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我正在给客户量窗户尺寸。

回头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拽着我侄子的头发,孩子脸肿了半张,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衣服领子被扯得变了形。

男人把孩子往地上一丢。孩子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浑身抖得厉害。

“你就是那个开破五金店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到我店里的椅子上,袖子撸到上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疤痕从腕口延伸到肘弯,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我让客户先走,关上门。转过身。

看着那道疤,我笑了。

“老六,”我说,“你这疤还是我帮你纹的,忘性这么大?”

他的二郎腿,一下子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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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家老太太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我挂了。

在给客户装门锁。

那家客户的新房在六楼,我跟徒弟忙了一上午,手上全是灰。

第二个电话响了六声我才接,我说等会儿。

第三个电话一接通,就听见我妈在那边哭。

“你赶紧回来,孩子不行了。”

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跟徒弟说了句“你先收着”,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跑。

我跟我妈住一个小区,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锁好车就往楼上冲,一口气没喘匀,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个浑身是泥的孩子。

林子轩,我大哥的儿子。今年十二岁,正上小学六年级。

孩子脸肿着,嘴角有个口子,已经结了黑痂。

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脚印,校服领子被扯开,扣子掉了一颗。

我妈掀开他衣服给我看,后背紫了一大片,小腿上还有几个圆圆的疤,像是被烟头烫的,有的已经好了,有的还在结痂。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放学就这样了。”我妈抹着眼泪说,“我问他谁打的,他不肯说。我问急了就哭。饭也不吃,就躺那儿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侄子那张脸。

这孩子长得像一个人。我死去的弟弟,林浩。

林浩是我亲弟,比我小三岁。

当年在部队当了两年兵,退伍回来。

有一天晚上,帮一个战友出头,在夜宵摊上被人拿砖头拍了后脑勺,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那年他才二十四。

那几年我还在外面混,跟一帮兄弟跑江湖。林浩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等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烧了,只剩一坛子灰。

我妈那时候哭晕过去好几次。我跪在林浩的骨灰盒前,磕了三个头,当天晚上就跟兄弟们说,我不干了。

从那以后,我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一开就是十年。

结了婚,老婆叫王晓琳,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轩轩,”我轻声叫他,“告诉伯伯,谁打的你?”

孩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

我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说“你倒是说话啊”。我让她先去厨房烧点水。等屋里只剩下我和孩子,我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轩轩,伯伯在呢。你说,不怕。”

孩子慢慢翻过身,眼睛红红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刘天。”

“刘天是谁?”

我们班的同学。

“他为什么打你?”

“他……他说我挡他路了。”

挡路。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二岁的孩子,在学校走廊上走个路,就要被人打成这样?

“他打你多久了?”

孩子摇头,不说话。

“多久了?你跟伯伯说实话。”

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了。

三个月。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同学打了三个月,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他每天都让我给他钱。不给就打。我说我没钱,他就打我。还说让我跪下跟他说话。我不肯跪,他就好几个人一起打我。

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楚。

我坐在床边,捏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窗台上放着林浩的遗像,照片里的他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穿着军装,笑着说。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明天伯伯送你去上学。”

02

第二天一早,我送林子轩去了学校。

镇中心小学,三层的老教学楼,操场上是碎石子铺的跑道,墙根边长着青苔。

我带着林子轩去老师办公室。班主任姓张,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烫着卷发,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挺和气。

我把情况说了。张老师翻了翻眼皮。

这个事,我还不太了解。刘天那个孩子确实调皮一点,但不至于打人吧?

“我孩子身上有伤。”

有伤?”张老师皱了皱眉,“这个……要不这样,我把两个孩子的家长都叫来,咱们当面谈谈。

我带着林子轩在办公室里等着。

这一等等了快一个小时。

张老师进进出出,倒水,接电话,翻教案,就是没人来。林子轩一直低头站在墙角,小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让他坐下,他也不坐。就站在那儿,低着头。

门口有别的孩子经过,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林子轩把头低得更低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个胖小子。

跟林子轩差不多大,但比他壮了一圈。

穿着名牌运动鞋,脖子上挂着一部手机,走路横着膀子,晃着肩膀进来。

他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看见林子轩,嘴角一撇,露出个不屑的表情。

后面进来的是个男人。

一米七五左右,大背头,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手上戴着块金表。

他一进门就开始讲电话,声音很大:“那个工程我说了算,你不用跟他废话,他算老几?”

张老师赶紧站起来:“刘总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男人挂了电话,看了我和林子轩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滑过去了。他没认出我。

“就是你那孩子打我儿子?”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往我面前一甩,“医药费我赔了。但事儿不能这么算。我儿子不能白受气,你当着老师的面,给我鞠躬道歉就行。”

我没看那钱。

我盯着他撸起来的袖子。

西装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腕上那道疤痕。

疤痕很显眼,从腕口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歪歪扭扭,起起伏伏,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疤痕的边沿有不规则的锯齿状痕迹,一看就是刀划的,而且是用钝刀划的。

我认得这个疤。

我亲手划的。

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带着一帮兄弟在城中村混。刘程磊是我手底下的人,排行老六。他这小子脑子活,嘴甜,会来事,我有什么事都交给他去办。

后来出了事。

一个夜场,对方人多。

我让他去找人帮忙,他没去。

不但没去,还把我的消息卖给了对方。

说我手里有一条金链子,值二十万。

结果我被人堵在巷子里,挨了三刀。

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背上,还有一刀在肚子上。

我命大,没死。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追他。

追了三天。在城东一个废弃仓库里逮住他。

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他错了。说他是被人逼的,他不说对方就要弄死他。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着可怜。

但我看见了他手里的刀。

他趁我弯腰的时候,用那把水果刀捅了我一下。

捅在肚子上,同一个位置。

我闷哼一声,没倒。

我抓住他那只拿刀的手,用力一拧,刀掉在地上。

我没捡刀。

我捡的是一根掉在地上的钢筋头。

我用钢筋头压住他的手,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在他手腕上划了一刀。

刀不快,所以那道疤不整齐。但很深。

“以后见我一次,滚一次。不然我见你一次,划一刀。”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听说他去了外地。也听说他后来发了财,开了公司,买了房,全家搬走了,生意越做越大。

十年了。

我看了看那道疤,又看了看他那张脸。比十年前胖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没了,头发也比以前稀了。但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欠揍的嚣张。

十年,我老了,瘦了,脸被风霜磨得没了棱角。他认不出我。

旁边那胖小子还在嚷嚷:“爸,就是他!就是他推我!”

男人没理儿子。他盯着我,等我表态。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疤,笑了。

“你这疤,”我说,“是在城东仓库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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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眼神里先是意外,然后是警惕,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见了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他很快恢复了,嘴角一撇:“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说什么仓库?”

“看你这疤的位置和形状,”我说,“像是用水果刀划的。而且得是那种折叠的,刀刃不快,所以边沿不整齐。应该是左手压着右手划的吧?”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张老师看看我,又看看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林子轩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惊讶。

男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算你有眼力。不过算了,既然你认怂,我也不跟你计较。回头让你孩子转个学,别在一所学校待了,这事儿就完了。”

“为什么要我孩子转学?”

“因为你孩子惹不起我儿子。”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我不想跟你多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开个破五金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带着儿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之内,给我个答复。”

我没说话。

他走了。

张老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叫刘程磊,是咱们镇上的能人。开了个建材公司,镇上好多工程都是他在做。你得罪不起的。”

“他的孩子经常打人吗?”

“这个……”张老师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清楚。”

“那你们老师管不管?”

“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双方家长协商。学校也只能调解。”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避开了。

“行,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林子轩在走廊尽头等我。他背靠着墙站着,书包抱在胸前,低着头。看见我出来,他小跑着过来。

“伯伯,怎么样?”

“没事。”我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天先回家。伯伯去找个人说说话。”

把他送到公交站,看他上了车。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翻通讯录。

老钱。

号码存了十年了。没打过,也没删。

老钱全名钱德厚。

当年跟我一起混的兄弟,后来他没干了,考了编制,进了公安系统。

现在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

我们这十年没怎么联系,但我听说他干得不错。

我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谁?”

“我,林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你他妈还活着呢?”

“活着。”我说,“出来喝杯茶?”

04

下午三点,镇上的老茶馆。

钱德厚比十年前胖了不止一圈,肚子把警服扣子撑得快崩开。他坐下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我。

“你这孙子,十年了没个动静。一找我就是有事吧?”

“没事就不能找你?”

“能。但你小子心思多,没事不会想起我这种人。”

我笑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把自己那杯也倒上。然后把林子轩的事说了。

钱德厚听完,端着茶杯愣了几秒钟。

“刘程磊?你说那个刘程磊?”

“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镇上数得着的人物。开了个建材公司,跟镇上好多领导都称兄道弟的。他那个儿子,我也听说过。在学校里确实横,但没人敢管。”

“我想管。”

钱德厚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就认了吧。让他孩子转个学,到别的地方读书去。你一个开五金店的,跟他斗什么?

“我弟的事你还记得吗?”

钱德厚不说话了。

林浩的死在当年是一根刺。他知道。当年我也跟他喝过酒,喝醉了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弟。

“这个孩子,”我说,“他跟我弟长得一模一样。我每次看见他,都像是看见我弟小时候。”

钱德厚叹了口气。

“你这是心里有个结。但兄弟,你听我说,这个结不是这么解的。你不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你有家有口,有老婆有店。你跟他斗,你拿什么斗?”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抽了根烟,想了半天。

“刘程磊这些年干的破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偷税漏税,强占土地,还有几个工程款的事。但他关系硬,没人查他。”

“你有证据吗?”

“我要有证据我早就办了。”他看着我,“你要干什么?别干傻事。”

“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我翻出压箱底的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塑料皮已经发黄了,里面的照片也有些褪色。

照片上,一帮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城中村的旧楼前。

背景是那种红砖楼,墙根下长着杂草,楼顶挂着各种广告牌。

最中间的是我。二十六岁,剃着板寸,穿着皮夹克,笑着,很神气。

旁边那个笑得最灿烂的,是老六。刘程磊。

那时候他瘦,脸上还有青春痘,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小年轻。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底。又想了想,把相册抽出来,翻到那张照片,用手机拍了一张。

王晓琳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没瞒她,把事说了。她沉默了很久。

林军,”她握住我的手,“这事你别碰。咱们惹不起。大不了让轩轩转学,换个地方读书。”

“不是转学的事。”

“那是什么?”

“我弟的事。”

“你弟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背着吧?”

“可这孩子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王晓琳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眶有点泛红。

她了解我。知道劝不动。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有风吹着桂花树,沙沙响。我闻着那股香味,脑子里想的全是十年前的事。

我弟出事那年,我二十六。他在医院躺了三天。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我妈跪在病床前哭。我爸那时候还在,站在病房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浩的最后一面,我没见到。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王晓琳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我。

“别想了,”她说,“明天我跟你一去找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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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刘程磊的公司。

公司在镇上新修的商业街上。三层的独栋小楼,外墙贴着大理石瓷砖,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车牌号很扎眼。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衬衫,化了妆,看起来很精致。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刘程磊。”

“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说姓林的找他。”

小姑娘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劲。

“刘总说……让您等着。”

我等了快一个小时。

刘程磊的办公室在二楼。落地窗,能看到街上的行人。他坐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我在楼下站着,也不急,慢悠悠讲了快二十分钟,才让人叫我上去。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老板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上下抛着玩。

办公室装修得很气派,真皮沙发,实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财源广进”。

我没坐下。

“想明白了?”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想明白了就按我说的办。”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孩子的事。”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儿子说了,是你侄子先动的手。”

“你家孩子比我侄子壮一倍,你觉得谁会先动手?”

“那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活该被你侄子打?”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他转学。换个学校,两不相见。”

“凭什么让我儿子转学?”他笑了,“你孩子没出息,那他就该转学。”

“老六。”

他脸上的笑容定住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六。”我说,“你的疤是我弄的。你肚子上那道疤其实是你捅的。咱们都有记性。”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光是惊讶或者愤怒。里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林军?”

“是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居然还活着。”

“活着。开个五金店,娶了个老婆,日子凑合。”

冷笑了一声。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跟我套近乎?”

“不是。是让你管好你儿子。”

“凭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当年的事,我认。咱们的账,我认。但今天的事,两码事。你侄子打了我儿子,这口气我不能咽。”

“那你让你儿子打回来,两清。”

“我儿子已经打回来了。”他转过身,“但我还没解气。这样吧,你跪下来给我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以后谁也不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

办公室里很安静。

“你今天会后悔的。”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06

当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轩轩发烧了。”

我扔下饭碗就往外跑。王晓琳在后面喊“你慢点”,我顾不上。

到了我妈家,林子轩躺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我妈说他放学回来就不舒服,饭也没吃,水也不喝,躺下就睡。

后来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去看他,摸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去医院。”

我抱起孩子。他比我记忆中轻了太多,轻得不像个十二岁孩子的重量。

下楼的时候他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伯伯……”

“伯伯在。”

“伯伯我疼。”

“哪里疼?”

肚子……后背……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我抱着他往外跑。外面下着小雨,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了一遍,说烧到三十九度八。加上孩子身上有多处淤青和旧伤,可能是受了惊吓加上伤口感染,免疫力下降了。

“这孩子是不是经常挨打?”医生问我。

“是。”

“有些伤看起来不是新的。有一段时间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了一堆单子,让住院观察。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挂上吊瓶。

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手紧紧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在抹眼泪。

“你说你大哥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他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他连管都不管。”

“妈。”

“他要是管,轩轩也不会这样。”

“我管。”

她看着我。

“我管。以后这孩子跟我过。”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子轩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看见我坐在床边,伸手拉住我的衣角。

“伯伯。”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会。”

他又闭上眼睛睡了。

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看着他。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换药。我出医院门口透口气,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我的五金店门口。

卷帘门被掀开了。

透过门能看到里面的情况:货架倒在地上,各种工具散落一地,灯泡碎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门口我那台切割机被人砸成了两截,铁皮弯了,齿轮崩了。

旁边的路灯杆上,被人用油漆喷了两个字。

“跪下。”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

邻居老张从旁边跑过来,压着声音说:“林哥,昨儿晚上来了一帮人。开着两辆车,下来七八个人。拿着铁棍,一顿乱砸。砸完就走了。”

“看见脸了吗?”

“都蒙着面,看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

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老钱。

“嗯?”

“我店被人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谁干的?”

“你说呢?”

又是一阵沉默。

“你先别冲动,我查一下。”

“不用查。我知道是谁。我就问你一句:这事你能办还是不能办?”

“兄弟,你听我说……”

“那就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

走进店里,满地狼藉。锯末和碎玻璃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响。货架上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切割机的油漏了一地。

墙上挂着我跟王晓琳的结婚照,被人扯下来摔在地上。玻璃框碎了,照片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鞋印。

我蹲下来,把照片捡起来,擦了擦。

王晓琳站在照片里,笑着。十年前她还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把照片放好。

一个年轻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

“林老板,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没有?”

“不知道。”

“我们会查的。你别急。”

当天下午,我让王晓琳请了假。带着她去了我妈家。

“妈,这几天你跟轩轩住到晓琳娘家去。”

“怎么了?”

“避避风头。”

我妈看了我半天。

“你又惹事了?”

“没有。是事惹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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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我约了刘程磊在老地方见面。

城东,那个废弃的仓库。

我是走过去的。一路上,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很浓,但这个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仓库的门虚掩着,锁早就锈断了。

我推开那扇铁皮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还夹着老鼠屎的味道。

里面的东西几乎没变。还是十年前那个样子。

破桌子倒在地上。烂椅子散在各处。墙上挂着蜘蛛网,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那根柱子还在,上面还有我当年踹的脚印。

连空气中那股铁锈混着灰尘的味道也没变。

刘程磊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带了人。十五个。一个个人高马大,穿着黑色T恤,有的手里拿着钢管,有的空着手,站成两排,在他身后围成半圆。

林军,”刘程磊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打火机,“你果然来了。

“你还记得这里。”

“当然记得。当年你在这里给我划了一道疤。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还敢来?”

“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弟了。”他站直了身体,“我现在有钱有势。你一个开五金店的,拿什么跟我斗?”

“我不跟你斗。”

我走到仓库中间。

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

扔在面前的破桌子上。

“这是什么?”

“你这些年的账。逃税的证据,强拆的视频,还有你行贿镇领导的转账记录。一共三份。原件在我手里。”

刘程磊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说,“你上次找人砸我店的视频,监控已经拷了。钱德厚那边我也已经让他立了案。再加上这些——

够你进去蹲几年的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又看了看桌上的U盘。脸色很不自然。

旁边那个手下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刘程磊推开他。

“不用你管!”

他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让你儿子转学。

就这个?

“还有,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拿起桌上的U盘,“我给你面子。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随便。”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林军。

“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直接打我。”

“你也变了。”

“我变什么了?”

“以前的你,不会带这么多人。”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08

刘程磊走了。

仓库里很安静。

我靠在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像一根根针,慢慢扎遍全身。

我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点上。

烟吸进肺里的时候,我呛得咳嗽了几声。我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上次抽烟还是王晓琳怀孕那年,为了要孩子,我把烟戒了。

现在又抽上了。

手机响了。

“喂。”

“兄弟,”钱德厚的声音有点急,“刚才有人举报说城东仓库有人聚众斗殴……”

“没有。就我跟一个老朋友叙了叙旧。”

“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就给了他一盘带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真不打算过日子了?”

“我想过。”我说,“所以我才这么做。”

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正要往外走,仓库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好几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往外一看。

五辆车停在仓库外。车灯全亮着,白花花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

中间那辆路虎,是刘程磊的车。

他从车上下来。

脸色铁青。

身后跟着黑压压二十几个人。有的手里拿着钢管。有的拿着棒球棍。还有人拿着一把长砍刀。

他站在车灯里,声音很冷。

“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给的东西,我看了。”他笑了,“但你觉得我会怕吗?”

他举起手里的U盘。

“这种东西,我再做一份就行了。你以为你能扳倒我?”

“那就试试看。”

他身后的那些人开始往前走。

二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很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越走越近。

然后,更大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脚步声。

“刘程磊!”

钱德厚从仓库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身后跟着一队人。十几个。全副武装。

“你被捕了。”

刘程磊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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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刘程磊被抓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上午,镇上就传遍了。有人说他是因为偷税漏税。有人说他是因为强拆。还有人说他是涉黑。

钱德厚后来说,那些证据够刘程磊判六年。六年后出来,他的公司已经没了,人也没了。

“你还真有两下子。”他拍着我的肩膀,“我以为你那U盘是个假把式。”

“我什么时候吹过牛?”

“行,我服了。但我问你,你那东西从哪来的?”

“找的。”

“找的?”

“我有个朋友。干了一段时间的拆迁。刘程磊强拆人家房子的时候,他正好在。”我说,“他拍了好多视频。”

你那朋友呢?

“走了。”

“走了?”

“给了东西就走了。”

他不再问了。

我也没再多说。

林子轩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孩子瘦了一圈,但精神好多了。脸上有点血色了。看见我的时候,他从床上跳下来,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

伯伯!

“他们说你把那个人抓了。”

“不是我抓的,是警察抓的。”

“那你也做了事。”

我蹲下来,看着他。

“伯伯只是让别人知道,欺负人是要还的。”

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问我。

“伯伯,我以后还住奶奶家吗?”

“你想住哪?”

“我想跟你住。”

我愣住了。

“伯伯,你对我好。比我爸爸还好。”

“好,”我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你跟伯伯住。”

10

半个月后,林子轩转到了新学校。

镇上的中心小学不能待了。我托人把他转到了县城的一所小学。比以前远了将近二十公里,我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将近一个小时。但是学校风气好。

孩子慢慢开朗了。

不再低着头走路了,敢跟人说话了。有一天他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我店里跑。

伯伯!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真的?”

真的!数学!满分!

他脸上笑得开花。

“晚上伯伯给你做好吃的。”

“我要吃红烧肉!”

“行,红烧肉。”

他笑着跑开了。

夕阳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我弟弟林浩。

林浩小时候也这个样子。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跑起来像一阵风。

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门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他在树下写作业,我蹲在旁边修自行车。我妈在厨房里炒菜,屋里飘出葱花的香味。

那是我这辈子最怀念的日子。

后来我出去混了,日子就没再安生过。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林浩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

夕阳很好,暖暖的,风里带着桂花香。

“伯伯,快走啊!”林子轩在前面喊我,“你今天不是说要做红烧肉吗?”

来了来了。

我把烟掐灭。锁了店门。骑上电动车,让他坐在后面。

他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

“我喜欢跟你住。”

伯伯也喜欢你。

电动车停在小区楼下。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我妈已经先到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妈,”我说,“我来吧。”

“不用,你陪孩子写作业。”

“好。”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林子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窗外有一棵桂花树,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伯伯,这题我不会。”

“哪题?”

我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课本。

“这题这样算——

先乘以这个数,再减去这个数。”

“哦,我懂了。”

他又埋头写起来。

我靠在沙发上。

看着他的侧脸。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厨房里传来我妈炒菜的声音。电视里放着新闻。

很平常的一个傍晚。

但这种平常,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我一看,是钱德厚发的消息。

刘程磊判了,四年八个月。

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伯伯,”林子轩抬起头,“我写完了。”

“我看看。”

我拿起他的练习本,看了一眼。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前两个月工整了。

“可以。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勒!”

他放下笔,一溜烟跑进洗手间。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你们别光吃菜,我还煮了汤。”

“知道了妈。”

林子轩洗了手出来。坐到桌边,眼睛发亮。

奶奶,你做的菜真香。

“那你就多吃点。”

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味道很淡,但很香。

我妈也坐下来。

我们三个人围在一张桌上吃饭。电灯亮着,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着。

窗外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动。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我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伯伯,你吃得真多。”林子轩笑着说。

你正在长身体,你要多吃。

他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的头发,又看了看我妈。

她老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也白了快一半。但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明天我去买点排骨。”

说完我又吃了一口饭。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味更浓了。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

屋里的电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映在墙上。

三团影子。

一大,一中,一小。

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