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楼梯间,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
涨薪名单贴出来三天了,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全部门五十一号人,就我一个没涨。
赵军说梁工你工资本来就不低,这次主要照顾新人。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把辞职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封角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刚站起身,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董事长闺女董雪薇,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
“梁工,”她说,“涨薪的事我投了反对票。你想想为什么。”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脸在缝隙里一点点消失。
我攥紧信封,扭头就走。可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为什么?
01
工资条发下来那天是礼拜三。
我坐在工位上,翻来覆去看了五遍。姓梁的,梁喜,技术部主管。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岗位工资,跟去年一个数,一分没动。
隔壁的小赵凑过来,手里举着工资条,脸上笑开了花。
“梁哥,你涨了多少?”
我没说话,把工资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小赵也没多想,自顾自地说:“我涨了一千二,今年总算能缓口气了。对了,听说连实习生小刘都涨了八百。”
我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去接水。
茶水间里,销售部两个小姑娘正在聊天。
一个说哎你知道吗,这次涨薪基本人人都涨了。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听说技术部那边也都有,就那个梁主管好像没动静。
我站在门口,手停在饮水机开关上,水溢出来都没察觉。
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设备图纸,我画了三天还没画完。旁边放着去年拿的优秀员工证书,纸已经有点泛黄了。
十二年了。
我从二十七岁干到三十九岁,从一个普通技术员熬成了技术主管。可工资呢,比刚来的大学生也高不到哪去。
周福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梁,晚上喝两杯?”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下班后,我们去了公司对面的小面馆。两碗面,一瓶二锅头,一盘花生米。
周福比我大几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跟我一样也是技术出身。他这人嘴碎,爱打听事,消息比我灵通得多。
“老梁,我跟你说个事。”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压低声音,“赵军那个王八蛋,背地里在搞小动作。”
我端起酒杯,没接话。
“我听说他最近在组织什么技术骨干培训计划,说是培训,实际上是想套咱们手里的技术资料。”周福说着,又喝了一口酒,“他还跟财务那个王秋菊走得很近,俩人有事没事就凑一块嘀咕。”
“管他呢。”我闷了一口酒。
“你别不当回事。”周福急了,“我可是听王秋菊亲口说的,她说赵军讲过,梁喜这个人太死板,留着他就是堵路,要想办法让他自己走。”
我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这话戳在心上,疼。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朋友圈里,小赵发了一张工资条的截图,配文是“感谢公司,继续努力”。
我按灭了屏幕。
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还不睡?”
“就睡。”我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着赵军那副笑嘻嘻的嘴脸,还有那句“让他自己走”。
怎么走?
凭什么我走?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02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昨天没画完的图纸调出来。
手握着鼠标,却半天没动一下。
赵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电脑屏幕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说明他已经到了。
我站起身,朝那个方向看了看。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赵军正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正要敲门,余光瞥见他屏幕上的内容,手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封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董建国。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安排的人到位了吗?月底前必须把核心资料整理出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
赵军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
“梁工,这么早?”他关掉邮件窗口,挤出笑脸。
“我来交上周的报表。”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把手里根本不存在的文件扬了扬。
“放桌上吧,我一会儿看。”他点了点头,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我退回工位,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董建国安排的人,是不是赵军?核心资料,指的是什么?
一个上午,我都没心思干活。
中午去食堂吃饭,周福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了吗,董建国最近在搞资产重组。”
“资产重组?”我夹了一口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周福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想把公司卖了。卖了之后,咱们这些人怎么办,可不好说。”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你哪听来的消息?”
“王秋菊说的呗。”周福啧了一声,“她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喇叭似的。不过她这次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瞎编的。”
我没再问,继续扒饭。
心里却在想,如果真卖掉公司,我这个做了十二年的技术主管,又能值几个钱?
下午,赵军把全部门的人叫到会议室开会。
他站在白板前,拿着记号笔画了一张图表,说是接下来要搞技术资料归档,把所有核心资料都整理一遍,统一数字化管理。
“这事很重要,每个人都要配合。”他说着,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梁工,你这边的工作量比较大,可能要辛苦一下。”
我没说话。
散会后,小赵凑过来,小声说:“梁哥,赵经理这是要干嘛?归档就归档,何必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回到工位,我打开系统,查了一下自己的文件权限。
这一查,心里更凉了。
赵军昨天申请了我所有项目资料的高级查阅权限,包括历史记录和备份文件。系统日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申请理由,技术资料规范化管理。
我盯着屏幕,手心出了汗。
他在查我。
或者说,他在查我手里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烟。
老婆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那杯茶,发了很久的呆。
公司干了十二年,我以为自己是个老人了,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可现在呢,涨薪没我的份,资料要交上去,连饭碗都不一定保得住。
我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一个同学,在劳动仲裁那边上班。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老孙,有个事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老孙说:“你说,我听着。”
“公司如果转让或者破产,员工的补偿怎么算?”
老孙沉默了几秒,说:“怎么,你们公司要出事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03
第三天,董雪薇出现在公司。
她是董事长的独生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挂了个市场部副总监的职位。人长得挺漂亮,说话办事也利索,但公司里的人对她的看法分两派。
一派说她是来镀金的,待不住多久。
另一派说她是来接班当继承人的,早晚要接手公司。
不管哪一派,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可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跟她碰了个对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梁工?”
我点了点头:“董总好。”
她笑了笑:“别叫我董总,叫我小董就行。我听说你在公司干了很多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不容易。”她说着,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我愣了一下:“请说。”
“听说公司最近在搞技术资料归档,你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说:“还在整理中,工作量比较大。”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梁工,有些事,你不想看就别看,别给自己添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东西?
回到工位,我越想越不对劲。
董雪薇是董事长的女儿,她怎么会关心技术资料归档的事?而且她那句话,明显是在指什么。
我打开电脑,重新查看系统日志。
这一看,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赵军申请的权限里,不只是查阅,还包括了下载和打印。
下载,打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把我手里的技术资料打包带走。
我心里一沉。
如果赵军是董建国安排来的人,那董雪薇呢?她是站在父亲那边,还是另有打算?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福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这事太大了,不能随便说。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等红灯的时候,我盯着前面的车尾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公司真的出问题,我这个技术主管手里的东西,可能就是别人最想要的东西。
我攥紧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我把书房门关上,打开保险柜。
里面放着一个硬盘,存着我过去十二年整理的所有技术资料,包括那些公司没有归档备份的原始数据。
我拿出硬盘,握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把硬盘放回保险柜,重新锁好。
不是不相信公司。
是不相信赵军。
04
涨薪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是周五。
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我挤进去,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没有我。
一个姓梁的都没有。
旁边的小赵拍了拍我的肩膀:“梁哥,你怎么没涨?”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个在幸灾乐祸。
我挤出人群,回了办公室。
坐下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每天准时上班,加班加点,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可到头来呢,涨个工资都轮不到我。
赵军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笑着走过来。
“梁工,这次涨薪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工资本来就不低,这次主要是照顾新人。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帮你争取。”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老婆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怎么了?”
“没事。”
“你骗不了我。”她坐到我旁边,“是不是涨薪的事?”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叹了口气:“要不,就别干了。换家公司,凭你的手艺,到哪都能找到工作。”
“再说吧。”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进了屋。
手机响了,是周福发来的消息:老梁,听说了。别想不开,这帮人就是欺负老实人。
我看了半天,没回。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到公司就写了辞职信。
用打印机打出来,签上名字,日期写了当天的。
然后拿着信,去了赵军的办公室。
他刚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信,愣了一下。
“梁工,这是?”
“辞职信。”我把信放在他桌上,“我干够了。”
他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我,表情复杂。
“你考虑清楚了?”
“清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信说:“行,我收下了。按流程的话,你还要等一个月交接。”
“可以。”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
里面站着董雪薇。
她看见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辞职信,眼神变了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梁工,涨薪的事我投了反对票。你想想为什么。”
我愣住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的脸在缝隙里一点点消失。
我攥紧信封,扭头就走。
可那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05
辞职后的头两天,我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老婆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桌上。
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一圈台,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总想着董雪薇那句话。
她投了反对票。
她为什么要反对给我涨薪?
我跟她无冤无仇,她甚至都不认识我。
第三天,我接到周福的电话。
“老梁,你回公司一趟吧,把你私人物品收拾一下。”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辞职后还要办离职手续。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件衣服。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司。
办公室的人看见我进来,表情各异。小赵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几个新来的实习生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一堆杂物,旧的笔记本,几支笔,一个水杯,还有一张去年拍的全家福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天。
那是去年公司组织旅游的时候拍的,我们技术部几个人站在海边,背景是夕阳。我笑得挺开心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把照片放进纸箱里,继续收拾。
这时候,周福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梁,出事了。”
“什么事?”
“赵军把你的电脑格式化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凭什么?”
“他说这是公司规定,离职员工电脑必须清空。”周福说着,看了看四周,“可我听说,他不是在清数据,是在销毁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干了什么?”
“还有个事。”周福凑得更近了,“昨天王秋菊去机房查服务器日志,好像发现有人在凌晨拷贝了数据。”
“谁拷贝的?”
“不知道,但日志上显示的是王秋菊自己的工号。”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椅子上。
王秋菊是财务部的,她拷贝技术资料干什么?
除非是有人用她的账号。
那个人是谁,不用猜都知道。
我站起来,对周福说:“带我去机房。”
“你疯了?你现在都不是公司的人了。”
“去看看,不进去。”
周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带我去了。
机房在三楼,门口需要刷卡。周福有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我们站在门口,没进去。
机房里面,几台服务器灯亮着,嗡嗡作响。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子,那是备份硬盘柜。
我一眼就看见,柜子上的锁被人撬了。
“妈的。”我低声骂了一句。
周福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这怎么办?”
“先别声张。”我说,“你帮我个忙,把服务器这几天的日志调出来,发给我。”
“我……我试试吧。”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抱着纸箱,站在楼下面停了很久。
抬头看了看办公楼,十二楼,那是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没打开。
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是周福发来的信息:日志调出来了,拷贝时间凌晨两点十六分,操作账号是王秋菊的,拷贝文件大小,16个G。
后面附着一张截图。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在发抖。
16个G。
那是我十二年的心血。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董雪薇那句话又冒出来了:我投了反对票。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拿起手机,找到周福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周,帮我查查董雪薇的电话。”
“你找她干嘛?”
“有个事,想问清楚。”
06
电话接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董雪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喂,哪位?”
“我是梁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工?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一句话,就一句。”
“你说。”
“你那天说,涨薪的事你投了反对票。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梁工,你现在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了。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董雪薇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过来的。
“进来坐吧。”
她没推辞,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之后,她看了看四周。
“老婆孩子呢?”
“老婆在娘家,孩子上学。”
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专利证书,上面写着持有人,董玉华。
我抬头看了看她。
“我妈。”她说,“三年前去世了。”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股权协议,上面写着董玉华持有的公司核心技术专利占比。
40%。
“你手里的技术资料,有40%的专利属于我妈。”董雪薇说,“她去世的时候,把这些专利留给了我。”
我放下文件,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赵军是谁。”她靠在沙发上,眼神有点冷,“他是我爸安排来的人。”
“你爸?”
“对。”她点了点头,“我爸收购这家公司,不是看上了业务,是看上了那些专利。他想把专利卖掉,然后宣布破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你爸要……”
“对。”她打断了我,“把公司掏空,然后跑路。”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董雪薇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能证明那些专利价值的人。”
“什么意思?”
“赵军这几个月在干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说,“他在逼你走,逼你把技术资料交出来。等他凑齐了所有资料,我爸就会跟买家签合同,把专利打包卖掉。然后公司破产,所有员工一分钱拿不到。”
我攥紧拳头。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阻止你爸?”
董雪薇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妈。”
“你妈?”
“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这家公司能好好做下去。”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她当年是公司的技术骨干,这些专利是她一辈子心血。我不能让我爸把它们卖掉。”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像那些富二代。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她说,“你手里的技术资料,是唯一的证据。只要你不交出去,赵军就凑不齐完整的专利证明文件,我爸就没办法签合同。”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转着。
“可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投了反对票。”
“什么?”
“我不让你涨薪,然后逼你辞职,就是不想让你当出头鸟。”她看着我,“如果我帮你争取涨薪,赵军就会注意到你,把你当成钉子户。到时候,他会想尽办法逼你把资料交出来。”
原来她投反对票,是为了保护我。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赵军?”
“你告诉他也无所谓。”她笑了笑,“反正他也快完蛋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你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她说,“继续装傻,不要动。等赵军露出破绽,我们就收网。”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董雪薇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妈生前写的遗嘱副本,里面写了,如果我爸敢动这些专利,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我看了那份遗嘱,又看了看她。
“行,我信你一次。”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按流程办离职手续,该交的东西交上去,该签的字签了。
赵军看到我这么配合,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真诚。
“梁工,以后有机会,咱们还合作。”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份交接表放在他桌上。
“电脑已经格式化了,硬盘资料已经全部上交。你签字吧。”
他拿起来看了看,签了字。
“行了,手续办完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赵军正坐在电脑前,笑眯眯地看着什么。
我转过头,走出了办公室。
出了公司大门,我掏出手机,拨了董雪薇的电话。
“他签字了。”
“好。”她说,“现在该我们动了。”
那天晚上,我按照董雪薇的安排,去了一个地方。
公司附近的一个咖啡馆。
我到了之后,看见董雪薇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来,坐下。”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台电脑。
“这是赵军的电脑镜像。”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弄到的?”
“他今天早上出差了,电脑留在办公室。”她说,“我找人把他硬盘全盘复制了一份。”
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是赵军的桌面,各种文件夹和文件。
“找什么?”
“找证据。”她说着,点开一个文件夹,“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看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合同草案。
标题写着:专利技术转让协议。
我心跳加快了。
“他已经开始准备合同了。”
“对。”董雪薇说,“而且,你看这个。”
她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
转让方,董建国。
“对。”她冷笑了一声,“他不仅要把专利卖掉,还要用他自己的名义卖。”
我继续往下看。
合同下面还有一个附件,是一份资产清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公司所有核心技术专利的名称、编号、持有人。
而持有人那一栏,全部写着董建国。
“你妈的专利呢?”我问。
“改成他的名字了。”董雪薇说,“他偷偷修改了登记信息。”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这个女人真是太狠了。
“现在怎么办?”
“我把这份合同复印件发给了几个关键的人。”她说,“包括公司的法律顾问,还有几个大客户。”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了,如果这份合同是真的,董建国就是诈骗。”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赵军呢?”
“他?”董雪薇笑了笑,“他明天就回来了。等他回来,我就请他喝茶。”
“喝茶?”
“对。”她说,“请他喝一壶好茶。”
08
赵军回来的那天,是周三。
董雪薇一大早就到了公司,在办公室里等着。
我躲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动静。
九点半,赵军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董雪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叫住了他。
“赵经理,方便聊两句吗?”
赵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董总找我,自然方便。”
两个人走进董雪薇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端着茶杯,站在茶水间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赵军先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董雪薇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
董雪薇站在门口,冲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放下茶杯,走过去。
“怎么样了?”
“他把合同的事承认了。”她说,“说是董建国让他干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愿意配合我们。”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董雪薇说,“我把那份合同复印件给他看了,他一看就慌了。”
“为什么?”
“因为合同上写的是董建国的名字,如果出事,赵军就是帮凶。”她说,“他说他不想坐牢。”
我想了想,说:“那他可信吗?”
“不知道。”董雪薇说,“但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内部的人。”
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赵军这人,靠得住才怪。
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婆打来电话,说在娘家再住几天,问我一个人在家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我说可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从涨薪名单到辞职,从辞职到发现真相,不过短短十几天。
可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事,比我过去十二年都多。
手机响了,是周福发来的消息:老梁,听说赵军被董雪薇叫去谈话了,出什么事了?
我回了一句:没事,小事情。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董雪薇说赵军愿意配合。
可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她毕竟是董建国的女儿。
就算她跟父亲对着干,可她跟我,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帮我查个人。”
“谁?”
“董雪薇。”
“你查她干嘛?”
“有点事。”
“行。”老孙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却更乱了。
09
第二天上午,老孙回了电话。
“你说那个董雪薇,我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什么叫没问题?”
“就是没问题。”老孙说,“她妈生前是个技术骨干,去世前把专利留给了她。她回国后一直在找人接手她妈留下的资产,但她爸一直在阻止。”
“就这些?”
“还有,她妈生前跟她爸关系不好,两口子早就分居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怎么了?你怀疑她有什么问题?”
“也不是。”我说,“就是觉得这事太巧了。”
“巧什么?”
“她妈的公司、专利、赵军、董建国,全搅在一起了。”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梁,有些事就是这么巧。你别想太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老孙说的有道理。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午,我去了公司一趟。
董雪薇不在办公室,但赵军在。
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赵经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梁工?你不是已经……”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他犹豫了一下,说:“坐吧。”
我坐下,看着他。
“董总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考虑好了。”他说,“我愿意配合。”
“因为我不想坐牢。”他说,“董建国把合同写成他一个人的名字,出事了我就是替罪羊。”
我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可他的脸上很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配合?”
“董总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后天早上有个董事会,到时候我会在会上把董建国卖专利的事说出来。”
“董事会?”
“对。”他说,“董建国邀请了所有股东,说是要讨论公司下一步的发展。”
“那你去?”
“去。”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赵军这人,变脸也太快了。
可他说的,又好像没什么漏洞。
我站起来,说:“那行,你准备吧。”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赵军,他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10
董事会在周五召开。
我坐在会议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十几个人。
董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赵军,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股东。
董雪薇坐在对面,脸色平静。
会议开始了。
先是董建国讲话,说公司最近经营遇到困难,需要转型,找新的方向。
然后是赵军发言。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对着所有人说:“今天我要说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董总一直在筹划出售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董建国猛地站起来:“赵军,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赵军打开文件夹,“这是专利转让合同的复印件,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董建国的脸色变得铁青:“赵军,你……”
“我话说完了。”赵军合上文件夹,坐下了。
董建国看着他,又看了看董雪薇,好像明白了什么。
“雪薇,是你安排的?”
董雪薇站起来,点了点头:“对,是我。”
“你……”
“爸,我说过,你不能动那些专利。”董雪薇说,“那是我妈留下的。”
董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董建国最后妥协了。
他当着所有股东的面,宣布放弃出售专利的计划,把公司交给董雪薇打理。
赵军也被开除了。
董建国说,他不需要一个会出卖他的人。
赵军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梁工,对不住了。”
他走了。
会议室里恢复了安静。
董雪薇走到我面前,说:“梁工,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我什么也没做。”
“你做了。”她说,“你什么都没说,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会留在公司吗?”
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她说,“公司需要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二年,从二十七岁干到三十九岁。
我以为我会一直干到退休。
可现在我不仅没退休,还差点被人坑了。
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我辞职了。”
“然后呢?”
“我想休个假,带你出去玩一趟。”
“去哪?”
“随便,去哪都行。”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十二楼,那是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现在,它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手机响了,是一条消息。
董雪薇发来的。
“梁工,公司永远欢迎你回来。”
我看了半天,没有回。
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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