的副会长打了招呼,把我的调拨单压下来了。”

“那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副会长谈谈。”程冬梅想了想,“他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看薛晟睿那边给的好处多。”

“他给了多少?”

“听说是二十万。”

我的天。

二十万买一张调拨单,薛晟睿真舍得下血本。

“妈,那咱们呢?咱们能给多少?”

程冬梅叹了口气。

“儿子,咱们家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也就十来万。你要让妈拿钱去跟人家比,妈比不过。”

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妈,你别管了。这事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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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全都是钢材的事。

中午的时候,张慧琳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主管,你下午有没有时间?”

“有,怎么了?”

“陪我去趟医院。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惊。

“阿姨怎么了?”

“心绞痛,老毛病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市一院,内科住院部。”

我挂断电话就跑下楼,打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看见何彩霞正靠在床头打点滴。张慧琳坐在旁边,正在削苹果。

“阿姨,你没事吧?”

何彩霞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小赵来了?快坐快坐。”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她脸色确实有点苍白。

“就是老毛病,不碍事。”何彩霞摆摆手,“倒是你,这两天跟我们慧琳处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

“那就好。”何彩霞点点头,“我跟慧琳说了,小赵这个人踏实,靠得住。”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慧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然后站起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着她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

“你妈的事,我已经去问了协会那边。”我没绕弯子,“薛晟睿打点了协会的副会长,调拨单被压住了。”

张慧琳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的痕迹,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薛晟睿那个人,做事从来都先卡别人的脖子。不然他怎么能在我爸去世后,那么快就跟丁桂芳搭上线。”

张慧琳沉默了一会儿。

赵修杰,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如果让你选择,你是愿意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薛晟睿那边?”

这还用问吗?

“那你愿意帮我到什么程度?”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张慧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爸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一个人撑着有多难。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你,没人真正站在你这边。”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赵修杰,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但如果公司真的保不住,我跟我妈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深吸了一口气,“你愿不愿意,真正的跟我在一起?”

“你说的是……哪种在一起?”

“你说呢?”

我看着她。

说实话,从那天雨夜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她先开口。

可是你不是说,你跟你妈只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吗?

“那是刚开始的时候。”张慧琳低下头,“后来跟你接触多了,我发现你这个人挺好的。”

“哪里好?”

踏实,靠谱,不耍心眼。”她抬起头,“薛晟睿那个人,嘴甜得要命,但心肠比谁都黑。你这人正好相反,嘴上不会说话,但做事让人放心。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你妈那边呢?”

“她那边你不用管。”张慧琳说,“她比我还喜欢你。”

那,你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还是因为现在需要我帮忙?

张慧琳沉默了很久。

“这个,我回答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连自己都没想清楚。”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读书是为了我爸,上班是为了公司。我甚至不知道,如果抛开这些,我还会不会喜欢一个人。”

“那你现在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心?”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但我想试试。”

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

“赵修杰,你愿意跟我试一试吗?”

06

从医院回来,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张慧琳的提议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心里,激起的浪花半天都没散。

说实话,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有钱有地位。而是她说的那句“我想试试”,让我觉得她跟我一样,都是普通人。

但理智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身边有薛晟睿,背后有丁桂芳,公司上下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她。我一个工程部主管,凭什么搀和进去?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程冬梅说了。

程冬梅听完,没说话,低头继续织毛衣。

“妈,你说我怎么选?”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我说了。”程冬梅放下毛衣针,“你跟那个姑娘,差距太大了。她一个副总裁,一个月挣的钱顶你一年。你说你们俩在一起,是图她的人还是图她的钱?”

“我图她的人。”

“你图她的人,人家图不图你?”程冬梅叹了口气,“儿子,妈不是反对你。但你这辈子连个像样的女朋友都没谈过,突然冒出来一个女领导说要跟你试试,你就不觉得奇怪?”

“怎么奇怪了?”

“她早不试晚不试,偏偏这个时候试。”程冬梅站起身,“她公司出事了,需要我们家那个协会的渠道,她就跟你好了。等公司没事了,她翻脸不认人,你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程冬梅拍拍我的肩膀。

“妈不是让你拒绝她。但你得留个心眼,别把自己全部搭进去。”

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乱。

程冬梅的话有道理,但张慧琳说的也不像是假的。

那家医院的天台上,她眼眶红红地看着我,那是装不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张慧琳给我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过去。

“没睡。”

我妈明天出院。你能来接一下吗?

“几点?”

“上午十点。”

“行。”

“谢谢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医院。

何彩霞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坐在床边看电视。张慧琳不在,说是去办出院手续了。

“小赵来了?”何彩霞看见我,笑呵呵地招手,“过来坐。”

我坐下,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小赵啊,我跟你说个事。”

“阿姨您说。”

“我们慧琳这个姑娘,从小命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又帮不上什么忙。公司里头那些事,全是她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

你不嫌弃她年纪比你大?

不嫌弃。

“那你也别嫌弃她工作忙,顾不上你。”

“不会。”

何彩霞拍拍我的手。

“那就好。我跟慧琳说了,你这人挺好的,让她好好珍惜。你要是也愿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张慧琳办完手续回来,看见她妈拉着我的手,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我帮她提着东西,三个人一起下楼。

刚走到停车场,我的手机响了。

是程冬梅打来的。

“妈,什么事?”

“儿子,协会那边有消息了。”程冬梅的语气有点急,“那个副会长松口了,说可以批调拨单,但要三十万。”

“三十万?”

“对,比薛晟睿那个价还多十万。”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妈,咱们家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程冬梅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跟那个姑娘说说,看她那边能不能出?”

我回头看了一下正往车上放东西的张慧琳。

她公司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钱?

“妈,我再想想办法。”

“行,你抓紧。协会那边只给三天时间。”

挂断电话,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十万,我上哪弄三十万去?

张慧琳走过来,看我的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医院。”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把何彩霞送回家,张慧琳留我吃了顿饭。饭桌上的气氛有点怪,何彩霞一直在夸我,张慧琳不太说话,我心里又装着事。

吃完饭,我帮着收了碗,准备走。

张慧琳送到门口。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批钢材的调拨单,协会那边说要三十万才能批下来。”

张慧琳的脸色变了。

“对。薛晟睿那边出了二十万,副会长要加价到三十万才愿意松口。”

张慧琳沉默了半天。

“我这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连老婆本都没有的工程部主管,拿什么去追一个公司副总裁?

“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她愣住了。

“因为我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更别说帮你保住公司了。”

我转过身,准备走。

“赵修杰!”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回头。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帮我出钱。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我的脚步顿住了。

“你这句话,是真的吗?”

“真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站在门口。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你愿意等我吗?

“等多久?”

“等我凑齐那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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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疯了似的找钱。

找亲戚借,找朋友借,翻遍了通讯录里所有的电话号码。

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亲戚们能借的也就几百上千,加在一起还不到两万。

张慧琳那边也没闲着。她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又找银行贷了一笔款,东拼西凑出来十二万。

还差十几万。

我算了算时间,还有两天就到最后期限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程冬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儿子,妈跟你商量个事。”

“妈把这套房子卖了。”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妈,你疯了?”

“我没疯。”程冬梅平静地说,“这套房现在能卖四五十万。卖了之后,咱们先帮你凑那三十万。剩下的钱,够咱娘俩租几年房子。”

“不行,绝对不行。”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哑口无言。

儿子,妈这些年省吃俭用,不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现在遇到难处了,妈不帮你谁帮你?

“可是这套房是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是你,不是这套房。”程冬梅拍了拍我的手,“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你要是因为这个错过那个姑娘,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看着母亲,眼眶湿了。

“别哭,多大点事。”程冬梅站起身,“我明天就去找中介,把房子挂出去。”

第二天,中介的人来了,拍了照片,量了尺寸,说这房子地段不错,能卖四十五万左右。

程冬梅二话不说,签了委托合同。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看房。

是个中年男人,说要给儿子买婚房。看了几眼,觉得还行,当场就拍了板。

四十二万成交。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男人和他儿子签字付款,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套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在这玩耍,长大了在这写作业,我爸去世之后,我和我妈互相依靠着撑过来的。

现在,为了帮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要把它卖了?

我真的疯了吗?

可当我看到张慧琳发来的那条消息时,我又心软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别太勉强自己。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就这短短几十个字,让我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我拿着四十二万的卡,去了协会。

副会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看见我来了,笑眯眯地接过卡。

赵公子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把卡放在桌上。

“这是三十万。调拨单什么时候给我?”

副会长看了一眼卡,又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跟你妈一样有本事。”

“调拨单。”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了章的纸,递给我。

“拿去吧。剩下的十万,我跟协会五五分。你妈那边,我以后不会再为难她。”

我接过调拨单,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副会长在身后说了句。

“小伙子,你那个女领导,确实找了个靠谱的人。”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协会大门。

出了门,我给张慧琳打了个电话。

“调拨单拿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她哽咽的声音。

“真的?”

“真的。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开车过去。”

挂断电话,我上了车,把调拨单放在副驾上,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办公楼。

这里,是我妈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

也是我卖掉了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才换来的一张纸。

我深吸了一口气,踩下了油门。

08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

拿着调拨单,张慧琳当天就联系了货运公司,安排车辆去拉货。

薛晟睿那边显然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能搞定,气得跳脚。

丁桂芳更是不甘示弱,开始在股东圈子里散播谣言,说张慧琳是靠不正当手段拿到的调拨单。

但这些谣言,在调拨单面前不攻自破。

张慧琳没理会这些,专心处理公司的事务。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

公司重新走上正轨那天,张慧琳约我吃饭。

还是那家粤菜馆,还是那个包厢。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她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赵修杰,我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不用报答,举手之劳。”

“三十万,把你家房子都搭进去了,这叫举手之劳?”她端起酒杯,“这杯酒,我敬你。”

我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

喝了几口酒,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赵修杰,你现在还愿意跟我试一试吗?

我放下酒杯,想了很久。

“愿意。”

她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那你搬过来住。我家空房间多,你来了也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妈。”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困了。

从那天开始,我搬进了张慧琳家。

何彩霞对我特别好,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程冬梅租了个小房子,离协会不远。她每天还是照常去协会上班,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再也回不去了。

张慧琳的公司也重新步入了正轨。

丁桂芳虽然还在背后搞小动作,但股权结构已经稳定下来。张慧琳又拿下了几个大项目,公司的业绩比去年好了不少。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一个多月前,我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工程部主管。现在,我住进了副总裁的家,成了她的“男朋友”。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我有点不敢相信。

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家的关系网?

那天晚上,张慧琳加班回来得晚。我给她热了饭,坐在旁边看她吃。

“怎么了?有心事?”她抬起头看着我。

“慧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当初找我帮忙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要以身相许?”

她停下筷子,看着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总觉得,你对我没那么喜欢。”

“那你觉得我怎么才算喜欢你?”

“我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拉着我的手。

“赵修杰,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谈恋爱。但我跟你在一起,是认真的。”

“多认真?”

“认真到,我想跟你结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但我希望,不是因为那张调拨单。”

“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疙瘩松了。

也许,是我多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赵修杰,我们结婚吧。”

“现在?”

“现在。”

“可我还……”

“还什么?”

“还没攒够彩礼钱。”

她笑出了声。

我不要你的彩礼。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我站了起来,看着她。

“慧琳,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我也喜欢你。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喜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搂着她,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突然变得特别真实。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就算有差距,有算计,有利用,但只要两个人真心想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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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们要结婚的消息,在公司里炸开了锅。

丁梦婷第一个跑过来恭喜我,说早就看出来张总对我不一般。我笑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虚。

薛晟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据说气得砸了办公室。他放话说,张慧琳是被我骗了,等她知道真相就有她好看的。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张慧琳开完会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没事。”

你骗不了我,说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慧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她愣了一下。

“你骗了我什么?”

“现在不能说。但我保证,只有这一件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说,这件事会伤害到我吗?”

“会伤害到你的家人吗?”

“也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当时,我没得选。”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原谅你。”

“你不问是什么事?”

“不问。”她看着我,“你说了不会伤害我和我家人,那我就相信你。”

我心里一酸,差点就要把真相说出来。

但我忍住了。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何彩霞忙前忙后地张罗,程冬梅也过来帮忙。两个老太太相处得挺好,天天凑在一起商量婚礼细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直到有一天,我在张慧琳的办公室里,无意间看到了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着“赵修杰背景调查”。

她查过我?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文件。有我的履历,有程冬梅的协会记录,还有我父亲的死亡证明。

最下面,是另外一张纸。

上面写着:“关于赵修杰父亲赵明杰之死的调查报告。”

我翻开了那张纸。

调查报告写得很详细:赵明杰当年承包了一个工程,从张建国那里采购了一批劣质钢材,导致工程出事故,赵明杰赔得倾家荡产,最后跳楼自杀。

而张建国,是张富贵的亲弟弟。

也就是说,害死我父亲的人,是张慧琳的亲叔叔。

我的手在发抖。

调查报告的最后,还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赵修杰父亲之死,与张建国有关。张建国现已失踪。建议:不要让赵修杰知道此事。”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张慧琳早就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那个被张建国坑死的赵明杰的儿子。

那她为什么还要找我帮忙?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策划好了一切?

她需要我的关系网,所以接近我。她知道我父亲被张建国害死,所以特意找我,想借我的手去报仇?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拿着那叠文件,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抖。

张慧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张慧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怕你恨我,怕你离开我。”

“可你明明知道,害死我爸的人,是你亲叔叔!”

我吼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我知道。但我叔叔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当年也劝我爸不要用劣质钢材,但他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在赎罪。”

“那你觉得我相信吗?”

我转身就走。

她追了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

“你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你妈是协会的秘书长。但后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那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这个人。”

“你连我这个人都不了解,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在替我爸报仇?”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看着她,“你叔叔害死我爸,我爸的死又让你爸愧疚而死。咱们两家,根本就是仇人。”

我挣开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10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呆了一整夜。

程冬梅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

张慧琳也打了好几个,我也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恨她?她确实隐瞒了我。但她又没做错什么。害死我爸的人是张建国,不是她。

原谅她?可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我爸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多年。现在这根刺被别人拔了出来,但我却不知道该怪谁。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何彩霞的电话。

“小赵,你出来,咱们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们在小区楼下的一家早餐店见了面。何彩霞点了一碗粥,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小赵,阿姨给你说个事。

“慧琳她爸,当年确实对不起你爸。你爸那批钢材,是她爸从张建国手里买的,没想到张建国给的是劣质货。慧琳她爸发现以后,气得要跟张建国断绝关系,但张建国已经跑了。”

“所以呢?”

“所以,慧琳她爸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事。”何彩霞叹了口气,“他让慧琳一定要找到张建国的下落,给你爸一个交代。”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冲动。”何彩霞看着我,“慧琳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赎罪。她是真的喜欢你。”

“可你们瞒着我……”

“那是我们做错了。”何彩霞站起来,给我鞠了一躬,“阿姨替慧琳给你道歉。”

我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阿姨,你别这样。”

“那你能原谅慧琳吗?”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慧琳发来的消息。

“赵修杰,我爸留下的那瓶酒,我打开了。我想告诉你,我爸生前一直念叨,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他让我一定要找到张建国,还你爸一个公道。”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湿了。

何彩霞说的那些话,我信。

张慧琳发的那些话,我也信。

但我需要一个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我抬起头,看着何彩霞。

“阿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何彩霞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早餐店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突然想起那个雨夜,张慧琳低声问何彩霞:“这个,满意不?”

何彩霞比的那个OK手势。

那时我以为,那是丈母娘在选女婿。

后来我以为,那是老板在验收棋子。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何彩霞在替女儿看清楚,她选的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拿起手机,给张慧琳回了一条消息。

“慧琳,我想一个人静几天。你不用找我,我没事。等我好了,我会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了手机。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想通了。

不管张慧琳是不是因为赎罪才接近我,也不管她有没有瞒着我。她害怕我离开,所以不敢说,这反而是真心。

如果她真的只是在利用我,她大可以继续瞒下去,等我帮她把公司稳定了再甩掉我。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坦白。

那就够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张慧琳的未接电话有十几个,何彩霞的也有好几个。

我没有回电话,而是直接去了张慧琳家。

何彩霞开的门。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小赵?”

“阿姨,慧琳在家吗?”

“在楼上。”

我上了楼,推开张慧琳的房门。

她正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哭了一晚上。

看见我进来,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

就三个字,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慧琳,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原谅你了。”

“真的。”我看着她,“你叔叔做的事,跟你没关系。我爸的死,也不是你的错。”

“可我没告诉你……”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我握住她的手,“你害怕失去我。但你现在告诉我了,就说明,你是真的喜欢我。”

“赵修杰……”

“别哭了。”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以后,我们一起面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搂着她,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接受她的过去,包容她的谎言,原谅她的隐瞒。

这不是傻,是爱。

一个月后,我们如期举行了婚礼。

何彩霞和程冬梅忙前忙后,脸上笑开了花。

丁梦婷当了我的伴郎。张慧琳说,全公司就她最靠谱。

薛晟睿没有出现。但听说他因为商业诈骗,已经被警方立案调查了。

丁桂芳也在同一时间,被股东会投票罢免了职务。

婚礼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张慧琳扶着我回房间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

“慧琳,你妈那个OK手势,我到现在还在想,她当时到底是满意我这个人,还是满意你找的这个棋子?”

张慧琳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你去问她,看她怎么说。”

第二天,我真的去问了何彩霞。

何彩霞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听完我的问题,笑了笑。

“小赵,你以为我女儿会随便把一个人带回家吗?”

“那为什么是她带回家的?”

“因为她跟我说,她找到一个人,靠得住。”

何彩霞转过头,看着我。

“我这个人看人准,第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这个人,靠得住。”

她比了一个OK手势。

“这个手势,是替我闺女点的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那个雨夜,她低声问了句“这个满意不”。

她妈比了个OK。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选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