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门口,灯光亮得刺眼。

我穿着一身沾着水泥灰的工装,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推。

唐俊良站在台阶上,弹了弹烟灰,笑得客气又轻蔑:“林总,您这打扮进去不合适。丁总好不容易办个排场,您别添乱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吕钰彤发的信息:股份协议明天生效。

我掏出手机,挂了个市价单,把所有持股全抛了。

“行,我不进。”我收起手机,冲唐俊良点点头,“你替我转告她,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转身那一刻,手机响了。丁兰芳的声音兴高采烈的:“永强,你怎么还没到?今晚要宣布你当董事长了!”

“你相好的不让我进。”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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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永强,今年四十五。

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从一间破厂房干到现在的工业园区。

丁兰芳是我老婆,也是公司的实际掌舵人。

她管账管钱,我管工地管生产,分工合作,日子过得还行。

但半年前,公司来了个新助理。

唐俊良,二十八岁,长得精神,嘴巴甜,办事利索。丁兰芳对他很满意,经常在饭桌上夸他:“小唐这孩子脑子活,比有些老家伙强多了。

我没当回事。年轻人嘛,能干是好事。

可渐渐地,我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我的老司机被调走了。

开了十年的老张,突然被安排去跑外勤,换了个新司机给我。

我问怎么回事,人事部说是唐助理安排的,说老张年纪大了,开车不安全。

我没吭声。

然后是车间主任。老主任老周跟我干了十五年,突然被调去管后勤。接替他的是个年轻人,据说是唐俊良的表弟。

我还是没吭声。

再到后来,连我的办公室钥匙都被收走了。那天我去上班,发现门打不开。行政说唐助理交代了,这间办公室要重新装修,让我先去小会议室办公。

小会议室就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在那儿坐了三天。

丁兰芳每天回家都累得够呛,我提了一嘴办公室的事,她摆摆手说:“哎呀,公司正在转型期,你多担待。小唐也是为了公司好。”

我就没再提了。

男人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又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可今天这事,我忍不了。

庆功宴是半个月前排的。

公司拿了个大订单,丁兰芳说要好好办一场,请了不少客户和领导。

她还特意交代我:“那天穿体面点,别穿你那破工装。”

我本来是想穿西装的。

但下午工地那边出了点事,一批钢材到货了,我得去验收。干完活已经快六点,身上全是灰。本来想回家换衣服,可时间来不及了。

我想着,反正就是走个过场,吃个饭就走,穿啥不是穿?

结果到了酒店门口,就被拦住了。

唐俊良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看见我来了,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迎上来:“林总,您怎么穿成这样?”

工地上忙,没来得及换。

“那您穿这身进去不太合适吧?”他上下打量我,语气里带着笑,“今晚来的都是大客户,丁总好不容易办个排场,您这样进去,怕是不好看。”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工装上全是灰,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确实不像样。

我进去打个招呼就走。

“林总,您别为难我。”唐俊良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丁总交代了,今晚的场合很重要,让我看好门。您要这样进去,我不太好交代。”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藏着的那丝得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压着火气:“那你让我进去换个衣服,我带了件外套在车上。

“外套也不合适。”唐俊良摇摇头,“要不您先回去换?反正也不远。”

回去换?

来回四十分钟,宴会都要结束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周围有人开始看我们了,几个女员工站在不远处,捂着嘴小声说话。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行,那我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给吕钰彤发了条信息:股份协议在哪儿?

吕钰彤回得很快:在我这儿,明天生效。怎么了林总?

我没回她。

我抬头看了看唐俊良,又看了看宴会厅里透出来的灯光。里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

二十年,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

夏天晒得脱层皮,冬天冻得手指头裂口子。

公司刚起步那会儿,我带着十几个工人自己搬砖、自己搅拌水泥,干到凌晨三点是常事。

现在倒好,连门都不让进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上的交易软件。我的持股全部显示在屏幕上,那是我和丁兰芳结婚时签的股份协议,这些年一直在增值。

手指悬在“全部卖出”的按钮上,停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我按下去了。

交易成功。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看着唐俊良说:“行,我不进去。麻烦你替我转告丁总,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唐俊良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林总,您这是说气话?”

“不是气话。”

我转身往电梯走。保安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但我没回头。

电梯门快关上那一刻,我看见唐俊良掏出手机在打电话,嘴角带着笑。

02

回到家的时候,老父亲林有财正在客厅里缝扣子。

他今年七十二了,耳朵有点背,看我进门,愣了好一会儿:“你今天咋这么早?”

“嗯,没事了。”

我把工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老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缝扣子,手上的针线慢吞吞的。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很小,这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两室一厅,装修也旧了。丁兰芳一直说要换套大的,但忙起来又把这事搁下了。

老父亲是去年才接来的。他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来城里后很不习惯。每天就在楼下转转,或者坐在阳台上发呆。

“爸,你想回老家不?”

老父亲抬起头,看着我:“咋了?”

“没啥,问问。”

“你想回去?”

“可能吧。”

老父亲把针线放下,叹了口气:“你那个老婆又咋了?”

没咋。

“少来。”老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头是那种看透了人的光,“你每次这样,准是受了气。是不是那个姓唐的小子又给你使绊子了?”

我没搭话。

老父亲认识唐俊良。上次公司聚餐,我带他去过一次。回来路上他就说:“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你别看他脸上笑,心里头都是弯弯绕。”

我当时还说他想多了。

“爸,我把股份卖了。”

“啥?”

“股份,公司那点股份,我今天全卖了。”

老父亲愣住了,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兰芳那边……”

“她不知道。”

“你就不怕她生气?”

“生就生吧。”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反正我也受够了。”

老父亲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缝扣子,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

客厅里安静得很。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消息。

没有。

丁兰芳没打电话,也没发信息。

倒是吕钰彤发了好几条:林总,你卖了?你怎么卖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回她。不知道咋说。

手机快没电了,我把充电器插上。刚插好,手机响了。是吕钰彤打来的。

“林总,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急,“我刚看到交易记录,你全部清仓了?”

“嗯。”

“为什么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别骗我。”吕钰彤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你今天在庆功宴门口被拦了?”

我没说话。

“唐俊良干的?”

“算了,不提了。”

林总,你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吗?”吕钰彤的声音压低了,“庆功宴上,他请了好几个陌生人进包间。我偷偷看了一眼,好像是……

“好像是谁?”

“好像是天宏的人。”

天宏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天宏是我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这几年一直在抢我们生意。上回有个大标,就是被天宏截胡的。

“确定?”

“我看不太清,但感觉像。林总,这事不简单。”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唐俊良把天宏的人请来参加庆功宴?丁兰芳知道吗?

“林总,你明天来公司不?”

“不去了。”

“那股份的事……”

“卖都卖了,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父亲已经回屋睡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路灯照着对面的楼,有几家的灯还亮着。

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丁兰芳还在睡觉。她昨晚加班到很晚,我起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

要是她知道我把股份卖了,得气成啥样?

我不敢想。

但又有点痛快。

二十年了,我在这家公司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现在倒好,连门都不让进。既然这样,我就走。

干干净净的走。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吕钰彤,是丁兰芳。

她在微信上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直接关了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永强,你咋不在?

我没回。

她又发:你人呢?庆功宴都要开始了。

我还是没回。

然后又一条:林永强,你回话!

我能想象她发这条信息时的样子,眉头皱着,语气不耐烦。

我关了手机,把充电器拔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高高低低的,看不清哪儿是哪儿。

二十年,从一间破厂房干起。

那时候丁兰芳刚怀孕,我们租了个月租三百块的小房子。

我骑着三轮车去拉货,她坐在家里算账本。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买了地皮,盖了厂房,招了工人。

日子越过越好,心却越来越远。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丁兰芳,觉得她挺陌生的。

不是外貌变了,是她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什么事都跟我商量,现在直接通知我。

以前她把我当合伙人,现在把我当下属。

我不知道是从啥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公司上市那年?也许是从她当上董事长那天?也许是从唐俊良来了以后?

我掐灭烟头,回屋里去了。

床头的手机在闪。丁兰芳发了好几条信息,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林永强,好。

这个“好”字,看着就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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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了。

住在老家的日子,习惯了清静。城里的敲门声又急又响,让人听着心里头发慌。

我爬起来,穿上拖鞋去开门。

来的是吕钰彤。

她站在门口,眼眶发红,手里捏着个文件袋。看见我开门,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林总,出事了。”

“咋了?”

“你先把门关上。”

我把她让进来,关上门。吕钰彤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的手在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

“出了啥事?”

“昨晚庆功宴结束以后……”吕钰彤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丁总问我去哪儿了,我说你走了。她问我为啥,我说你……”

“你说啥了?”

“我说你被唐俊良拦在门口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看到的。”吕钰彤抬起头看着我,“我那时候在门口,看到你被拦着,看到你进了电梯。”

“那你当时咋不出来?”

“我……”吕钰彤咬了咬嘴唇,“我不敢。”

我不敢。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这半年来,不是没人帮过我。

那些老部下,那些跟着我干了很多年的工人,都知道我在公司里受气。

但他们能咋办?

饭碗捏在别人手里,谁也不敢出头。

“然后呢?”

“然后丁总发了好大的火。”吕钰彤的声音抖了一下,“她把唐俊良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训了将近一个小时。”

“训他?”

“嗯。”吕钰彤点点头,“后来唐俊良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但他……”

“他咋了?”

“他出来以后,打了个电话。”

吕钰彤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能看清唐俊良拿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他打完电话以后,又去找丁总了。”吕钰彤说,“这回他进去的时间不长,也就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又是之前那个样子了。”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他跟丁总说了啥。”吕钰彤看着我,“然后丁总就没再提这事了。今天早上我去公司,丁总跟没事人一样,还让我把上个月的生产报表送过去。”

我心里头沉甸甸的。

丁兰芳这人,我最了解。她要是真生气了,不会这么快就消气。除非……

“林总,还有件事。”吕钰彤又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我复印的。”

她把纸展开,是一份质检报告。

我看了一眼,脑子里的血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这批次钢材,就是我昨天下午验收的那批。

我记得很清楚,这批钢材质量很好,各项指标都合格。

但这份报告上写的却是:多项指标不达标,建议做退货处理。

这是谁写的?

“质检科的孙主任。”

“老孙?”

“嗯。”吕钰彤点点头,“我问了,他说是唐助理让他这么写的。”

“为啥?”

“他不知道。”吕钰彤说,“但我觉得,这跟上回那批材料的事有关。”

上回。

两个月前,有一批材料出了问题。

我吩咐要仔细检查,但唐俊良说工期紧,催着要赶紧发货。

我拗不过他,就放行了。

结果那批货到了客户手里,出了质量问题,赔了一大笔钱。

当时丁兰芳没怪我,但这个事一直是个心病。

现在唐俊良又搞这么一出,是想干啥?

“你觉得……”

“我觉得他想把事情搅浑。”吕钰彤压低声音,“林总,你卖股份这事,公司里已经传开了。如果这批材料再出问题,丁总肯定第一个怪你。”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吕钰彤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说了:“林总,我觉得唐俊良背后有人。”

“谁?”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但我看见他接电话的时候,经常躲起来。有次我路过他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说什么‘老爷子’。”

老爷子。

我心里猛地一紧。

丁兰芳的爸,丁有财,今年七十五了。

虽然退休了,但一直插手公司的事。

年轻的时候他开了一家小厂,后来交给了丁兰芳。

但他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是泥腿子出身,配不上他闺女。

“你说的老爷子,会不会是……”

“我不敢乱猜。”吕钰彤赶紧摇头,“但林总,你得留个心眼。”

我送走了吕钰彤,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老父亲出门遛弯了,屋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细细的灰尘。

我掏出手机,翻到丁兰芳的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最后我还是拨过去了。

响了四声,她接了。

“永强?”

“你昨天咋回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我听小唐说了,你在门口跟他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他不让我进去。

“他不是那个意思。”丁兰芳叹了口气,“他说你的穿着确实不合适,让你回家换了再来,你不愿意。”

“他是让我回家换了再来,还是直接让我走?”

丁兰芳沉默了。

“兰芳,你信他还是信我?”

“你这是干啥?”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多大点事,非要搞得这么难堪?”

“我把股份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

“你说啥?”

“我把股份全卖了。”

“林永强!”

“我在。”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变了,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钱吗?你知道现在卖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卖?”

“你那个好助理不让我进门,我就卖了。”

“你就因为这点事?”

“这不是小事。”我握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兰芳,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我值得被尊重。他唐俊良算个啥?凭啥拦我?”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小唐也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他跟天宏的人见面,也是为了公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丁兰芳的声音才传过来,低了很多:“你说啥?”

“你自己去查。”

我挂了电话。

04

下午,我去了医院。

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干工地的都懂,年轻时候不觉得,上了年纪就找上门来了。每个月的今天,我都得去医院做理疗。

坐在候诊室里,我脑子里还想着早上那通电话。

丁兰芳最后那句话,语气明显变了。她不知道唐俊良跟天宏的人有来往,这点我能肯定。但她知道以后会咋做?会查他?还是会觉得我胡说八道?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

“喂?”

“林总,是我,韩铁柱。”

韩铁柱。公司保安队的队长,老战友了。

“柱子,咋了?”

“林总,你在哪儿?”

在医院。咋了?

“你方便说话不?”

“方便,你说。”

韩铁柱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林总,你卖股份这事,小心点。”

“小心啥?”

“今天早上,有人来公司查你的交易记录。”他说,“是财务那边的人,但我觉得不是丁总让查的。”

“那是谁?”

“我不好说。”韩铁柱顿了一下,“林总,还有件事。昨晚庆功宴散场以后,我值班,看见唐俊良带着几个人从后门走了。”

“去哪儿了?”

“他们开了一辆黑色商务车,我没跟上去。”韩铁柱说,“但是今天早上我去停车场,看见那辆车停在老位置,后备箱开着,里面有几个大箱子。”

“啥箱子?”

“看不清楚,封着的。但我闻着味儿不对劲。”

啥味?

“像是建材的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建材?”

“不知道。”韩铁柱说,“但我留了个心眼,拍了张照片。林总,你要不要看看?”

“发给我。”

挂了电话,韩铁柱的微信消息就过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打开的后备箱,里面堆着五六个纸箱,封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来是啥。

但韩铁柱说得对,这纸箱的规格,跟建材厂用来装样品的纸箱一模一样。

唐俊良大半夜的,拉着这些箱子去哪儿了?

我正琢磨着,理疗师叫我了。

做理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事。理疗师按得我身上咔咔响,我都没啥感觉。

做完理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给韩铁柱回了条信息:晚上有空没?老地方见。

韩铁柱很快回了:八点。

老地方说的是公司旁边那个小饭馆。是我和韩铁柱的老据点,以前下了班,隔三差五就约那儿喝两杯。唐俊良来了以后,我去的少了。

到了饭馆,韩铁柱已经坐那儿了。

他比我大两岁,长得粗粗壮壮的,一张黑脸,看着就像个保安队长的样。

“林总,这边。”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是粗茶,味儿涩,但暖和。

柱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唐俊良昨天带去庆功宴的那几个人,你认识不?”

“认识一个。”韩铁柱说,“一个女的,四十来岁,长得挺漂亮的,穿着西装。我听小唐叫她王总。”

“王总?”

嗯。我觉得她像是天宏的人。”韩铁柱压低声音,“天宏的老板不是姓王吗?叫王飞。

王飞

天宏的创始人,也是我们的老冤家。

“你确定?”

“不敢确定。”韩铁柱摇摇头,“但我在摄像头里看过她。去年天宏的客户答谢会,她坐在主桌上。”

我心里头的石头又沉了几分。

如果真是王飞的人,那唐俊良跟天宏的关系,就不是普通来往了。

“丁总知道不?”

“不知道。”韩铁柱说,“我今天试探了一下,丁总根本不知道唐俊良跟天宏的人有接触。”

“那你说……”

“林总,我说了你别生气。”韩铁柱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唐俊良在耍花招。他先把你逼走,然后……然后干啥,我猜不到。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喝起来又苦又涩。

“林总,你卖股份这事,能撤销不?”

“撤销不了。”我摇摇头,“已经成交了。”

“那你知道买家是谁不?”

“财务那边说是几个散户。”

“散户?”韩铁柱皱了皱眉,“散户哪有那么多钱买你的股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

我那些股份,虽然不是公司大头,但加起来也值不少钱。几个散户,哪来的那么多钱?

“你是说……”

“我怀疑是唐俊良找人代持的。”韩铁柱说,“他先把你逼走,让你冲动卖股份,然后找人收走。到时候他就是公司的大股东了。”

我握紧杯子,指节泛白。

韩铁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唐俊良进公司才半年,但他做的每件事,都像是有预谋的。换掉我的司机,架空我的权力,今天又把我堵在门口……

他就是要逼我走。

柱子,你帮我查一下,买股份的那些人是谁。

“行。”

“另外,那批钢材的事,你也帮我盯着点。质检科的老孙,是唐俊良的人,我信不过。”

“没问题。”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才散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得我直哆嗦。已经是秋天了,晚上凉得很。

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昏昏黄黄的。我突然想起刚跟丁兰芳结婚那会儿,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在这条街的另一头,每天下班,她都站在路口等我。

现在呢?

她站在哪儿?站在谁旁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搞清楚一件事:唐俊良到底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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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事情有了眉目。

这天下午,我正在家里修那张老旧的餐桌。桌腿松了,得重新钉一下。老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手机响了,是吕钰彤。

“林总,查到了。”

“查到啥了?”

“买你股份的人。”吕钰彤声音压得很低,“一共三个账户,其中两个是新开的,开户时间都在一个月内。第三个账户……”

“第三个账户的开户人,姓丁。”

姓丁。

我这心里头,咯噔一声。

“叫啥?”

“丁有贵。”

丁有贵。我岳父丁有财的堂弟,也就是丁兰芳的堂叔。这人年轻时跟岳父一起做生意的,后来分家了,就一直没来往。

“确定。”吕钰彤说,“我去银行查了开户记录,有身份证复印件。”

“那他……”

他名下本来没多少钱,但一个月前突然多了一笔存款,金额刚好够买你的股份。”吕钰彤顿了顿,“那笔存款的来源,我查不到。

“查不到?”

嗯,可能是现金存进来的。

我心里头的火气,腾腾地往上冒。

岳父丁有财。说到底,还是他。

这些年,他一直看不上我。

当初我跟丁兰芳结婚的时候,他就不同意。

说我是个没文化的泥腿子,配不上他闺女。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他态度好了一点,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想法。

现在倒好,直接找人买我的股份。

林总,还有件事。”吕钰彤又说,“那批钢材的事,我查到了。

“咋回事?”

“质检科的老孙,改的那份报告,是被人授意的。”

“唐俊良?”

“不是。”吕钰彤的声音更低了,“是……丁总。”

丁兰芳?

我愣住了。

“确定。”吕钰彤说,“老孙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是丁总的号码打的。时间就在庆功宴结束之后。”

庆功宴结束之后。

那就是她知道我被拦了以后。

她知道了,但没跟我说。她改了我的质检报告,是想干啥?

是想在我走了以后,把这事栽到我头上?

还是想……

我不愿意往下想了。

“林总,你还好吧?”

“那接下来咋办?”

“你稳住,别露声色。”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锤子发呆。

老父亲从阳台上探出头来:“咋了?”

“没事,爸。”

“你脸色不好看。”

“真没事。”

老父亲没再问,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丁兰芳,我老婆,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她怎么会这么做?

难道真像人家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这也没到大难临头啊。

就是被拦在门口那点破事,她至于吗?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

“林永强?”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你哪位?”

“我是丁有财。”

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岳父大人,您找我有事?”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丁有财的声音很冲,“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股份卖了?”

“卖了。”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你没疯?你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钱吗?”

“知道。”

“知道你还卖?”

“您的侄子帮我卖的,您不知道?”我咬着牙说,“丁有贵,您堂弟。他用您的钱买走了我的股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

“你咋知道的?”

“我查的。”

你……

“岳父,您不用装了。”我说,“您这些年,看不上我,我知道。但我问你,唐俊良是不是您派来的?”

丁有财又沉默了。

“他是我公司的。”

“为啥?”丁有财的冷笑了一声,“你说为啥?我闺女那么优秀,配你一个泥腿子,你觉得配吗?”

“那您也不能……”

“我不能啥?”他打断我,“我让他进公司,是想让他看着你。不是让你欺负他,是让他别让你乱来。谁知道他跟你过不去,那就过不去吧。”

“您……”

“林永强,我告诉你。”丁有财的语气突然认真了,“你要是识相,拿了钱就走人。别在这儿碍事。”

“要是我不走呢?”

“你试试。”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上都是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细细的灰尘。老父亲的收音机还在响,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一出悲喜交加的戏。

我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推开阳台门,老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我得回公司一趟。”

“干啥去?”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老父亲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去吧。别动手就行。

06

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门口的小刘看见我,愣了一下:“林总?您咋来了?”

“丁总在不在?”

“在。在办公室。”

我直接往办公楼走。走廊里有人看见我,都是一愣,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我知道他们心里咋想。

前几天的庆功宴上,我被唐俊良拦在门口。这件事已经在公司传遍了。大家都觉得我林永强是彻底完了。被新来的小助理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走到二楼,看见唐俊良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走过去,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丁兰芳的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丁兰芳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见是我,她愣住了。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永强?你咋来了?”

“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丁兰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她叹了口气,说:“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坐在她对面。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落地窗外是园区的景色,远处有几个工人正在搬东西。

“你瘦了。”丁兰芳先开口了。

“你咋知道我瘦了?”

“看得出来。”她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这几天没睡好的不止你一个人。”

“那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打了,你不接。”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八个未接来电,都是丁兰芳的。但我这几天心烦意乱,一直没注意。

“我没看到。”

“行吧。”丁兰芳靠在椅背上,“说吧,你来找我干啥?”

“我想问问你,为啥改了质检报告?”

丁兰芳的表情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慌乱。

“丁兰芳,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对我。”我心里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你一边在庆功宴上要宣布我当董事长,一边改了我的质检报告,你想干啥?”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了以后,能把这事栽到我头上?

“不是!”

“那是啥?”

丁兰芳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永强,我改那份报告,是在庆功宴结束以后。”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你是被唐俊良拦在门口了。”

“我心里头烦。”她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那小子不对,但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

“他是我爸派来的,我能咋办?”丁兰芳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他一直在针对你,但我不敢动他。我爸说了,要是动了唐俊良,他就要收回公司的股份。”

我心里头的火气,慢慢地熄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又很熟悉。

二十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为了她爹,啥都忍了。

“那你改报告,是想干啥?”

“我想保护你。”她说,“我怕唐俊良到时候拿这批材料说事,栽到你头上。我先改了,到时候有啥事,我可以圆。”

“我知道你觉得我傻。”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但我真的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了,办公室里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兰芳。”

“嗯?”

“你知不知道,唐俊良跟天宏的人见面了?”

丁兰芳愣住了。

“庆功宴那天,他请了天宏的人来。”我说,“我们保安队长看见的。一个姓王的女士,应该是天宏的副总。”

“不可能……”

“你可以去查。”我说,“另外,买我股份的人,是你爸的堂弟丁有贵。你爸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承认的。”

丁兰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了。

她靠在办公桌上,手支着桌面,身体微微发抖。

“他……”

“你爸想把公司拿回去。”我说,“先把我逼走,再让唐俊良收购股份。到时候公司就是他的了。”

“他要你跟我离婚。”

丁兰芳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永强,你走吧。”

“你先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兰芳,我不是来怪你的。”我说,“我是想来问问你,你到底站在哪边。”

她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唐俊良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总,你……”

让开。

我推开他,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啥,我听见了,但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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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开始亮了。远处的写字楼里,亮起了一盏盏灯。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风里散了。

手机响了。

是韩铁柱。

“在公司门口。”

“你别走,我马上过来。”

没过一会儿,韩铁柱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他停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

“林总,有好事。”

“啥好事?”

“你猜我查到啥了?”

“别卖关子。”

“那批钢材。”韩铁柱压低声音,“我找人验了,质量没问题。丁总改报告压根不是要害你,她是想保护你。”

你知道?

“嗯,刚去问过她了。”

“那……那她……”

“她是被她爸逼的。”我掐灭烟头,“她也没办法。”

韩铁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现在咋办?”

“我不知道。”我看着远处的天边,晚霞红通通的,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但我知道,不能这么算了。”

“你要干啥?”

“你把唐俊良的电话给我。”

“干啥?”

“约他出来聊聊。”

韩铁柱愣了一下:“你约他?不怕他使绊子?”

“我有分寸。”

我拿过韩铁柱的手机,翻到唐俊良的号码,存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我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唐俊良,是我,林永强。”

“林总?您找我?”

今晚九点,老地方。你认识那儿吗?

“认识。”

那就来。

“林总,您这是……”

“别废话。来不来?”

唐俊良犹豫了一会儿:“来。”

“那就行。”

韩铁柱看着我:“林总,你真要见他?”

“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晚上的“老地方”,就是公司旁边那个小饭馆。

我到的时候,唐俊良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挺精神。

我坐下,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老板娘端来两杯茶,看了一眼我们的脸色,识趣地走开了。

“林总,您找我……”

“我问你,你到底是听谁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丁总的,还是你老爷子?”

唐俊良的眼神闪了一下。

“都是。”

“那你知不知道,天宏的人是你老爷子的对头?”

“知道你还跟他们来往?”

“这是老爷子的意思。”唐俊良咬了咬牙,“他说,让我先跟天宏的人谈着,到时候……”

“到时候啥?”

“到时候公司到手了,再把他们踢出去。”

我心里头的火气,又窜上来了。

“你就不怕出事?”

“怕。”唐俊良看着我,“但我没办法。老爷子说,要是我不干,他就让我滚蛋。”

你就这么怕他?

“林总,您不知道。”唐俊良低下头,“我家里有病人,欠了一屁股债。老爷子帮我摆平的,我得还这个情。”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的火气突然消了一些。

不是原谅他。

是觉得他可怜。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干啥?”唐俊良问。

“我想让你收手。”

“收手?”

“林总,这事我说了不算。”

“那你给老爷子打电话,就说我想见他。”

唐俊良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您真要见他?”

“那……那他要是……”

“他要是想对付我,就让他来。”我站起来,“我林永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

我转身要走,唐俊良叫住我。

“林总。”

“对不起。”

我没回头。

走出饭馆,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会咋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8

还没穿好衣服,就听见外面传来老父亲的声音:“来了来了,别敲了。”

我赶紧套上裤子,走到门口。

来的人是丁兰芳。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爸,我跟永强说几句话。”她对老父亲说。

老父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回自己屋里了。

丁兰芳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接。

“永强,我爸要见你。”

“唐俊良跟你说了?”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你要见我爸。”

“对。”

“你想干啥?”

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清楚。

丁兰芳看着我,目光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

“你去也行。”她说,“但我得跟你说件事。”

“啥事?”

“我爸……他上个月查出病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啥病?”

“胃癌。”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多久了?”

“发现的晚了,医生说最多半年。”丁兰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事只有我知道,连唐俊良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为啥这半年一直忍让。

为啥对唐俊良百般容忍。

为啥改了质检报告也不敢辩解。

她是在忍。

忍到她爸走。

“那你……”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丁兰芳擦了擦眼睛,“但是如果你要去见我爸,我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故意要跟你过不去。”

“他就是看不上我。”

“他不是看不上你。”丁兰芳摇摇头,“他是怕。怕我把公司交给你,怕你把我二十年的心血都败了。”

“我啥时候败过?”

“我知道你没败过。”她说,“但他就是怕。他这人,一辈子要强,啥都攥在手里。”

屋里很安静。老父亲的收音机没开,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听得分明。

“那你说,我还去不去了?”

“去。”丁兰芳站起来,“你想说啥,都说出来。说完,咱俩的账也该算算了。”

“咱俩的账?”

“嗯。”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陌生的光,“我欠你的,也差不多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我去了丁有财的家。

他的家在城东那片别墅区,独门独院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开得正香。

开门的是个保姆。她把我领进客厅,丁有财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瘦了不少。

以前他是个大块头,坐在那儿像堵墙。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来了?”他头也不抬。

“坐吧。”

我坐下,看着他。

他用手遥控器关掉电视,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听小唐说,你想见我。”

“想说啥?”

“我想说,你把唐俊良撤了。”

丁有财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吃惊,也有些好笑。

“凭啥?”

“他是你派来的人,干的那些事,你知道不?”

“知道。”丁有财靠在沙发上,“是我让他干的。”

“那您……”

“林永强,我跟你说句实话。”丁有财看着我,“我一直看不上你,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是因为你太实在了。做生意的人,不能太实在。”

我不明白。

“你明白。”他笑了笑,“商场如战场,你那种做事方式,早晚要吃亏。我闺女好不容易把公司做这么大,我不能让你毁了。”

“我啥时候毁过?”

“你没毁过。”他摇摇头,“但你早晚要毁。”

但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我又忍住了。

“爸,我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爸。”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您看错人了。我不会毁掉兰芳的公司,也不会毁掉她的二十年的心血。但是,您要是再这么干下去,毁掉的人不是我,是您自己。”

“医生说您还有半年。”我看着他的眼睛,“您想清楚,这半年,您是想好好过,还是想把公司搅得一团糟,让兰芳恨您一辈子。”

丁有财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

“你走吧。”

“爸……”

“走。”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林永强。”

“你……还算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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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都是一样的。

高楼,矮楼,树,路灯,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在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的方向在哪儿。

回到家里,老父亲正在做饭。厨房里飘着酱油和葱花的味儿,闻着就让人肚子饿了。

“回来了?”

“咋样?”

“谈完了。”

“谈啥了?”

“没啥。”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爸,你做啥菜呢?”

“红烧肉。”他头也不回,“你妈在的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味儿。”

我心里头一酸。

我妈走了快十年了。老父亲一个人在老家待了十年,天天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来城里这一年,也没享啥福。

“爸。”

“你觉得我是个没用的人不?”

老父亲停下手中的活,转过头看着我。

“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觉得的。”

“你咋这么想?”他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你当兵出来,自个儿创业,娶了媳妇儿,买了房,还把我接来城里。谁说你没用了?”

“但人家看不上我。”

“丁兰芳她爸。”

“他?”老父亲哼了一声,“那个老东西,一辈子眼高手低,看谁都不顺眼。你别理他。”

“但她是他闺女……”

“闺女又咋了?”老父亲看着我,“你跟兰芳过日子,是跟她过,不是跟她爸过。只要你俩心在一块儿,别人说啥都不重要。”

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轻松了一些。

是跟丁兰芳过日子,不是跟她爸过。

那我跟丁兰芳,心还在一块儿不?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是吕钰彤。

“林总,有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天宏那边出事了。”

王飞被抓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啥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吕钰彤的声音里有点兴奋,“他涉嫌贿赂,被带走调查了。听说跟他有关的几个公司都在查。”

“那咱们公司……”

“没事。”她说,“咱们没跟他有来往。倒是唐俊良,听说下午跑了。”

“跑了?”

“嗯。他一听说王飞被抓,就收拾东西走人了。连工资都没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那丁总那边……”

“丁总刚才通知开会。”吕钰彤说,“她说要重组管理层,让我先看着公司。”

“她人呢?”

“在家呢。”吕钰彤说,“她说今天累了,想歇歇。”

“林总,你不回来吗?”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唐俊良走了。

丁有财也病了。

现在,只剩我跟丁兰芳。

我们之间的这道坎,咋跨过去?

10

三天后,我又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拿点东西。

一进大门,小刘看见我就笑了:“林总,您回来了?

“嗯,拿点东西。”

“丁总在办公室等您呢。”

“她等我?”

“嗯,她交代了,说您来了直接上去。”

我走上二楼,走到丁兰芳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她坐在里面,正在整理文件。

“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

“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她把她的股份,转了一部分给我。

“你这是……”

“我不想欠你的。”她看着我的眼睛,“这二十年,你为公司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卖掉的股份,我还给你。”

“但你这……”

“我爸跟我说了。”她笑了笑,“他说你是个人才,让我好好待你。”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想通了。”她说,“反正他也管不了几个月了,何必再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知道该说啥。

“你拿着吧。”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以后公司的事,咱俩一起管。”

“还生我气不?”

我摇摇头。

“那你还走不?”

“……不走了。”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样。

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老父亲正在阳台上下棋。听见门响,他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走进厨房,打开锅盖。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摆着一盘红烧肉。

香味儿飘了满屋子。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丁兰芳正坐在沙发上,跟老父亲说着什么。老父亲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端着饭菜走出来。

吃饭了。

“来了来了。”

老父亲收好棋盘,丁兰芳去拿碗筷。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灯光暖融融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了烟花,噼里啪啦地响着。

老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味儿对了。”

我笑了。

丁兰芳也笑了。

那就这样吧。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