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决定写篇正式的观后感。
看完《阿嬷》回家的路上,街边的奶茶店还在排队,外卖小哥的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手机里几个群同时震着。
一切都跟进去之前一样,热闹、忙碌、精打细算。
可我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来是啥,就像一层薄薄的灰,又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那个世界的空气太干净了,衬得你自己浑身上下都沾着尘。
不是那种洗个澡就能冲掉的脏。是心里头的。
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活得太复杂了,想得太多了,如今面对一个纯粹的世界,显得特别不干净。
先说说木生吧。
那是个纯粹的中国男性形象。话不多,偶尔有点小幽默,但极重责任感和承诺。
临走前,他对淑柔说:“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
就这么一句。没有山盟海誓,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他在那个年代,在仄的环境里,就这么一个念头,然后守了半辈子。
那些逼
他被关过,被打过,被误解过。淑柔以为他不要她了,他在南洋何尝不知道她可能会这么想?但他回不去。
能做的只有省吃俭用,甚至抠门——蹭住,蹭吃,连唯一一张留影都是蹭的,然后把钱省下来寄给远方的妻儿。
中国传统男性大抵如此,不善言辞,不懂甜言蜜语,但重承诺,有担当。只有在面对爱人的时候他们才会流露出柔软的一面。
电影里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
木生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很多苦,还因抢生意差点被人打死。但他从不吭声、不辩解、不抱怨。
一个男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不跟任何人说,还有说有笑。你以为他是铁打的?不是。
有一场戏,在监狱里,木生收到淑柔寄来的照片,说起她在老家的处境——一个人带孩子,受人白眼,日子过得艰难。这个从没喊过一声苦的男人,突然就哭了。
眼泪淌在那张被南洋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一滴接一滴,收不住。
他哭,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一个只把坚韧留给自己、把柔软留给爱人的男人。
这就是那种纯粹的、老派的、典型的中国男人。
对于中国男性的描写,导演还用另一个非常感人的留白直抵灵魂深处。
木生在南洋去世后,淑柔给南枝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七夕那天夜里,她梦见木生回来了,站在家门口,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七夕当夜,你归来锦衣,仍是少年模样......”
要知道,正是那一夜,木生被劫匪铁铲砸落湄南河,尸骨无存。
淑柔不知道木生已经死了。但观众知道,南枝也知道。
那分明是木生魂归故里——一个远离爱人的男人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爱人身边。
读到此处,南枝泪流满面,观众也泪流满面。
木生,这个一生爱啃甘蔗,却如此苦命的男人,是多么渴望回到爱人身边,以至于灵魂跨越千里,以入梦的方式和爱人团聚。
这是导演的留白。
中国男性对家庭的眷念,对爱人的思念,从来都是委婉、隐忍、难以察觉的。
很遗憾的是,这在今天却成了木讷、缺乏情趣的代名词。
再说说那两位女性,两位纯粹的中国女性。
淑柔,一眼万年,情定终身。
丈夫被迫过番,淑柔守在家里和思念为伴,无数次在河边眺望的身影,是望夫石的真实写照。
后来她以为木生移情别恋了,那份误解在心里搁了几十年。换作今天,多少情感博主会劝她“及时止损”?多少闺蜜会说“他配不上你”?
就算回到电影本身,还有人利用这点打拳,说淑柔是被封建礼教捆绑了,应该勇敢地为自己而活。
他们看不到历史语境中苦难小人物人性闪光的一面,全是精致利己主义的自我表白,把坚定的精致利己包装成完美的性别独立。
多么肮脏的社会,肮脏的理论。
淑柔没有打拳,她甚至没有抱怨什么,而是选择直接搬家,断了联系。
当大雨倾盆而下,泪水从指尖划过,观众无不为她心疼。
从此以后,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她不是不苦。电影里有一场,她在灶台前忙活,火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怨,没有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比认命多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呢?多了不肯弯下去的那么一口气。
她没有等到人回来,但她把孩子养大了,把家撑住了。就这么一件事,她用了一辈子去做。
和木生相呼应,这是中国传统女性的缩影,看起来柔弱似水,实则外柔内刚。
她们可以为爱人的“情”厮守,也会因孩子的“爱”坚强。
南枝就更让人心口发紧了。
她本来只是一个南洋街边的小贩,不识字,没什么见识。木生帮过她,于大火中救起她的父亲。后来木生死了,她用余生来偿还这份情义。
善良的南枝怕淑柔知道丈夫的死讯后撑不住,就冒充木生,用他的名义继续写信、寄钱。
一年两年,还说得过去。十年八年,已经是常人难及。她却写了十八年。
电影里一开始就说了,做人要有情有义。木生是情义的铺垫,南枝是情义的升华。
南枝没有解释情义是什么,为什么要讲情义,不讲会怎样——她统统不说。
她只是做,瘦弱的肩膀挑起两家的重担,明明比淑柔还年轻,却累到心力交瘁。
电影后半段,淑柔和南枝见面了,但南枝老了,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她不认识人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可是在某个瞬间,她突然问了一句:“咸肉……收到了吗?”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要给淑柔寄咸肉。这件事已经不在她的记忆里了,它在她的骨头里、在她血肉里、在她变成一个空白的人之后仍然残存的本能里。
那一刻,整个电影院泣声四起。为她们的命运,也为南枝的有情有义。
淑柔和南枝,这两个女人,看起来都很柔弱。她们不争不抢,不吼不叫,被命运推到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上做该做的事。
但命运就是压不垮她们。
淑柔在误解中撑了几十年,南枝在孤独中守了十八年,这股子韧劲,比什么“大女主”的爽文都要沉,都要真。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那代人,什么都没有。
木生没有钱,没有文化,没过一天好日子,三十几岁客死他乡。淑柔没有丈夫,没有帮手,没有一天不辛苦,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等到头发白了。
南枝没有嫁人,没有自己的家,没有一天为自己活,替一个死人写了十八年的信。
但他们心里有东西。木生心里有家,南枝心里有恩,淑柔心里有信。那个东西撑了他们一辈子。穷,但不空。苦,但不垮。
无法用是否幸福来衡量他们的一生,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
而我们呢?
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吃得饱,穿得暖,没有战乱,不用逃命。但心里是空的,迷茫的。因为我们不再愿意单纯地去守护什么。
就像那些打拳的人一样,他们攻击淑柔,说她是被封建礼数捆绑了,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攻击南枝,说南枝隐瞒真相,用个人道德洁癖绑架了别人一生。
我们多数人的心其实已经冰冷,没有一天不在计算。
计算的背面,是不敢吃亏。不敢吃亏的背面,是害怕受伤。害怕受伤的背面,是一颗早就学会了自我保护、自我保护到近乎冷漠的心。
而银幕上那些人,他们不算。
木生不算自己受了多少苦,不算淑柔是不是在误解他,不算自己这辈子值不值得。他只是去做。
南枝不算自己有没有义务,不算十八年值不值得,不算自己老了谁来照顾。她只是去做。
淑柔不算自己是不是在空等,不算等来的结果是什么。她只是守着。
他们笨拙,他们不会算计,他们不懂什么“及时止损”、什么“边界感”、什么“性别独立”。
他们只懂得一件事:答应了的事,要做到底;心里有的人,要守一辈子。
在他们的笨拙面前,今天的我们显得那么轻,那么薄,那么功利。
如果人人都活得那么功利,在亲人、爱人、朋友面前,算得那么清楚,这会是个怎样的世界?
《阿嬷》不是什么大制作的电影,没有特效,没有明星,没有反转再反转的剧情。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讲了一个故事,讲了一群笨笨的人,怎么用一辈子去守住一句话。
但就是这样的电影,让我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的患得患失,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污。
而它像一盆清水,从头到脚帮我洗涤一番。
出来之后,风一吹,又沾上尘了。没关系。至少我知道了,干净是什么样子。
以后,试着靠近那个样子一点。
全文完,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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