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文件下来的当天晚上,岳母就提着两瓶好酒上门了。
她笑得比我还高兴,嘴里全是夸我有出息的话。
聊到兴头上,她话锋一转:“建国啊,陈海那孩子,你看能不能……”我二话不说应下来,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可手机刚拿到手里,玉丽突然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按住我的手,冲我使劲摇头。
她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年的夫妻,我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01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厂长打来的,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电话,心里有点打鼓。在机械厂干了整整二十年,从学徒爬到副经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但每次领导突然叫我去,我还是会紧张。
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厂长正坐在椅子上翻着什么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镜,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建国来了?坐。”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有点冒汗。
厂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关于张建国同志任职的通知”。
“厂里开会研究了,生产部经理这个位置,你来挑。”厂长点了根烟,“老李下个月退休,你接他的班。”
我愣了足足有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厂长,这……这不合适吧?我才当副经理没几年……”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厂长摆摆手,“你干得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别在这跟我磨叽,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正式交接。”
我站起身,不知道该说什么。厂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走出厂长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份任职通知,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年了,终于熬出头了。
我想起当初进厂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师傅带着我一点一点学。
现在师傅早就退休了,我也到了别人叫我师傅的年纪。
下班回到家里,我把通知往桌上一拍:“玉丽,你猜猜这是什么?”
玉丽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声音探出头来:“什么好东西?”
“我升经理了。”
玉丽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她擦了擦手,跑出来拿起那份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圈都红了。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真的。”
玉丽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你行!”她松开我,转身又往厨房跑,“我去加两个菜,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玉丽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好几年的白酒。我俩就着菜,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喝到一半,玉丽突然说:“要不要给妈打个电话?”
玉丽说的“妈”,就是她妈,我岳母程菊英。我跟岳母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平时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客客气气的。
“打吧。”我说。
玉丽拨通了电话,把消息一说,电话那头传来岳母高兴的声音:“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明儿个过去看看建国!”
电话挂断,玉丽脸上笑盈盈的:“妈说明天过来。”
“来就来呗,正好把家里的那瓶好酒拿来孝敬她。”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还有点晕,但心情好得很。
我哼着小曲刷牙洗脸,出门上班的时候,玉丽追到门口塞给我一个保温杯:“泡的菊花茶,降降火。”
厂里的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叫“张经理”。有人起哄让我请客,我笑着应了下来。这一天,我走在车间里,觉得机器的轰鸣声都变得格外好听。
傍晚下班回来,刚走到楼下,我就看见了岳母的小电动车。她平时不常来,一般都是我们回去看她。今天倒是来得早。
我推开门,岳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点心。玉丽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妈来了?”我换上拖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
岳母笑呵呵地站起来:“买菜干嘛?我又不是外人。来,建国,坐妈旁边。”
我走过去坐下,岳母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瘦了点,但也精神了。当经理了就是不一样。”
“哪能啊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好,”岳母拍拍我的手,“做人要本分,当官更不能飘。你爸当年也老跟我说这话。”
岳母的丈夫,也就是我老丈人,走得早,去世快十年了。岳母一个人把玉丽和玉丽的弟弟拉扯大,不容易。
“妈你放心,我不会忘本的。”
“好好,”岳母点点头,看了眼玉丽,“那个……建国啊,妈今天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搓了搓手,才开口:“陈海那孩子,你还记得吧?”
陈海。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脸。陈海是岳母娘家的侄子,按辈分算是玉丽的表弟。以前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个挺能说会道的小伙子。
“记得记得,玉丽表弟嘛。怎么了?”
岳母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他爸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几岁,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这些年,他在外面混得不太如意,工作换来换去的,没个着落。”
我听着,心里大概明白岳母要说什么了。
“妈的意思是……”
“你看你现在当经理了,厂子里缺不缺人?能不能给陈海安排个活儿?”岳母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妈知道不该开这个口,可这孩子一直找不到正经事干,我这心里急啊。”
我还没说话,玉丽先开口了:“妈,建国刚当上经理,这样不好吧?”
岳母的脸一沉:“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让建国走后门,就是问问厂里缺不缺人。缺人的话,陈海去干,凭本事挣钱,谁还能说什么?”
玉丽还想说话,我摆了摆手:“没事妈,我回头帮陈海问问。要是厂里缺人,就让他来试试。”
岳母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真的?建国你真答应了?”
“答应了。”
“那可太谢谢你了建国!”岳母站起来,“你们厂待遇好,陈海要是能进去,我心里这块石头就落地了!”
我说:“都是一个家里人,有什么谢不谢的。那我先打个电话问问人事部,看看最近有没有招人计划。”
我伸手去掏手机。
就在这时,我感觉一只手按住了我。
我低头一看,是玉丽的手。她死死地按在我的手背上,指节都发白了。
我抬起头,看见玉丽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拼命地朝我摇头,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眼,我读懂了玉丽的意思——别打电话。
可为什么?
岳母也注意到了玉丽的反常,脸色变得很难看:“玉丽,你这是干什么?”
玉丽没回答她,而是看着我,声音涩涩的:“建国,别打了。”
“怎么了?”我皱着眉头,“你认识陈海不也是亲戚吗?给他安排个工作怎么了?”
“我……”玉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有点红,抓着我的手却更用力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岳母站起来:“玉丽,你怎么回事?你弟弟的事你不管就算了,连你表弟你也不管?”
玉丽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妈,你别说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手里的手机亮着,屏幕上还是通讯录的页面。
我看了看玉丽,又看了看岳母,心里头一团乱麻。
02
那天晚上,岳母没吃饭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把门摔得震天响。
玉丽把岳母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说说吧,怎么回事?”
玉丽没说话,低着头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我跟着过去:“玉丽,你把话说清楚。陈海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拦着我?”
玉丽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但还是没吭声。她低着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有点火大:“你是我老婆,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
玉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建国,陈海这个人……不太靠谱。”
“不靠谱?”我追问,“哪不靠谱?”
“就是……”玉丽咬了咬嘴唇,“他以前出过事。”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玉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别给他安排工作就行。”
这话说得我心里堵得慌。什么叫“别给他安排工作就行”?你把话说一半,让我怎么放心?
“玉丽,你要是瞒着我什么,到时候出了事,算谁的?”
玉丽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反正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她说完,转身就跑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玉丽没出来。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玉丽按住我手的那一瞬,她的眼神,岳母那张阴沉的脸……
第二天早上起来,玉丽已经去超市上班了。茶几上放着我的饭盒,还有一张纸条:“早饭在锅里,记得吃。”
我拿起那张纸条,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玉丽这人平时温温柔柔的,从来不跟我闹红脸。这次这么反常,肯定有问题。
但我不能去逼她。她不想说,逼也没用。
吃完早饭,我去上班。刚进厂门,老牛就凑过来了。
老牛是我们厂里的老工人,跟我做了十几年同事。他这人消息灵通,厂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张经理,恭喜啊!”老牛递了根烟过来,“听说你升经理了,怎么不请兄弟们喝一杯?”
“行,找个时间,”我接过烟点上,“对了老牛,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陈海的?”
老牛皱起眉头想了想:“陈海?是不是那个……前两年被拘留过的?”
我愣住了:“拘留过?”
“是啊,”老牛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派出所,听他说过这个事。好像是赌博,欠了不少钱。怎么,你认识他?”
我心里一沉:“不认识,就是帮朋友打听打听。”
“那你可得提醒你朋友,”老牛摇摇头,“这人名声不太好。”
老牛走了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玉丽说的是真的,陈海真的出过事。赌博,欠债,拘留。难怪玉丽不让我给他安排工作。
可问题在于,既然陈海是这样的人,岳母为什么还要硬塞给我?
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小徒弟的电话。这小徒弟是玉丽弟弟张建华的同事,当年我托他关照过建华。
“张哥,我听说你升经理了?恭喜啊!”
“谢谢,谢谢,”我随口应付了几句,然后问,“建华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顿:“建华哥啊……挺好的,就是在外面挺想家的。”
我心里有点涩。玉丽的弟弟建华,三年前从厂里辞了工,跑到外地打工去了。说起来,这事跟我也有点关系。
当年建华也想在厂里干,但那时候我只是个车间主任,没能力给他安排。
后来他去求岳母,岳母又来求我,我还是没办成。
建华一气之下,就跟朋友去了外地。
“他还是不肯回来?”
“张哥你不知道,建华哥在外面干得也挺累的,但他说……他不愿意回去麻烦你。”
这话听着刺耳。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的椅子上,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这事。建华走了三年,玉丽一直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
可我也没办法啊。那时候我确实没能力帮他。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呆。
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但我没心思看。
陈海的事,建华的事,玉丽的反常……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
我决定去派出所找老周。
老周是我初中同学,在派出所干了好多年了。平时没什么来往,但遇上事了,找他还是管用的。
下了班,我骑着电动车去了派出所。老周正好值班,看见我有点意外:“哟,张经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别叫我经理,”我摆摆手,“有点事想问你。”
老周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什么事?你说。”
“陈海,你认识吗?”
老周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怎么突然问起他?”
“有点事想打听一下,”我压低声音,“听说他赌过?”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两年前,赌博,被拘留了一段时间。出来以后也没消停,听说又借过高利贷。”
“那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老周摇摇头:“别的我就不清楚了,这些都是档案上记的。怎么了,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我喝了口水,“就是问问。”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心里沉甸甸的。老牛说的没错,老周说的也对。陈海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可这样一来,岳母为什么还要逼我给陈海安排工作,就更让我想不通了。
回到家里,玉丽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却飘忽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我今天去派出所了。”我说。
玉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去派出所干嘛?”
“查陈海的事。”
玉丽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查这个干嘛?我都说了别管了!”
“你让我别管,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声音也大了,“你们家的事,你瞒着我,我能不查吗?”
玉丽的眼泪掉下来了:“建国,你别问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她说着,伸手抹了把脸:“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玉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叹了口气:“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但是陈海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玉丽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庆幸:“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到底在怕什么?
03
过了两天,岳母又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个懒觉,正琢磨着中午带玉丽出去吃点好的。门铃响了,我穿上拖鞋去开门,一打开就愣住了。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鸡,脸上堆着笑:“建国啊,我炖了鸡汤,给你送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肯定又是为了陈海的事。
岳母一进门,就把鸡放在厨房里,然后坐到沙发上,东拉西扯的。她先是问了问厂里的情况,又说今天的鸡是本地的土鸡,炖了好久才炖烂。
我应着,心里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提陈海。
果然,聊了没几句,岳母话锋一转:“建国啊,上次妈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你说的是陈海的事?”
“对啊,”岳母点点头,“你答应了的事,怎么就没信了呢?”
我深吸一口气:“妈,陈海的事,我后来打听了一下。”
岳母的脸色变了:“打听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听说他以前赌过。”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以前的事了,改了就好。人谁还没犯过错误?”
“但他在外面借过高利贷,这事妈你知道吗?”
岳母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打听这些干嘛?是不是玉丽跟你说的?那丫头就是看不得自己表弟好!”
“不是玉丽说的,是我自己打听的。”
“你都敢背着我去打听我娘家人的事了?”岳母气得发抖,“张建国,你是不是觉得你当经理了,翅膀硬了,就不把我这个丈母娘放在眼里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说给陈海安排个工作,你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去查他的老底!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玉丽从厨房里冲出来:“妈,你小声点!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岳母越说越激动,“张建国,我告诉你,陈海的事你必须办!你要是不办,咱们就没完!”
我攥紧拳头:“妈,不是我不办。你说陈海如果在厂里出了什么事,我这经理当不当了?”
“他能出什么事?你就是不想帮!”
玉丽拉着岳母的胳膊:“妈,你别闹了。建国刚当经理,厂里多少人盯着他,你让他安排一个有问题的人进去,这不是害他吗?”
“我害他?”岳母指着玉丽,“你是我亲闺女,你向着外人说话?”
“妈!”玉丽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就是想帮陈海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帮我老公想想?”
岳母被玉丽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最后一甩手:“行,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成外人了!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
说完,她摔门就走了。
岳母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玉丽坐在沙发上,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玉丽,你别哭了。妈也是一时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玉丽摇摇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玉丽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妈她不是真的要帮陈海,她是不敢不帮。”
“什么意思?”
玉丽欲言又止:“算了,我说不好。总之你别管这事了,我来处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的?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
可我就是撬不开她的嘴。
那一晚,玉丽又失眠了。半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模糊。
“玉丽?”我小声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说了句:“建国,你会怪我吗?”
我愣住了:“怪你什么?”
她没说,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情乱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恢复了一些平静。
岳母没再来闹,玉丽也正常上班下班。
但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她说话的时候老是走神,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我还发现,她在偷偷打电话。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就慌忙挂断。
我问她是谁打的,她说是同事。
我没再追问。
有天下午,我在车间里巡视,正好看见老牛在装货柜。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张经理!”
“老牛,有事?”
老牛压低声音说:“我昨天碰到你小舅子了。”
“建华?”我有点意外,“他回来了?”
“没有,”老牛摇摇头,“我是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碰到的。他好像是回来办什么事,我看见他在超市门口跟人说话。旁边还站着个人,好像是……你丈母娘。”
我心里一动:“跟岳母在一起?”
“是,两个人聊得挺激动的,”老牛说,“然后我看见你丈母娘塞了什么东西给那个人。”
“什么东西?”
老牛摇摇头:“没看清,看着像是信封。”
信封。
我心里一个念头闪过。岳母在给建华塞钱?
这事听着不太对劲。建华不是跟岳母闹翻了吗?岳母怎么还会给他钱?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玉丽说了。玉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妈可能是给建华寄生活费。”
“建华都多大的人了,还用得着妈给他寄生活费?”
“你不知道,”玉丽叹气,“建华在外面过得也不容易。”
我看着玉丽的眼睛:“玉丽,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玉丽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建国,我不是要瞒你。只是有些事,我知道以后你心里肯定不舒服。我怕你嫌弃我,嫌弃我家。”
“我都跟你过二十年了,我嫌弃过你家吗?”
玉丽沉默着,没说话。
我心里明白,有些事,她不说是不会说的。但我不能再等了,我得自己去查。
0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建华以前上班的那个厂子。
我知道建华在那里干了两年,后来是因为跟老板吵架才走的。我在厂门口找了个小卖部,买了瓶水,一边喝一边跟老板娘闲聊。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很健谈。她听说我是来找建华的,想了想说:“哦,建华啊,好久没见他了。他走得挺突然的,好像是家里出事了。”
“出事?”
“对,”老板娘压低声音,“他走之前那段时间,总有人来找他。看着不像好人。我听别人说,好像是欠了钱。”
我心里一沉:“是不是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找过他?”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板娘摇摇头,“不过反正那人看着不好惹。建华走了以后,有人还来找过他两次,后来才没来了。”
我道了谢,走出小卖部,心里头翻江倒海。
陈海,欠钱,建华……
这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我又给建华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建华接了。
“姐夫,啥事?”
“建华,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夫你说。”
“陈海是不是找过你?”
建华的声音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他是不是找过你?”
建华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夫,这事你别管了。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急了,“你姐跟你妈都掺和进来了,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建华的声音有点涩:“姐夫,我……我是欠他钱。”
“欠多少?”
“三万。”
三万。听着不算多,但建华一个打工的,攒这点钱也不容易。
“什么时候欠的?”
“两年多前,”建华说,“我那时候想跟朋友合伙做生意,缺本钱。陈海说他有路子,我就借了他的。后来生意亏了,我还不上钱,他就到处找我要。”
“你妈知道这事吗?”
建华叹了口气:“知道。她替我还了一部分,让我离开这里,去外地避避风头。”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岳母给了建华一笔钱,让他去外地躲债。而陈海却拿这件事威胁岳母,逼她给他安排工作。
难怪岳母非要我给陈海介绍工作,她是被陈海捏着七寸呢。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厉害。
这些事玉丽都知道。
岳母也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回到家,玉丽正在做饭。她看见我回来,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回答,直接问:“玉丽,建华欠陈海的钱,你知道吗?”
玉丽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建华告诉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妈为什么非要我给陈海安排工作了——她是被陈海威胁的。”
玉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建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嫌弃我家,”玉丽哭着说,“我怕你知道我家这些烂事以后,看不起我。”
“我嫌弃你什么?你是我老婆!”我气得胸口发疼,“你忍着这些事,死活不说,你觉得是在保护这个家吗?你这叫瞒着我!”
玉丽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就跟我离婚……”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二十年夫妻,她竟然这么不信任我。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傻瓜,你是我老婆,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扛。”
玉丽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别哭了,没事的。建华欠的钱我来还,陈海的事我来解决。”
“可陈海那个人……”
“你怕他干嘛?他是个欠债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
玉丽抬起头看着我:“你不知道,妈怕他,不只是因为建华的事。”
“嗯?”
玉丽咬了咬嘴唇:“陈海手里有妈的把柄。”
“什么把柄?”
“妈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错事,”玉丽低着头,“她帮一个亲戚的孩子办了假学历,那孩子靠着假学历进了好单位,后来被人查出来了。事情虽然最后压下去了,但陈海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就一直拿这件事威胁妈。”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
岳母办过假学历。
陈海知道这件事,所以一直掐着岳母的命脉。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知道以后……看不起妈,”玉丽哭得更凶了,“妈一辈子好面子,她要是知道你瞧不起她,她会疯掉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丽搂紧了些:“傻女人,你跟你妈都觉得瞒着我是为了我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越瞒,我就越被动?”
玉丽在我怀里哭着,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放任陈海这样胡作非为了。他欠的债,我来还。但他在外面惹的事,必须有个了结。
05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周打了电话,问陈海的底细。
老周说陈海两年前关了十五天,出来后老实了几个月。但没多久他又重操旧业,这次没被抓到,不过他在外面借的钱不少,这些年过得跟老鼠似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陈海的事不是靠躲就能解决的。他拿捏着岳母的把柄,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决定去找岳母。跟她摊牌。
下班以后,我骑车去了岳母家。岳母住在老小区,房子有点旧,但她收拾得干净。
我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楼敲门。
岳母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我想跟你谈谈。”
岳母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让了进来。她倒了杯茶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谈什么?”
“关于陈海的事。”
岳母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我跟你说过了,这事不用你管。”
“妈,我知道建华的事了。也知道了……你当年办假学历的事。”
岳母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玉丽告诉我的。”
岳母嘴唇哆嗦着:“我说了不准告诉她!她怎么……”
“妈,”我打断她,“你别怪玉丽。她是怕我吃亏,才告诉我的。陈海拿这些事威胁你,逼你给我施压给他找工作,是不是?”
岳母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你帮他还了多少债了?”
岳母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伸出三根手指:“前前后后,有三万多了。我这退休金,几乎都给他了。”
“他还不满足?”
“他说了,他不进个好单位,这事没完,”岳母的声音哑了,“他还说,如果我不给他办成,他就把我当年的事捅到教育局去……我这把年纪了,丢不起这个人。”
我看着岳母,心里五味杂陈。
她年轻的时候做过错事,但这些年她一直在赎罪。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受了多少苦。现在却被一个不争气的侄子拿捏着,活得战战兢兢。
“妈,你别怕。这事我来办。”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你有办法?”
“有。”
“你不会是把陈海怎么样吧?他要是急了,真把我那事捅出去……”
“我保证不会。”
岳母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拉住我的手,声音有点抖:“建国,妈对不起你。妈不该瞒着你这些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拍拍她的手,“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从岳母家出来,我站在楼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海手里有三张牌:建华欠他的债,岳母的把柄,还有他这些年积累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人脉”。
我要赢他,必须先断他的根。
06
隔了两天,我约了陈海见面。
地点选在厂门口的茶馆里。陈海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
“姐夫,好久不见啊。”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对面,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不抽烟。”
“那我自己抽,”陈海吐了个烟圈,“姐夫找我什么事?”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海面前。
陈海看着信封:“这是什么?”
“钱。”
陈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是建华欠你的三万块,还有妈补给你的那几万,一共六万,都在里面。”
陈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我会替他们出这笔钱。
“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把建华和妈的账清了,以后别找他们麻烦了。”
陈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姐夫,你这钱我还是不收了吧。”
“为什么?”
“建华欠我的钱,妈给我的辛苦费,这些都不是重点,”陈海把烟掐灭,“重点是——我要进你的厂。”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厂就能发财?”
“不是发财,”陈海笑了笑,“是有了正经身份,以后才好办事。”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股火。
“陈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借的那些高利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进我的厂,无非是想躲在里面躲债。”
陈海的脸色变了:“你调查我?”
“是。”
陈海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张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也站了起来:“陈海,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条路。拿了钱走人,以后别再联系我妈和建华。如果你不答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县城里待不下去。”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朋友在派出所,你那些烂事我都知道。你欠钱的那些人,我也能找得到。你觉得我把你那些债主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他们会不会去你家找你?”
陈海的脸彻底黑了。
他咬着牙看着我,好半天才说:“张建国,你狠!”
“不是我狠,是你太贪了。”
陈海把信封一把抓过来:“行,我拿了钱走人。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陈海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姐夫,我记住你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位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手心里的汗都浸透了那个信封留下的痕迹。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海这种人,拿钱不会真的走人。
他手里还有岳母的把柄,还有建华欠他的债(虽然我已经还了,但他可能会翻脸不认账)。
他一定会再回来找麻烦。
果然,第三天早上,我正在车间里检查设备,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张建国是吧?”
“你是?”
“我是陈海的朋友,陈海托我转告你:你给他的那六万块,他买了块表送给他女朋友了。他的条件不变,还是那个工作,三天内安排好。不然的话,你丈母娘那一套,你等着看吧。”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他疯了?”
“他没疯,他只是在做交易。”那人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都在抖。
陈海根本没打算走。他拿着我给的六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不再认账了。他就是要逼我给他在厂里安排工作。
我该怎么办?
真的给他安排个职位?不行。他进去了,迟早会出事,到时候连我都要受牵连。
不安排?那他肯定要把岳母的事捅出去。
岳母这么大年纪了,要是被教育局追究,她丢不起这个人,也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站在车间里,机器轰鸣着,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玉丽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
“建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瞒她,把陈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玉丽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怎么这样?”
“他本来就是这种人,”我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他想要的不只是工作,他想要的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他的勾当。”
玉丽坐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那怎么办?他要真的把妈的事捅出去……”
“别慌,”我深吸一口气,“这事我来想办法。”
可说实话,我也没有好办法。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想了大半夜,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人——老周。
老周在派出所干了这么多年,肯定认识一些道上的人。也许他能帮我找到陈海的把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老周。
老周听了我的事,皱着眉头想了想:“陈海这个人,确实有点棘手。他这个人很滑,每次都是踩着线走,真要抓他,也不容易。”
“那怎么办?”
“你别急,”老周说,“我来想想办法。”
老周帮我打了一圈电话,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陈海的一个同伙,因为分赃不均跟他闹翻了。那个人手里有陈海的证据。
“你要不要去见见那个人?”老周问我。
“要。”
那天下午,我跟着老周,在一个小酒馆里见到了那个人。
那人姓刘,看着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张建国?”
“我就是。”
“我知道你的事,”老刘喝了口酒,“陈海那个人,不是个东西。当年我们一起干过几票,后来他黑了我的心。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你想要的话,得给我点好处。”
“多少?”
“成交。”
老刘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里面是他这几年干的那些事的证据,借据、转账记录、录音,都有。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接过U盘,心里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就闹到厂里。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开生产会,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张哥,听说你手里有个U盘?”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县城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陈海说了,你老老实实把U盘毁了,他就不找你麻烦了。不然的话,他今天下午就去教育局,把你丈母娘的事说清楚。”
我笑了:“你让他去吧。他去了,我就把U盘送给派出所。”
“你就不怕你丈母娘出事?”
“她出事,陈海也得进去。这笔账,他想清楚再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说:“张建国,你是个硬茬。”
“转告陈海,他就两条路:要么走人,要么进去。”
电话挂断。
那天下午,陈海没去教育局。但我也没掉以轻心。
我知道,他这种人,不会那么容易认输。
08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陈海没再联系我,也没去找岳母。但我不信他会这么容易就认输。
果然,第三天早上,我刚进厂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
我走过去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写着:“生产部经理张建国,以权谋私,收受陈海贿赂,安排其进厂工作,现已被厂里停职调查。”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我在茶馆里把信封推给陈海的那一幕。
照片是偷拍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也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厂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建国,这是怎么回事?”
“厂长,这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有人在厂里贴了这东西,我必须查清楚,”厂长皱着眉头,“你先停职吧,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厂长——”
“别说了,”厂长摆摆手,“你要是清白的,到时候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站在办公室里,心里的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陈海,他做的真绝。
岳母知道这件事后,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道歉。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建国,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害了你……”
玉丽也哭了:“建国,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我苦笑,“报警有什么用?陈海跑得快,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去了。就算报警抓他,我的名声也毁了。”
玉丽哭着抱住我:“都怪我,都怪我……”
我拍拍她的背:“不怪你,怪我自己太大意了。”
那几天,我待在家里,不想出门。厂里的电话也没人打了,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同事,都躲着我走。
人情冷暖,我算是尝够了。
可我没想到,这事还有转机。
09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门铃响了。
玉丽去开门,然后带回了一个人——老牛。
“老牛?”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老牛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严肃:“张经理,我找到证据了。”
“什么证据?”
“那张大字报,是陈海跟厂里的一个人合谋搞的,”老牛把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是他们对你的所有计划。”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纸,还有几张照片。
原来,陈海早就跟厂里的一个副主任串通好了。
那个副主任一直嫉妒我升了经理,陈海找到他,两个人一拍即合。
偷拍照片、写大字报、散布谣言,全是他们俩干的。
照片上,陈海和那个副主任坐在茶馆里,面前摆着信封。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有个亲戚在打印店干活,”老牛说,“那个副主任去打印这些材料的时候,我亲戚多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
我紧紧握着那几张纸:“老牛,谢谢你。”
“别谢我,”老牛摆摆手,“你是个好人,我不忍心看你被人算计。这事你别怕,有证据在,咱们去厂里说清楚。”
我把证据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跟老牛一起去了厂里。
厂长看到证据,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当场把那个副主任叫过来,对质。
副主任一开始还想抵赖,但看到照片和打印记录以后,脸彻底白了,最后什么都交代了。
“厂长,我……我也是被陈海骗了……”
“你被骗了?”厂长气得拍桌子,“你要是没鬼,能被人骗去干这种事?”
副主任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厂长转过头看着我:“建国,这事是我错怪你了。你明天就恢复原职,好好干,别放在心上。”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激动了。
名声虽然洗清了,但经历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吃过的那些苦头,受过的那些白眼,回不去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突然觉得很累。
10
陈海知道事情败露以后,连夜跑了。
他跑之前,给岳母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恶狠狠地说:“姑,你等着,我迟早会回来找你算账的。”
岳母吓得几天没睡好觉。
我报了警,把U盘里的证据都交给了派出所。老周说,陈海犯的那些事,够他在里面待几年的了。
玉丽收拾好了东西,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她要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搬上车。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建国,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瞒着你,恨我把你拖进这些事里。”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不恨。我只是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你跟我过了二十年,却还要瞒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把我当外人,那还叫什么夫妻?”
玉丽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建国,我错了。”她的声音很低,“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我松开手,“你先回去住几天吧。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
她抓住我的衣角:“你……你不要我了?”
“我不是不要你,”我叹了口气,“我是想让你想明白,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说?”
玉丽哭着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点了根烟。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了解玉丽,了解岳母,了解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到头来,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了解。
她们瞒着我,不是不爱我,不是不信任我,而是怕我受伤,怕我嫌弃,怕我离开。
可她们不懂,真正让我受伤的,不是那些事本身,而是她们什么都不说。
我掐灭烟头,走回屋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来,是建华打来的。
“姐夫,我听姐说你们闹别扭了?”
“没事,”我说,“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建华说,“姐夫,谢谢你帮我还了那些钱。”
“不用谢,以后别干糊涂事了。”
“我知道,”建华顿了顿,“姐夫,我姐她……心里苦。你别怪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玉丽,笑得那么好看。
二十年了,她变了吗?变了。我也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我拿起手机,给玉丽发了一条短信:“路上小心。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
“好。你也早点休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进卧室。
房间里很安静,很暗。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那些烦心事,迟早会过去的。
我只希望,经过这件事,我们这个家,能真的没有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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