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之“芒”,既是谷物草木之芒,也是光明能量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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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仲夏之节,北方忙着收麦,南方忙着栽稻。此时,江南正悄悄酝酿着一场漫长的湿润。

依照传统干支岁时历法对梅雨季节的算法,芒种后第一个丙日便要“入霉”了,小暑后第一个未日方才“出霉”。这“霉雨”写作“梅雨”一字之别,倒像是讨了口彩。梅子熟时,这雨丝也跟着缠绵起来。雨日多,日照少,人便慵懒得很,身子也透着些黏腻。

越是这样的日子,心思便越是要往精细处过。拙作《岁时香事:中国人的节气生活》“芒种篇”以《驱蚊防霉佩香囊》,描述了梅雨时节佩戴香囊、焚香驱秽的旧俗,也收录了相关的香方。陆放翁诗曰:“今夕俱参透,焚香听雨声。”清晨或傍晚,焚一炷香,香韵在房中袅袅散开,混着潮湿的空气,会感觉更加清雅舒畅。古人应对天地气候的变化,多取自然造化之物以应对衣食住行所需,此即所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芒种有三候。

初候螳螂生。这螳螂是很有意思的草虫,仲夏初生,仲冬便消亡了。雄螳螂在交配后即被雌螳螂吃掉,其一生都在演绎着阴阳的消长与生灭。明末清初的武术家王郎,便是观其生态而悟出了象形取意、招式阴狠的“螳螂拳”。

二候鵙始鸣,鵙就是伯劳鸟。严粲认为,五月伯劳始鸣,应一阴之气。这时节正是农人最辛苦的时候,连鸟儿的名字都透着一股子辛勤。

三候反舌无声。反舌即百舌鸟,今称乌鸫。陈三谟说得妙:“百舌鸟能反复其舌,变易其声,随百鸟之鸣而效之,故谓百舌。春二三月间鸣,至五月无声。感阳中而发,感一阴而无声,亦候鸟也。”这些物候,看似细小,却是天地间最精准的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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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节气转换之时,往往也是流行疾疫易发时刻。此时,吃一颗应季而生的止咳润肺之果枇杷,便成了极好的慰藉。

小满芒种之时,洞庭东山的枇杷熟了,满山满坡都是累累的金丸。农人说,枇杷是唯一一种“集四时之气”的水果:秋日养蕾,冬时开花,春天结实,夏初成熟,这等秉性,的确是造化的偏爱。明代李昌祺写得好:“长是江南逢此日,满林烟雨熟枇杷。”这大概就是江南小满芒种之时最动人的景致了。临窗听雨吃枇杷,剥开那层薄薄的皮,汁水四溢,甘甜中带着一点微酸,咬一口,舌尖上便涌起满满的仲夏况味,仿佛把整个季节都含在了嘴里。

枇杷黄时,梅子也熟了。说到梅子,便想起《三国演义》里“青梅煮酒论英雄”那桩公案。书中写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这酒,其实跟如今喝的梅子酒不是一回事。但梅子作为食材酸味来源的历史相当悠久,《尚书·说命下》就写道:“若作和羹,尔惟盐梅”,说明早在商周时期,梅和盐一样,是烹饪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煮梅更是老底子的食俗。梅子酸涩,直接入口是不成的,得煮。最简单的,便是冰糖同煮,或用盐腌制。到了宋代,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说,那制好的“白梅肉”可以浸雪水、渍梅花、浇蜂蜜,做成“蜜渍梅花”。清人冒襄在《影梅庵忆语》里写董小宛制花露,字里行间也提及“盐梅”,“去核捣碎腌制做成梅子酱”。很多人只当此书是爱情小说来读,其实书中不仅仅暗藏着食谱,还有很多品香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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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历代文人笔记,会有一种错觉,古人过日子,似乎都精致得很。我在另一本小书《岁时花事:中国人的节气花语》里就引用了明人高濂《遵生八笺》中的“瓶花三说”,写到文人的瓶花清供,即是在每一个节气里,与当令的花木为伴,在花开花落间感受岁月流转。枇杷如此,梅子如此,石榴亦如此。

芒种时节的花木,首推便是石榴。五月榴花照眼明,古人封它做五月花神。石榴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中国人拿它当吉祥物,象征着多子多福、日子红火、团结和谐、吉祥美满。花木不仅有自身的物性,更在中国人的传统生活中承载着丰富的文化意涵,暗含着古人对时令变迁与人事变化的敏锐觉察。花木有信,节气有期。古人正是利用节气历法应象观物,把看似寻常的花开花落与数千年的文化脉络串联起来,传承教化,指导生活。《大学》开篇那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说得浅显些,就是自省、自律、自新、向善。做人做事做学问,根本便在这里。浇花要浇根,教人要教心。根子正了,花才能开得繁,果才能结得实。石榴的花、果、叶,哪一样离得开那根本?

想起了《礼记·月令篇》的深意,也即应了那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春夏秋冬四时二十四气亘古不变。节气不只是日历上的字符,它是我们生活中可以触摸的温度,无声地提醒着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要合于道。

迈入芒种,仲夏已至。这日子是忙碌的,却也是丰盈的。忙里偷闲,吃几颗枇杷,喝杯酸梅汤,以静养心,哪怕窗外的梅雨下得再绵密,心里头也要充满着阳光。

芒种之“芒”,既是谷物草木之芒,也是光明能量之芒。种下的是稻谷,收获的是心安。

过日子,开心就好。

编辑:蔡 瑾

约稿编辑:郭 影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资料图